烈日炎炎,刚刚6月,海城已经热得像个大蒸笼似的。
青姝一边抹着脖子上的汗,一边跟随前方的队伍缓慢前行。她考到这座离故乡几千公里的国际大都市快一年了,这还是她头一次领教沿海城市的夏天。跟夏季也十分凉爽干燥的厝岩崧比起来,这里的湿度高到时常让她产生一种快要溺水窒息的错觉。
“来看展的人真多啊!这还没到暑假呢,要是到了七八月,估计这队伍都能绕博物馆几周了。”狄炎炎将手中的扇子往青姝那边伸了伸,送过去几缕聊胜于无的热风,“好歹是你们族的东西,怎么也没搞个层禄族快捷通道啊!”
她们今天要参观的展名为《雪山上的传音鸟》,展出物品均来自百年前最后一位层禄言官的捐赠。这大热天的,狄炎炎本来对这种展是没有兴趣的,但架不住室友青姝的盛情邀约,她实在无法抵挡这位层禄族少女的淳朴笑脸,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下来。
“我倒也想啊,但那些东西一百年前就不是我们族的啦!现在是国家的财产。”青姝遗憾道。
又被炙烤了五六分钟,好不容易进到博物馆里面,两人面对馆内凉爽的冷气皆是长长舒了口气。过安检,拿上介绍手册,两个小姑娘跟着指引,往第一个展馆走去。
外面人多,馆内的人也不少,大伙儿摩肩接踵,将展馆各处堵得水泄不通。但就算如此,当进入打着特殊灯光的昏暗展馆内,一眼看到展柜里那些庄严又奢华的精美衣袍,青姝与狄炎炎两人还是兴奋不已。
“这个是祭服,以前频伽祭祀的时候穿的,我也只在老照片里看到过.....”青姝趴在一件雪白长袍的展柜前,隔着玻璃痴痴打量着它,眼睛都挪不开了。
“你该不是要哭了吧?”狄炎炎见她眼含泪光,吓了一跳。
“没有,我只是想到我爷爷了。”青姝注视着眼前的祭服,唇角扬起淡笑,“他要是还活着,能看到这些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记得你爷爷的爸爸,是不是差点儿就成了频伽来着?”狄炎炎之前听青姝说过,她太爷爷是层禄族最后一任频伽的养子,小时候本来是当未来频伽培养的,长大却做了医生。
青姝点点头:“差点儿就没有我啦。”
展览分为三个展馆,第一个展馆主要展示的是频伽的衣物以及层禄族的传统服饰。
人虽然多到走不动道,但有青姝这位专业解说在,狄炎炎细细听她说着他们族那些传统和故事,倒也觉得有几分趣味。
随着人流,两人逛完了第一个展馆,很快进入第二个展馆。层禄人无论男女都喜爱佩戴饰品,第二个展馆内展出的全是旧日频伽的配饰,华贵程度令身为海城土著的狄炎炎咂舌不已。
“我悄悄问一下,这么多珠宝首饰,当年那位频伽说捐就捐了,就没留一点儿给你太爷爷?”狄炎炎压低声音问。
青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摇了摇头,认真同她解释:“没有。这些是频伽才能继承的东西,没有频伽了,自然也不能留给个人,捐了才是最好的选择。你看,现在不仅层禄族的人能接触到这些珍贵的古董文物,全世界各地的人都能了解层禄的文化和习俗,多好啊!”
狄炎炎观她神色,见她表情自然,眼神诚挚,不似作伪,内心啧啧称奇,为自己方才龌龊的心思默默唾弃了口。
“不过,好像是留了很多很多钱的。”在狄炎炎为自己的心脏而汗颜时,青姝突然又接着道,“多到我们家现在都没用完呢。”
狄炎炎沉默,狄炎炎震惊:“当频伽这么有钱啊?”
几代人都没用完的财富,这在当年得是多大一笔钱啊?
青姝沉吟片刻,语焉不详道:“嗯......不是频伽的钱。”
她一时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跟狄炎炎解释这件事,皱了皱眉头,有些苦恼的样子。而恰好此时,两人来到了展馆角落处,并没有许多人参观的一件展品前。
狄炎炎有些奇怪此处的清冷,分了点儿注意力过去,很快发现了原因。这件名为“不灭”的展品设计虽然相当吸睛,但可惜只是一件仿品,看起来像是宝石的石头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玻璃罢了。
展品简介处写着这条项链的由来。这是最后一任频伽最钟爱的饰品,经常陪他出席重要场合,设计者正是如今非常有名的珠宝品牌Yann的创始人柏胤。
狄炎炎隐隐听说过这位海城公子哥的一些事迹。比如莫名其妙就成了山君的化身,终结了层禄族的言官制度;又比如和女明星线上吵架,一怒之下砸碎了上千万的珠宝;听说他有一次爬雪山遇到暴风雪,差点儿死山上了,还是当时的频伽把他救了下来......
总的来说,是个很神的人。
“他叫摩川。”听到身旁轻柔的女声,狄炎炎错愕地转过头去。
青姝专注地望着墙上的简介,狄炎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的视线正定在那“最后一任频伽”上。
层禄族的言官继任后,就会舍弃俗世的名字,成为雪山的神鸟,山君的“频伽”。众多的频伽化身一个个符号,装点在句子的末尾,书写着层禄一代又一代的故事,却留不下任何个人的颜色。
“最后的频伽”靠着“最后”之名,算是有了些许自己的色彩,但就算如此,在百年后的这场名为《雪山上的传音鸟》的展览上,他也是没有姓名的。
“我爷爷说,最后的频伽叫摩川,他小时候都是叫对方‘摩川爷爷’的。”青姝道,“这条项链的正品,包括其他那些柏胤为摩川设计的首饰,在摩川去世后都遵从他的遗愿随骨灰一同沉入了巴兹海。
“留给太爷爷的遗产,不是频伽的钱,而是摩川的财产。”青姝目光柔软。
“摩川......”狄炎炎低声吐出这个名字,一瞬间,“最后的频伽”便从千篇一律的符号,变得立体鲜活起来。
他成了有喜好、有脾气、会爱人的凡人,不再是只为层禄传音、侍奉山君的雪山神官。
狄炎炎本来对这场展不感兴趣的,这会儿却有些好奇摩川这个人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听说他大学时成绩很好,可惜肄业了,他会后悔吗?会怀念大学时的时光吗?
现在的人们普遍认为,层禄族最后这位频伽终结言官制度,是为了厝岩崧能更好地发展,而柏胤身为他的至交好友,则辅助他完成了最关键的一出神降大戏。
在摩川的生命中,柏胤又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呢?知己?好友?或者唯一能倾听他声音的人?好奇,太好奇了。
接着,两人又到了第三个展馆,也是最后一个展馆。相比于前两个展馆的火爆,这个展馆人要少很多,展出的是一些旧照片和文字史料。
从频伽的起源、他在层禄族中的崇高地位,到他作为民族纽带起到的重要作用,黑白画像到黑白照片再到彩色照片,随着科技的进步,频伽的形象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直到最后......
展馆的最后,是预示着言官制度终结的一幅巨幅高清照。照片里是两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性,一名眉目深邃、皮肤白皙,与青姝虽然截然不同,但又诡异地神似,狄炎炎猜他应该就是摩川。而另一位眉眼风流、长相颇为英俊的,狄炎炎靠着自己的第六感,猜他必是柏胤无疑。
一看照片简介,全中。
两人刚开完一场会议,正散会往外走,被记者拍个正着。照片中,柏胤笑着将头微微倾向摩川,不知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摩川认真听着,嘴角浮现隐隐笑意。
展馆内不止摩川这一张照片,但相较于其他那些穿着言官服饰、笑得悲天悯人的照片,狄炎炎觉得这张照片里的摩川是表情最自然也是最放松的,是最不“频伽”的模样。
怪不得要将这张照片放在最后呢。至此,展览结束,也不再有频伽了。
青姝与狄炎炎并肩往外走去:“柏胤的骨灰也撒在巴兹海了。本来他一个外族人是不可以的,但他是山君的化身,又给厝岩崧捐了很多学校,因此没人敢说什么。”
走出凉爽宜人的博物馆,仿佛从高原雪山回到了人间,狄炎炎还有些意犹未尽:“有机会真想亲眼看一看巴兹海。”
她在网上看到过巴兹海的图片,方才在展馆也有几张巴兹海入镜的照片,但亲眼所见总是不一样的。
“那你要来我家玩吗?”青姝连一秒犹豫都没就发起邀请,“就这个暑假。”
狄炎炎没想到机会来得这样快,很有些反应不过来:“啊?”
“我家边上就有个温泉度假村,我带你去泡温泉啊!”
“.......听说厝岩崧的温泉确实很有名。”
“我家还留着一些太爷爷那会儿的老照片,我可以拿给你看。”
“嗯......”
“我阿爸阿妈做饭很好吃的,我家还有很可爱的小狗。”
在青姝的不懈游说下,狄炎炎终于还是被好吃的饭和可爱的小狗拿捏:“好吧,那等暑假我就去找你玩。”
两抹纤细的身影有说有笑地逐渐走远,博物馆外的队伍蜿蜒如龙,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缓慢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