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厂惊现大案
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分别在两个地点杀死了八个人。其中四名被害人为身强体壮的男性劳动力,具有很强的抵抗能力。这个案子发生在江南省红泉市安平县——这是个国家级贫困县。
2005年12月28日早晨,安平县永乐镇新星石灰厂工人汪世洪到厂里上班,发现老板娘陈雪华全身是血躺在院子里,吓得转身就跑到了哥哥家。汪世洪有轻微智障,加上受惊吓,话说得不清不楚。他哥哥虽然意识到石灰厂出事了,但还是半信半疑,于是带着汪世洪来到石灰厂,看到果真死了人,也没敢再往屋里走,就赶紧打电话报了警。
首先赶到的是派出所民警张全友。干了二十年警察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屋里屋外全是尸体,一共七具。由于从12月27日下午开始下雨,血水染红了地面。张全友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向上级汇报。
就在大批警察赶到现场后不久,又接到群众举报,说在机耕路旁的水沟里发现了一具男尸。
几名警察赶紧赶过去,发现死者名叫吴楠,是新星石灰厂的工人。
经法医检验,作案工具是一根杉木棒、一把菜刀和一把单刃刀。棒子上有手套印,在这个位置提取到了混合血,从里面检出了吴楠的DNA。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被害八人的死亡时间大约是12月27日晚上7点30分至晚上8点30分。八名死者中,吴楠和冯慧莲夫妇均为三十五岁,儿子吴小海八岁;石灰厂老板胡永发、陈雪华夫妇均为五十五岁;其余三名工人均为四十七八岁。
根据现场足迹判断,为一人作案。中心现场除小孩以外的六名死者,致死工具一致,犯罪嫌疑人用杉木棒打击部位、死者伤口形态一致。
在一号现场,即胡永发、陈雪华夫妇的住房,法医从多处提取到了多人的混合血,很难拆分;发现了一个空的椰汁饮料罐,从上面检出的DNA,罐身上是胡永发的,罐口处是吴楠的。可以推测,胡永发拿过饮料罐,吴楠喝掉了饮料。但是,据胡永发的儿子胡辉讲,他父亲平时是不可能拿饮料给吴楠喝的,毕竟吴楠只是一名打工者。
二号现场,即吴楠、冯慧莲一家生活的场所,也是民工吃饭的地方,进门左侧桌子上有一个塑料杯,法医做出了DNA数据。经查,这个DNA是另一家小型石灰厂的老板戴志学的。
戴志学一看警察找上门来,吓得腿直抖。安平县城不大,石灰厂的杀人案很快就尽人皆知了。
他说:“26号下午,我确实去过新星石灰厂。胡永发要卖厂子,底价是十五万,截止日期是27号。我就是去跟他谈这个事儿。27号我没去过那儿。”
民警问他,为什么吴楠的房里有他喝过水的杯子。
他说:“我去的时候,正赶上胡永发在忙,吴楠就把我让到他屋里,给我倒了杯水。”
警方对戴志学的行踪进行了调查,多方证据表明,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据胡永发的儿子胡辉说,石灰厂生意一般。他早就劝过父母卖掉石灰厂,跟他搬到省城去住,但父母一直没有答应。12月初,他父母说要卖石灰厂,并且很着急的样子。具体为什么决定出售,他也不太清楚。
案发当天,警方并未提取到有价值的物证。
第二天再次去现场,法医在二号现场的水池内发现了一个饭碗和一副筷子。筷子完全被水浸泡了,碗边露在外面。由于天冷,池子里的水已经微微结冰。
按照日常习惯,老板胡永发夫妇在自己的房里吃饭,碗筷也都收在自己的橱柜里。平时由冯慧莲负责做饭,他们一家三口人的碗放在大锅里用热水洗。其余每个工人的碗筷都自己拿到水池里去洗,洗好后放在橱柜里各自的固定位置上。当天一共有九个人在石灰厂吃晚饭,除了被害的八个人,还有胡永发的儿子胡辉。胡辉在饭后立即开车回省城了。
现勘人员打开碗柜,里面的六双筷子和六个碗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水池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副没有清洗的碗筷呢?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法医尝试着从露出水面的碗边提取DNA。检验结果并不乐观,虽然得到了九个位点的数据,但不确定性很大,能否作为证据使用还有待研究。
这个碗如果本来就属于案发现场,那么根据推测,是住在石灰厂的人员已经吃完了饭,碗都洗好了,胡辉也已经离开石灰厂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在吴楠的房间吃了剩饭。吃完饭,这副碗筷就被放进了水池。这个吃饭的人,即使不是犯罪嫌疑人,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个到过石灰厂的人。所以,找到他十分关键。
这个碗为什么在第二天才被发现呢?
一些现勘人员认为,这么大的案子,第一天勘查的时候去了省、市、县三级侦查人员,不可能发现不了这副碗筷。因此,他们认为,之所以在第二天才发现,是因为有人在案发次日夜里“借”碗吃饭。因此,这上面的DNA根本就无法确定与犯罪嫌疑人有关。
现场的翻动面积很大,但是嫌疑人却没有留下一枚指纹。屋里屋外、床上地上,甚至被害人的身体上都留有嫌疑人的血足迹,共四十五枚,清晰的有十九枚。鞋是四十码的,穿用时间大约为两三个月。鞋底是由外省进货的,鞋面是本地加工的。
案发后,警方陆续采集了五千余枚安平县男性的足迹,却没有一枚比对上。
难道是流窜作案?这显然与案件呈现出的状态不符。
侦破安平的这个案子是场硬仗,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关鹤鸣有种直觉,这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对手。
二、满墙血迹
十多年来,永乐镇的变化不算太大。新星石灰厂附近还保持着原貌,门前是一条机耕路。在离石灰厂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中型水泥厂,能听到机器轰隆隆的响声。
石灰厂的院子里虽无人看守,但鲜有人来。据水泥厂的工人讲,这里冤魂不散,常常闹鬼,所以大家宁肯绕道,也不愿意从这个门前经过。
沿着机耕路走到石灰厂门口,就能看见一个鱼塘。鱼塘的水面上泛着一个个水圈儿,鱼儿们在自由地呼吸。
石灰厂里已是遍地荒草,最引人注目的石灰窑,一副破败的样子。窑的东南侧,是老板胡永发的住房。在窑的另一侧,是工人吴楠、冯慧莲一家及员工闫棋朋的住处和厨房。从窑的旁边顺着坡道上行,是一个平台。平台上面有一间平房,工人汪士军、齐士飞住在里面。
安平县公安局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赵长征手里拿着现场勘查报告,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当时勘验现场和调查走访的情形。
一号现场是胡永发夫妇的住房。房子坐北朝南,系三间平房。进大门是胡家堂屋,堂屋东西两侧各有一房,每间房又分为南北两间小房。其中东侧房南室为胡永发的儿子胡辉的卧室,北室为胡永发的居室;西侧房南室是陈雪华的卧室,北室是厨房。
屋子的门板没有了。赵长征说:“这里原来是双扇铁门,其中西面一扇的锁芯下面有泥土,上面有清晰的蹬痕。门锁为保险锁,锁舌已弯曲变形。”
关鹤鸣问:“蹬痕是哪只脚留下的?”
赵长征说:“左脚。”
“门板还留着吗?”
“留着。”赵长征接着说,“胡永发的房门有个特点,就是东边的半扇门多出一条边,压在西边这扇门上。也就是说,踹西边的门容易打开,省力。”关鹤鸣点了点头。
关鹤鸣问朱会磊:“案卷都看过吧?持刀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朱会磊十分自信地答道。
罗牧青不得不佩服朱会磊的敬业和卓越的记忆力。到了安平后,他连夜分析了每一具尸体的成伤机制。
陈雪华的尸体仰卧在住房大门西侧的走廊。尸体头北脚南,双脚着袜无鞋,上身黑色皮夹克敞开,背心上只剩下最上边的那颗纽扣,头、背部下方的地面有大面积血泊。距尸体左肩膀七厘米处有一张对折的十元人民币,上面有血迹。
中间堂屋内有两具尸体。一具是八岁的吴小海,尸体呈俯卧状,头西脚东,靠近门口,头部下方地面有大面积血泊,双脚下压有门夹板碎片,死因是锐器砍击头部致严重颅脑损伤。需要注意的是,只有他是被锐器砍死的。另一具尸体是胡永发,靠近厨房门口。尸体呈仰卧状,头南脚北,双脚着鞋,鞋底无血迹。尸体的头、背部下方地面至西墙边有大面积血泊。
工人汪士军的尸体仰卧在西侧陈雪华的卧室门口。
东侧是胡永发的儿子胡辉的卧室,地面上有三具尸体:靠近房门口的一具尸体为闫棋朋,呈俯卧状,死因为严重颅脑损伤。中间的一具尸体为吴楠的妻子冯慧莲,呈仰卧状,头东脚西,上衣敞开,手上黏附有少量血迹。最东边的死者为齐士飞,尸体呈仰卧状,右胸部衣服上有大片血迹。三具尸体头部附近地面均有大面积血泊。
罗牧青看到,有好几面墙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咖啡色小点。差不多每个小点都被画了一个小圈,旁边还标着数字。
她好奇地问邱实:“邱处,这是什么意思?”
邱实小声地告诉她:“这是喷射到墙上的血迹,积年累月就成了这种颜色。那些符号都是法医做的,每提取一处血迹就会标一个数字,相对应的检材上也就贴一个标签,以免混乱。”
“哦,这得有多少个标记啊?”罗牧青轻声问道。
“墙上一共是两千五百九十三个标记点。”邱实说。
“哇,您怎么知道?”
“朱会磊事先跟这边的法医沟通过,然后写了报告给我们,以便提前掌握情况。”
邱实说完,就快走几步,跟上了关鹤鸣。
正在这时,走过来一个穿红色运动衣的女人。她问罗牧青:“你是刚到刑侦局的吧?”
罗牧青尴尬地点了点头。
“难怪呢!我是省厅技术处的,我姓韩。姐跟你说,以后到这种现场,必须穿点儿红的,避邪气。这种地方……怨气太重啦。”她边说边咂嘴摇头。
罗牧青点点头,说:“记得了,谢谢您啊!”
“看你不像刚毕业的,从哪儿调到部局的?”她一脸艳羡的表情。
“临时借调。”罗牧青说完,怕她继续问下去,赶紧岔开话题:“韩姐,您以前来过这个现场吗?”
韩姐眉头紧蹙地说:“来过多少次了。案发头几年,差不多一年就来一回。公安部、省厅组织过好多次会商、会战,这几年来得少了。这案子,可把专家给难住了。”
然后,她又指着墙上那些数字说:“一开始也没提这么多个点。厅里有个叫王平海的技术人员,心里老放不下这个案子,这几年陆陆续续地提了这么多。”
“他觉得这墙上有犯罪嫌疑人的DNA?”
“是啊,他老说杀了这么多人,那人不可能一点儿伤没有,没准儿从哪个小血点里就能检出DNA来。”
“那他有什么新发现吗?”
韩姐夸张地摇着头,说:“一丁点儿都没有啊!全是混合血,用了多少种方法都分不开啊!他说,等手里的活儿忙完了,还要来提。我看他是走火入魔了。”
二号现场是吴楠一家三口及员工闫棋朋的住房和石灰厂的厨房。房屋坐北朝南,中间是堂屋。由于年久失修,这几间房子的房顶都出现了大洞。
堂屋大门是铁质单开的,门锁损坏了。中间摆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有两件连体雨衣。进门靠墙的桌子上有一个一次性塑料杯,杯内有少许茶叶。
堂屋西边一间是吴楠的卧室,室门为单扇木门,呈打开状。柜子上有一部银灰色手机,并且堆放有大量衣物。床架和床上的一条牛仔裤上有血迹,地面上有电饭煲、照明灯盒、方便面盒、衣服、减压器盒。电饭煲上有血手套印,方便面盒上有血迹。
堂屋东侧房间分为南北两室。北室内有洗衣机、水池,洗衣机的指示灯亮着,内有洗好后脱过水的衣服。南室是杂物间,被一把弹子锁锁着,锁完好。打开锁后,进入室内,各物品无异常。
堂屋北边是厨房及闫棋朋居住的小卧室,均无翻动痕迹。
三号现场是吴楠被害地点,位于进出石灰厂的机耕路旁的杉树林旁。吴楠仰卧在排水沟内,头部多处遭锐器刺砍,双手有抵抗伤,颈部被锐器切割,死因为吸入性窒息。他上衣敞开,左手放在头顶部位,尸体北边有一辆摩托车。他脚上没鞋,两只袜底湿润并有泥土。摩托车点火开关呈关闭状,大灯关闭,车上有多处血迹。将摩托车扶起后,发现油箱下面的地面上有圆形血迹。
将吴楠的尸体搬走后,发现头部接触地面处有一片血泊。离尸体不远处的水沟边,散落有一双棕色针织拖鞋,表面及鞋底无血迹。
距吴楠尸体八米远的杉树林里,有被砍断的树枝,树干上有血迹。警察发现了一部黑色摩托罗拉手机和一块手机电池。电池与手机分离,手机内有卡,距手机不远处有一块手机电池,手机与电池上均有接触状血迹。
石灰窑的平台上堆放着许多用于烧制石灰的石块。平台上有一间坐北朝南的房子,是工人汪士军、齐士飞的住处。屋门为双扇木门,门上有一挂锁。门锁完好,无撬压痕迹,锁上有多处接触状血迹。有一堆红砖,堆放在该屋墙西侧。红砖旁边有一截直径六厘米、长八十七厘米的杉木棒。杉木棒上未见明显的血迹,表面有炭化痕迹。较大一端截面可见新鲜断痕,断面不整齐。沿石灰窑平台西南角一条向下的小路,可到达胡永发及吴楠的住房。
赵长征的介绍非常详细。他的普通话一般,听得出来,一字一句说得有点儿费劲。
当年案发时,他是县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不光是他,队里没有人见过一次杀这么多人的现场,当时真是有点儿蒙,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快十年了,一批批的专家也来过不少,这案子还是没破,真有一种无路可走的感觉。
在厂里走完一圈,赵长征又带领大家往鱼塘和机耕路的方向走,同时介绍调查走访的情况。
12月27日下午,胡永发的儿子胡辉与吴楠等人在现场附近的鱼塘边捞鱼。晚上6点左右,八名死者及胡辉在该厂吃晚饭。6点15分左右,胡辉离开了现场。随后,吴楠骑摩托车带着儿子行驶了五分钟,到岳父家送鱼,6点50分左右又骑摩托车带着其子返回了石灰厂。7点16分,胡辉到达省城后,打家里座机向母亲陈雪华报了平安。
当日晚6点30分至7点25分,八名村民经过第二现场时,没有发现任何反常迹象。7点28分,永乐镇摩托车行老板李永生在不远处看到,一辆摩托车由石灰厂前的机耕路向村村通公路方向行驶。7点31分,驾车由北往南行驶的李新涛夫妇看到了第一现场西边水泥路上倒地的摩托车,车头向南。7点36分左右,村民唐军、唐方两人经过三号现场(即吴楠遇害地点)时,发现有一辆摩托车倒地,车头向南。车的大灯是亮着的,车后的地面上有点状血迹,车旁散落着一双拖鞋。7点52分,张小春路过现场,未看到摩托车,只看到了拖鞋。随后,有三名村民先后经过这一路段,却没有看到摩托车和拖鞋。由此推断,吴楠被害时间应在27日晚7点30分至7点52分之间。
当晚8点30分左右,永乐镇水泥厂工人李克继经过第一现场大门前的鱼塘时,听见石灰厂里有狗叫,但没有听见主人平时习惯的呵斥声。由此推断,里面的七人此时已经被害。8点40分左右,永乐镇中学的两名学生下晚自习后回家路过现场时,看见石灰厂有蓝色灯光照过来。由此推断,犯罪嫌疑人此时还在现场,有可能正在室内翻动。
据胡辉反映,12月27日下午曾看见母亲上衣口袋里有三千多元现金,但民警在现场勘查时并未发现这些钱。
不少民警认为,一人杀八人,而且其中多人为壮劳动力,那么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受伤。于是,他们在安平县永乐镇及周边区域展开了深入调查。
可是,在五家卫生院、八家卫生所、十六家药店均未发现可疑人员治疗外伤和购买外伤包扎药品。
经分析,这起案件的性质是抢劫杀人案。犯罪嫌疑人作案后,在现场进行了大面积翻动,有选择性地对几名死者的衣服口袋进行了翻动。中心现场的抽屉锁被撬,抽屉内的物品被翻动,屋子的顶棚有用血木棒捅破的洞。冰箱门把手上有血手套印,说明犯罪嫌疑人打开冰箱翻找过。现场的部分财物被劫。
关鹤鸣问:“撬锁的技术怎么样?”
“一共有三处撬压痕,显示臂力强。其中有两处带锁的,是被强行用蛮力把锁吊扣拽下来的,这不像是一般的盗窃。实际上,锁很好撬,说明这个人不善于撬锁。手套留下印痕,反映出的印痕是横向的,而一般混纱手套是纵向的。开关上有印痕,离开现场时关了灯。”
安平警方认为,这是熟人作案,熟悉现场。
其理由,一是对进出线路的选择,寻找木棒的地点准确;二是只进入石灰厂老板胡永发夫妇和吴楠夫妇的房间;三是目标准确,只有老板夫妇和吴楠夫妇被搜身;四是嫌疑人棒击致人死亡后,又持菜刀抹脖子,连八岁的吴小海也没放过,有杀人灭口的嫌疑。吴楠穿着拖鞋冒雨骑摩托车外出,疑为送犯罪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应为身强力壮的中青年。根据现场的翻动痕迹和遗留足迹分析,其身高一米六八左右,脚穿四十码左右的鞋。犯罪嫌疑人具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主要表现为:全程戴手套作案,拆下被害人手机电池,摘下固定电话听筒,现场五部手机未拿走。
根据现场勘查和尸体检验情况,作案工具有第一现场遗留的菜刀,为割颈工具,系就地取材。菜刀是胡永发住处厨房里的。在室外现场杀死吴楠的是单刃刀具。另外,还有就地取材的杉木棒一根。有老虎钳子一把,是犯罪嫌疑人杀人后在第一现场撬锁所用。有手电筒一支,犯罪嫌疑人自带的可能性较大。犯罪嫌疑人自己带的工具都带走了,就地取材的东西都留下了。
领着大家把三个现场都走遍了之后,赵长征站在原地,对关鹤鸣说:
“这么多年,为了这个案子,来了不少专家。综合专家们的分析,我们推测作案过程是这样的:犯罪嫌疑人先潜入石灰厂,后随吴楠出门至机耕路上。追杀吴楠后,转移他的摩托车、拖鞋等,然后到石料厂平台的红砖房旁找到杉木棒,分为两段,拿着其中的一段进入第一现场,另一段随手丢弃。杀气腾腾的犯罪嫌疑人踹门入室,炉子被一脚踢翻。他先棒击在堂屋的陈雪华、胡永发两人。陈雪华向外跑,被犯罪嫌疑人追上,拉了回来。她拼命反抗,纽扣都被拽掉了。汪士军见状,想拦住犯罪嫌疑人,不料也被击伤。他受伤后,躲入了左侧的房间。犯罪嫌疑人打倒陈雪华后,进屋遇到胡永发拿着菜刀反抗,挥棒将其打死,随即踢开左侧房门将汪士军打死。然后,他踢开右侧房门,连续棒击闫棋朋、冯慧莲和齐士飞,并用菜刀砍死吴小海。唯恐七人不死,他放下木棒拿菜刀,依次切割颈部。最后切汪士军的颈部,把擦刀用的毛巾和菜刀放在汪士军的尸体旁,然后再去搜胡永发、陈雪华等人的口袋。纸币掉在地上的血泊中,说明血是切颈后才流出来的。搜完后,去翻动一号现场寻找财物,再到二号现场吴楠家进行了大量翻动,就连冰箱也进行过翻动,最后逃离现场。”
赵长征讲得十分详细,整个案发过程和场景仿佛都是真的。这么多年,他觉得没有比这个分析更加全面真实的了,所以对此深信不疑。
关鹤鸣独自一人往窑顶的平台上走去。原来,这里有一条路,案发后没人打理,到处都是荒草。
他走走停停,时而环顾四周,时而俯视下面,时而把目光放在近前,时而眺望远方。
光线渐渐变暗,关鹤鸣来到被害人吴楠等人住的房子前面,抬头看看破着大洞的房顶,感慨地说:“这房子恐怕经不了多少风雨了。”
罗牧青抬头向上望去,只见房顶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洞。
赵长征忙不迭地解释道:“这些年,我们每年都派人来看看。要不是维护着,可能早就塌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把胡永发住的那间房的顶棚拆了一半,找到了不少票据,正在根据上面的信息排查关系人,看看还有没有以前没接触到的。”
这里,是与犯罪嫌疑人相遇的地方。只有读懂这里的一切,才能还原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三、否决DNA
嫌疑人极有可能是安平本地人。
案发后,结合侦查工作的实际和调查工作的进展情况,专案组采取逐人见面、村组干部座谈、关系人印证等方式,围绕胡永发、吴楠等八名死者的亲友关系、生意关系、通信关系、矛盾关系等进行了调查摸排。
胡永发夫妇生前欠外债十万余元,应收款项二十余万元,各类存款一万两千元,各类生意往来的经济账目较为清楚,未发现有投资和放贷行为。但是,吴楠、冯慧莲夫妇的各种单据、记账本和现金在现场勘查中均没有发现,经济账目尚未查明。为查清胡永发、吴楠两家的资金流向,民警对永乐镇从事金融、保险及民间放贷人员共二百多人进行了调查,均排除了作案嫌疑。
经过调查发现,现场足迹所对应的鞋底在安平县的一家百货店销售过,大约卖出了千余双,这种鞋在其他各县市较少。
现场的血手套印对应的手套样本,经过查找,确定系氨纶质料,横纹细纱,在安平县也有销售。
警方对周边五个重点乡镇年龄在二十至五十岁之间的两万多人进行了排查,对一千多名重点人员进行了深入调查。
然后,安平警方经过仔细调查,发现有一个叫马中波的人非常可疑。他平时悍勇好斗,曾经因为偷盗被判刑。案发时,马中波三十五岁,永乐镇人,身高一米七,体格强壮,穿四十码鞋(与现场足迹大小吻合)。
安平警方认为,马中波具备作案动机。就在案发前三天,马中波开农用车到新星石灰厂买石灰,因为石灰的质量问题与厂方发生了口角,之后扬言要将石灰厂铲平。
马中波有作案时间。经调查,案发时间段马中波使用的手机,于2005年12月27日下午四点多钟在永乐镇使用后关机。案发后的第二天清早,同村村民陈立军骑摩托车上班时碰到了马中波。马中波让他帮忙送一程,陈立军答应了。在车上,陈立军问马中波案发当晚住在哪里,马中波说借住在他哥哥家。但民警调查时,他哥哥和嫂子否认他在案发当晚来过,说明马中波在隐瞒案发当晚自己的去向。陈立军把他带到大桥南街,马中波谎称上街买菜,到河口搭车去了武威市,过了十几天才回到安平。当时,他家正在盖房子,他丢下事情不管,不符合常理。
他回来后,专案组通知他到派出所采集足迹。他牢骚满腹,不愿意去。在他哥哥的劝说下,他才勉强去了,情绪很反常。第二天,他又离开了安平县。
马中波的身体条件、心理条件和成长经历符合嫌疑人所应具备的特征。
他的父亲因杀人被判重刑,母亲改嫁了他人。他从小就生活在没有父爱、母爱的环境里,脾气暴躁,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马中波出手狠,一个人跟三四个人打架也从不畏惧,同村人都怕他。
警方从各种角度推测,吴楠都是第一个被杀的,而且被杀的地点不是石灰厂,而是距石灰厂不远的路上。
这个人是冲着吴楠去的吗?他跟吴楠又是什么关系呢?
据说,就在案发前一个月,胡永发家发生了盗窃案,他说丢了八千块钱。那天胡永发过生日,中午请大家吃饭,可是吴楠没有参加,说要去姐夫家吃饭。吃饭时,胡永发想起没带药,就先回了家。正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有人从后窗跳出,看背影像是吴楠。他没追,怕出事。他老婆回来后一查看,说衣服被翻动过了,床下边的柜子被撬了。他们立即报案,可民警去了之后,他跟老婆陈雪华商量了一会儿,对民警说:“不报了,自认倒霉吧。”
吴楠跟马中波认识,于是有人怀疑这个案子是两个人一起作的,之后可能因分赃不均,马中波与吴楠发生了矛盾。2005年12月27日案发当晚,马中波找吴楠要钱,发生了争执,才杀了吴楠。后来,为了灭口,他返回石灰厂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惊天血案。
然而,就在大家认定马中波是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一个消息让大家无所适从。
经鉴定,马中波的DNA跟水池里的饭碗上检出的九个位点的DNA不同一。
一边是马中波的嫌疑很大,一边是DNA没有比中。这让大家有种云里雾里、不知所措的感觉。而马中波的突然失踪,又使此案蒙上了更多的神秘色彩。与此同时,他的作案嫌疑再一次上升。
安平警方决心找到他。几个月后,终于有了他的消息。2006年4月10日,马中波与同伙持刀抢劫,被武威市公安局水上分局立案侦查,同伙被现场抓获。马中波跳江逃跑,生死不明。案发后,省厅技术处对长江沿线武威段打捞上来的无名男尸全部进行了DNA检测,但无一比中。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到了2010年,在参加DNA交流研讨会时,安平警方把这个DNA数据交给了一名女专家。她看了十几分钟,认为有七个位点是可靠的。这几年,陆续比对过四万多条数据,但都没有比中。
这个案件十分特殊。
凭直觉,关鹤鸣感到了它的复杂性:一个是现场没有提取到可以直接认定犯罪嫌疑人的证据;另一个是这个人的反侦查能力很强,震慑控制能力也很强,很有可能是一个在当地有一定威信的人。
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专案民警。过去的几年里,他们已经向很多个专家组汇报过案情,所以这次更是轻车熟路,只是不再抱那么大的期望了。
看着案卷里那副碗筷的照片,关鹤鸣琢磨着如何破解九个位点的DNA设置的谜题。
不管能用还是不能用,都一定要有一个结论。否则,这将成为很多办案民警解不开的心结。
碗边的脱落细胞本来就微量,再加上反复擦拭,现在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不可能再有重新来做的机会。
关鹤鸣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了朱会磊。
朱会磊仿佛读懂了关鹤鸣的眼神,说:“微量DNA检材,属于疑难生物检材。之所以说它疑难,是因为它受到污染的可能性很大。2005年的时候,微量DNA技术还不是很成熟,即使做出了数据,可靠性也不敢保证。所以,这个DNA,我建议放一放,不作为当前本案研究的重点。”
绕过DNA,这是好多人都不愿意的。
因为,掌握了DNA,就无异于案件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去数据库找人了。数据会不断更新,这样大家心里还有个盼头。如果推翻DNA,就等于一切归零。
此刻,安平民警都屏住呼吸,盯着关鹤鸣,等待他对DNA能否使用作出判断。
关鹤鸣没法儿说这样的话。他知道,即便是这样一个很不牢靠的DNA数据,也凝聚着很多人的辛勤付出。至于他们提出的那个重点嫌疑人马中波,他也觉得不太像。
但是,如果一下子就把这些“希望”全否了,又一时指不出明确的侦查方向,就会造成军心不稳,让本来就缺乏信心的队伍更加如一盘散沙。
他语气平缓地问邱实:“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邱实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一点儿都没迟疑地说:“我认为,还是要从案件本身入手。这个案子的核心人物是吴楠,他身上的伤多达三十多处。致伤工具比较特殊,刀不大,但很锋利,不像一般的刀具,像是工具刀。什么人会随身带有工具刀?另外,吴楠的被害过程还不是很清晰。到底是偶遇、追杀,还是两人在同行途中矛盾升级?尽快弄清这些问题,有助于刻画犯罪嫌疑人的特征,划定排查范围。”
关鹤鸣听得很仔细,但没有表态。
邱实又补充道:“这个案子的重点人员就是老板胡永发和工人吴楠,他们俩的关系圈必须要排查清楚。”
话音未落,站在旁边挂着三督警衔的武宏宁着急地说:“我是案发地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武宏宁,负责排查吴楠的关系圈。当时这项工作做了三个多月,后来各级部门搞攻坚战,我又多次参与了排查。我敢保证,吴楠的这条线没有排漏。”
武宏宁高大帅气,说起话来很有底气。看来,他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工作,也投入了大量精力。
关鹤鸣和邱实都没说话,只有朱会磊冒出一句:“没破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排到穷尽了。”
武宏宁白了一眼朱会磊,说:“如果最后案子破了,我这条线出了问题,我愿意负全部责任。”
朱会磊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心想:“话说得这么满,小心最后自食其果。”
关鹤鸣点了点头,说:“工作做得很多很细。咱们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就是缺少认定嫌疑人的依据。我听说国内最高层次的专家都研究过这个案子,下了很大功夫。现在我们来了,在你们前期大量工作的基础上,把现有的东西再梳理得清楚一些,争取把犯罪嫌疑人刻画得再详细一些。至于九个位点的DNA能不能用,我的观点是再请专家运用新的理论和技术来论证。如果可用,那就要放在第一位去研究使用。这次来,获得的信息量很大,还要再消化消化。下次我还要来看现场,这里是咱们跟犯罪嫌疑人交会的地方。空间给我们的信息是什么?犯罪嫌疑人又给我们留下了哪些信息?你们也再研究研究,咱们下回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