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恶魔故事”
在去白金市的飞机上,邱实挨着罗牧青坐。
他问她:“听说过‘8?05’案件吗?”
“我在网上查了,每一起案件的时间、地点和现场情况都很详细。据说,这是当年为了发动群众举报才放到网上公布的。这个案犯简直就是中国的开膛手杰克。”
邱实点了点头,说:“是啊,这个案子的社会影响非常恶劣。十几年前,有一个从白金到广粤做生意的老板在网上看到了这起案子,拎着二十万元现金走进白金市公安局,说给警方作为破案经费,希望抓住案犯后,让他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这起案件到现在都快三十年了,有DNA,有指纹,查没查到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
邱实说:“因为有十起案件发生在白金本地,所以当时普遍认为犯罪嫌疑人是本地的,可是把白金城找遍了,也没有收获。情急之下,白金警方找到科研机构,对DNA进行分析。专家说,这人是江浙一带的。案发时,白金正处于上升发展期,天南海北来了很多人,所以说案犯是江浙一带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白金这边派人带着数据跑到南方比了一大圈,还是没比中。到现在,这人到底是哪儿的,还是说不清。”
此前,罗牧青从来没听说过陇原省有个白金市。从名称看,是个物产丰富的地方。白金市位于陇原省中部,辖二区三县,市府驻在白金区。那里原为矿区,因产金属而得名,铜矿储量和开采量在全国地位显著。据说,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白金市是一个富庶之城,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全国的人都往这儿跑。因此,这并不是一座原生态的城市,外来人口众多。
从芸州国际机场到白金市的车程是一个多小时。公路两侧都是黄色的沙丘,对于久居京城的人们来说,倒是难得一见的景观。
罗牧青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乘风”。
“乘风”问她是哪儿,她说“保密”。
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碰到什么好看、好吃的,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乘风”有没有见过、吃过。
九案侦办组到达白金的那天下着小雨,气温很低。
白金市公安局副局长郭代先中等身高,略有些胖,正宗的西北人。据他介绍,这里雨水很少,常年干旱。
罗牧青里面穿了件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风衣,被冻得用两条胳膊使劲抱着身体。
朱会磊也穿得很少。他从背包里拿出几块俄罗斯水果糖,给了邱实一块,又用手碰了一下罗牧青的胳膊,冷冷地把两块糖塞到了她手里。
关鹤鸣不吃糖,所以朱会磊也没跟他客套,把最后一块剥开纸送进了嘴里。
陇原白金—漠北包头“8?05”系列杀人案,可以说是令全世界震惊的案件,在国际警界都很有名。但是,在这次的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中,让各省报案件的时候,陇原没有报这起案件。
邱实专门打电话给刑侦总队总队长付明华,请他把最难的、影响最大的案件报上来。
相对于付明华,邱实实在是太年轻了。从客观上说,全国各刑侦总队的总队长都比他要年长很多,经验阅历自然也比他丰富很多。在工作中,邱实虽然总是保持着谦虚谨慎的态度,但是在原则问题上,他从来不会妥协和让步。
“8?05”系列案件,对于白金人的生活和心理影响很大。案发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白金的大街上看不到穿红衣的、留长发的、踩高跟鞋的。案犯的杀人手段十分残忍,杀人狂魔一直就在人群中间,就隐藏在平静的生活当中。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姑娘,罗牧青以前并没有关注过二十八年前的这一系列大案。到了白金市,她才发现这里的男女老少都知道这起案件,这起案件甚至成了家长吓唬孩子的“恶魔故事”。
几乎每名侦查员都能把白金“8?05”系列案件中的每一起案件的时间、地点、现勘细节默背出来。
犯罪嫌疑人从1988年至2002年,在长达十四年的时间里作案十起,在白金杀害了九名年轻女性、一名八岁女童。在这些案件中,犯罪嫌疑人表现得极其从容,对受害人有很强的制服和控制能力。除了杀人、强奸、切割人体组织以外,他还翻看相册,在水盆中洗手,喝茶……他作案的地点也十分耐人寻味,其中两起位于同一座居民楼内,两起位于白金区公安分局对面的宾馆里。
这些都是故意还是巧合呢?
曹海燕是唯一没有当场死亡的被害女性。同别人一样,她也是被尾随入室的。就在她用钥匙把门打开的一刹那,案犯突然从她身后蹿过来,用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推进室内,随后关闭了房门。
案犯用刀向她的颈部、胸部猛刺。她学过医,懂得如何假死。
案犯施暴后离去,她立即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110”,一个打给她丈夫。
当时接电话的警察,正是现在的白金市公安局副局长郭代先。郭代先一边引导她说出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一边指派民警出警。“长头发、大眼睛,跟在身后……”这是这一系列案件中唯一由被害人提供的信息。
但不幸的是,曹海燕由于失血过多而死亡。民警赶到的时候,她的尸体还是温的。
八岁女童姗姗,是案件中唯一被害的未成年人。在她家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沏好的浓茶。这杯茶不是姗姗沏的,上面没有女童的指纹,只有犯罪嫌疑人的指纹。难道他坦然地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然后悠然自得地享受着?真是胆大包天!
此外,在漠北包头市也发生了一起杀害女性的命案。这起案件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手段与白金的十起明显不同。在这起案件中,犯罪嫌疑人给被害女性盖上了被子,在她的嘴里插上了笤帚。
令人拍案惊奇的是,这起案件的DNA数据,竟与白金系列案件中提取的DNA比中了。
可是,包头案件当年只做出了八个位点,其中还有一位是手写的。到底是真比中还是假比中呢?
前几年,陇原省公安厅求助了生命科学研究院的专家。专家对现场采集的犯罪嫌疑人的精液进行了检验和比对,犯罪嫌疑人的DNA细分数据指向了江浙一带。
于是,陇原警方倾向于这个犯罪嫌疑人是外来的流窜作案人员,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解释为什么在包头发生了同类案件,为什么两地警方在大规模的排查中都没有网住他。
二、痴狂的侦查员
九案侦办组成员到达白金市,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们匆匆吃了一碗富有地方特色的拉面,就召集漠北和陇原两地的刑侦部门开会了。
待大家落座,邱实说:“漠北现行命案侦破率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陇原现行命案侦破率为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白金连续三年命案全破。现案都能破得这么好,相信你们在破积案上一定也能成为全国的表率。”
邱实讲这番话,显然不是为了讨好谁。很明确,他是在给大家鼓劲儿。
可是,从在座各位的反应看,效果微乎其微。从公安局领导到侦查员,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总队长付明华说:“我先检讨,‘8?05’案件二十八年未破……犯罪嫌疑人作案十一起,杀死十名年轻女性、一名女童,至今逍遥法外,责任主要在我。这个案子,我参与了二十八年,到现在仍无计可施。”
付明华一副失落的表情。
的确,白金才是一个多大点儿的城市啊!翻腾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找不出人来,这的确让人懊恼。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有好多侦查员宁愿相信“这人死了”,也真的不想再干了。
对于“8?05”案件,邱实有着特别的感触。自从他到公安部刑侦局命案处工作以后,就一直挂念着这起案件。
听到付明华的“检讨”,邱实说:“十二年前,我来过白金,当时部局来研究过这起案件。那时候,我还在毕业实习期,协助做会务工作。我亲眼目睹白金警方做了大量工作。案子没破,不仅是你们身上的压力,也是局里、处里的压力。当前,我们的现案侦破率很高,但是当别人提起这个案子时,我们无言以对。这起案件的详细案情被公布到了互联网上,加拿大和美国学者向我要材料,他们一直在跟踪这起案子。如果成了外国课堂上的案例,那是对我们中国警察的不客气。为了中国警察的荣誉,一定要全力以赴攻坚克难,争取早日把它拿下来。”
听着邱实铿锵有力的声音,关鹤鸣的心里感到十分踏实。
像邱实这样的年轻人,将是中国刑侦界的新一批核心力量。
郭代先接过话茬儿,说:“为这个案子,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有的人牺牲在办案途中;有的人突然发病,治疗不及时,瘫在了床上。”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有个老侦查员叫张建伟,被这个案子逼得精神失常了。他每天一睁眼,说的就是这个案子;晚上睡觉做梦,还是这个案子。他老婆也差点儿被气疯了。每天听他说的全是杀人的事、死人的事,正常人有几个能受得了!看他确实不能上班了,就批准他在家养病。这下好了,家里更热闹了。他把家里当成了办公室,不管谁来他家,都拉着人家分析案件。”
关鹤鸣点了点头,说:“搞案子搞到痴狂的地步,这是真的把案子装到心里去了。”
他突然站起身,说:“走,咱们这就去老张家看看!大家都去!”
老张家就在公安局马路对面的小区里。
瘦巴巴的老张一看来了这么多人,兴奋地问:“是不是有新线索了?你们把人抓住了吗?”
他额头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里泛着一条条的红血丝。
付明华连忙给老张介绍了关鹤鸣。
老张一听,更高兴了,说:“公安部来人了,说明这案子又有希望了!”说着,他从桌子上拿起了自己手绘的案发地点分布图、每名受害女性的关系圈等资料。他一边翻页,一边讲解,思路清晰得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然后,他又用眼睛环顾了一下大家,低声对关鹤鸣说:“我这儿还有份资料。他们不让我给别人看,我拿给你看看。”
老张从身上的钥匙扣上取下钥匙,打开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沓装订好的A4纸。
关鹤鸣打开看了一下目录,是六起案件的资料。
老张神采奕奕地说:“这六起案件,是我调取案卷整理出来的,作案手法都跟‘8?05’有相似之处。”
关鹤鸣一边翻阅,一边问道:“你还有复本吗?我想带走仔细看看。”
“这份就给你,我还有。”老张开心地笑着说。
罗牧青看到老张杂乱的花白头发、额头上深沟般的皱褶,还有他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为了侦破这起案件,陇原和白金警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你该好好宣传一下最基层的刑警。”邱实感慨地对罗牧青说。
“嗯,今天真的很感动。”罗牧青的眼睛湿润了。
朱会磊也是一副少有的凝重表情。
从老张家出来,付明华指着关鹤鸣手里拿着的老张整理的案卷说:“这些案子我们都仔细地核查过,跟‘8?05’不能并案。”
回到会议室,关鹤鸣的心情十分沉重。
大家依次默默地坐了下来。
关鹤鸣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杯子长叹了口气,说:
“我不知道你们见了老张心情如何。面对这么多无辜的被害人,面对那些为了案子离世和患病的战友,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接着干下去?这个案子必须要破!拼命也要破!”
让一个丧失人性的案犯,最终逃脱法律的制裁,这才是对法律真正的亵渎。
看着眼前这些低着头不说话的民警,看着他们眼神里流露出的复杂的情感,关鹤鸣知道,只有重新点燃他们的斗志,才能再一次向案件发起新的更猛烈的冲击。
他缓缓地说道:“这个人到现在都没找到。从1988年首案算起,已经二十八年了。案犯的年龄也应该是五十开外了,留给我们的机会和时间不多了。我知道,这些年你们没有放弃,跑了很多地方,去比对,去查找,但没找到,我们就得回过头来找原因。”
听关鹤鸣说要找原因,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
关鹤鸣突然提高了声音,十分从容地说:“只有一个原因,工作没到位!”
罗牧青心里一惊,这话恐怕会让好多人从情感上难以接受。
“你们的大量付出,有目共睹,但是工作中肯定有不到位的地方。南辕北辙的错误,不是没有发生过。一个人的疏忽,导致满盘皆输的教训,也不是没有过。现在,我们要正视面前的困境,找出到底是哪一步走偏了、走反了。”
在座的专案组成员表情各异,但毫无疑问的一点是,都支棱着耳朵认真地听着。
他们好奇这个行为、做派跟以往的京官都不同的领导,到底要如何圆自己的场。
关鹤鸣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发表着观点:“有的同志说快退休了,退休了也得干!这个案子没破就走,不留遗憾吗?我愿意跟你们一起打一场硬仗,看看这人到底是死是活!”
他的话掷地有声,但一时竟无人呼应。
他静静地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罗牧青的眼睛随着他的目光移动。
她的心突然就紧张起来。
通过前些天在各地的观察和体会,她发现,其实九案侦办组并不是那么受欢迎。虽说是去办案,但客观上还是有种揭伤疤、挑毛病的意味。
“我不服气,我申请加入新的专案组。”过了半晌,一个低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把目光投射过去,只见老刑警石海岩一边说,一边举起了左手。
然后,又有三五个人表示愿意参加新的专案组。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就这样结束了。
在罗牧青看来,九案侦办组的到来,仿佛并没有让大家看到希望,反而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刺痛。
三、消失的现场
白金案件的所有现场都已不复存在,城市化进程让曾经的一切都改变了。
然而,“8?05”案件的阴影却无法在人们的心中消散,依然笼罩在城市的上空。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以及她们的亲人,在等待一个答案。
尽管现场已经荡然无存,但是关鹤鸣还是坚持到十起案件的案发地走一走、看一看。
大家都觉得这种走访已经没有什么现实意义了。
白金市公安局副局长郭代先对关鹤鸣说:“原来的房子基本上都推平了。城市改造,咱们去也只能看看大致的位置。”
关鹤鸣说:“我知道你忙。不用陪着,找一个人带路就行。”
郭代先忙摇头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是怕领导太辛苦,去了也没什么收获。十个现场,虽然离得不远,但恐怕也要走上半天。”
“还是去看看吧,看完心里才踏实。”
在关鹤鸣的坚持下,第二天早上,郭代先、石海岩带领大家到十起案件的发案地去踏勘。
白金的风里夹着沙子,冷飕飕地打在脸上。罗牧青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得乱舞起来,衣服像被打透了一样。
虽然案发的房子在城市改造中消失了,但是主要街道没有大的改变。
走上一条宽阔的马路,关鹤鸣问:“这条路叫什么名字?是一条主干道吧!”
郭代先说:“这是远大路,是白金公司连接外面的主干道。”
站在路边,关鹤鸣用手指了指,说:“你们看啊,十起案件的案发地点都分布在主干道的两侧。这说明他对这里是有限熟悉,怕走丢,路不熟。”
郭代先和石海岩不由得同时转头看着关鹤鸣,等着他后面的话。
“路不熟,但是又在这里频频作案,这就涉及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来的?”
邱实像恍然大悟一般,说:“十起案件的作案时间都是周一至周四上午8点30分至11点30分、下午1点50分至5点30分这两个时间段。这附近有长途车站吗?”
郭代先说:“白金市通往外区县的车不多。就在路对面,往里走一点儿,有个大市场,市场旁边就是长途车站。那个时候,白金市经济比较好,都是外面的想往里面进,所以没开通太多车。这条线路是开往省城芸州的。”
石海岩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被杀的那个护士曹海燕就住在长途车站旁边。还有一起是李爱梅案件,她送男朋友到长途车站,返回宾馆时被人尾随入室杀害。难道这个人是坐长途车来的?”
郭代先摇摇头说:“可能性不大。咱们这儿通勤车并不多,晚上很早就停运了。白天要是杀了人再坐车,那一身的血可怎么处理?案发地周边也从没发现过血衣。”
“有四起案件,犯罪嫌疑人在水盆或痰盂里洗过手。”邱实说。
“那衣服怎么办?衣服上肯定有血,血还不少哩。”郭代先还是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这时候,关鹤鸣又提出了一个更加让人瞠目结舌的问题:“有没有可能,从周边县市骑自行车来白金?”
“这个不可能。太远了,得骑好几个钟头。”郭代先连连摇头,立即否定了这个推测。
关鹤鸣没有反驳,只是站在路边不住地张望着这里那里。
“这趟车都经过哪几个县市?发车时间表能不能找到?”
没等郭代先说话,石海岩就兴奋地抢着说:“能。一会儿你们先回,我马上找车站联系这个事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关鹤鸣说他要找个朋友商量点儿事情,就匆匆外出了。
朱会磊一副十分虚心的样子,说:“邱处,我有点儿不明白,想请教您。”
“嗯,你说。”邱实笑着说。
“作案时间很规律,周一至周四上午8点30分至11点30分、下午1点50分至5点30分。这恰好是上下午的工作时间,表明案犯对白金公司的上班时间很了解。这个时间,家里的男人都去上班了。这跟长途车没什么关系吧?”
“你别忽略关局的提示,案发地点都在大路两边。关局说过,不要孤立地去分析案件,要把每一个条件都有序地穿插起来。”邱实说,“这个人对白金公司是有限熟悉,那么很有可能在这里做过临时工,再加上他作案没有伪装,说明他不怕被人看到。从这一点推测,他不是本地人。那么,他是哪里人呢?最有可能的就是来自周边县市。”
“不是本地人,也有可能是来自外省的出差人员或者推销人员啊!特别是推销员这个身份,是一个非常好的掩护。”罗牧青想起来了,曾有科研人员说这个人带有江浙人的遗传基因。
邱实呵呵地笑了起来。
朱会磊用力瞪着他那细长的小眼睛说:“拜托啊,大姐,用心想想再发言!这一系列案件,是从1988年到2002年,持续了十四年啊!哪个推销员会待在这里十四年?即使真有这样一个来自江浙的推销员,也早就被挖出来了。自从有专家提出江浙人的说法,这些年在白金,但凡听说是江浙人,警察就会立即出现在他面前。”
罗牧青的脸有些发热,她替自己打圆场说:“你们都是专业人士,我是什么也不懂,不懂才想问。我要是不问清楚,以后写稿子的时候也会因为有各种疑问而影响内容的真实性。”
“要不是关局提示,我也根本想不到这一点。”邱实的态度仍然是平和的,言语中总是体现出很强的分寸感。
“关局确实非常敏锐,别人都觉得司空见惯的事物,在他眼里就能有机地结合起来,形成完整的因果链条。”罗牧青的这番话,完全源于她这些天真实的观察和感受,她可不是喜欢阿谀奉承的人。
邱实把筷子放在碗上,说:“那当然啦!关局的洞察力那是警界公认的。就上个月,有个男的端着双管猎枪,先把村干部给杀了,又把阻拦他逃跑的群众打死一个、打伤一个。这个人手里有枪,唯恐他再作案,从省到市的军警来了不少人,到处搜查都没有头绪,搞了五天。眼看着要开两会了,部里派关局紧急赶过去,当天就把人找着了。”
说到这儿,邱实拿起筷子,夹了点儿菜放在碗里。
罗牧青和朱会磊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揭秘。
他慢条斯理地嚼了几口,终于咽了下去,又放下筷子,说:“关局一到地方,就先去了犯罪嫌疑人的家。他打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有两瓶药。关局打开瓶盖,发现都是打开封口的,就说:‘往僻静的地方找吧,山沟里的可能性最大。不出意外,这人是寻死去了。’军警队伍立即进山下沟,当天傍晚就在山里找到了嫌疑人,那人已经自杀了。”
“看见药瓶怎么就说他自杀了?是服药自杀的吗?”罗牧青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那两瓶药都是治疗高血压的。血压高的人要天天服药,那个嫌疑人吃了两年。关局说,他杀人不是突发的,是有预谋的。如果准备逃跑,他是有条件把东西准备好的。他既没带钱,也没带药,而且得手后肆无忌惮,见人就杀,这说明他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很有可能有了自杀的打算。”
“哦,之前别人都没看见那药?”罗牧青深陷在这起案子里,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抽屉肯定都搜查过,也看见药了,只是都没往自杀上面联系而已。”邱实说,“这就是发散思维啊!”
罗牧青服气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邱实接到了个电话。放下电话,他打给关鹤鸣,说:“关局,包头刑侦支队的人想找您汇报工作。”
“我在老张这里,跟他聊聊案子。下午回不去,晚上可以。”
原来,关鹤鸣去了张建伟家。他太理解这个老刑警了,其实他们都是一类人。自从当了刑侦警察,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跟案子有关。
老张整理的六起案件,关鹤鸣也仔细研究过了。他还想再跟老张探讨一下,既是为案子,也是为感情。虽然分局暂停了老张的工作,但他一直都在努力侦破“8?05”案件。关鹤鸣就是想要用行动告诉大家,老张永远是专案组的一员。
跟老张的交流是愉快的,尽管他有些执拗,但他对案件的熟悉程度毋庸置疑。
通过深入分析,关鹤鸣得出了结论,老张整理的六起案件仅在某些方面存在相似度,但从物证上看还无法并案。
晚上,关鹤鸣沏好了茶,等着包头刑警。
包头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叫刘彪,个子不算高,挺壮实,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关局,这回您一定得把并案的事砸实了。这几年我们为这事,可是头疼死了。一会儿来个专家说能,一会儿来个小组说不能。到底能不能并,我们这心里不踏实啊!”
“你对这个案子有发言权,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关鹤鸣把球抛了回去。
的确,刘彪对这个案子既想放手又放不下手。研究来,研究去,还是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他说:“包头的这起案子,跟白金的作案手法明显不一样。死者身上盖了棉被,嘴里插了笤帚。相同的是,相册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是没提取到指纹。也有性侵行为,留下了精液。”
关鹤鸣只听,不表态。
刘彪接着说:“八个位点是沈阳的刘占峰做出来的。他在俺们这片儿可是大拿,凡是疑难的都找他做。”
“刘占峰我知道,技术不错。”关鹤鸣说。
“可是这回的八个位点里面,有一个是手写的,有的专家不认可。”
“检材还有吗?”关鹤鸣问道。
“没了呀!那个年代技术落后,思想更落后,哪懂得要省着用呀!这个也做一遍,那个也做一遍,做完的结果都不理想,还把检材全做完了。”刘彪说话的声音很洪亮,语速也快,内心的焦急让人一目了然。
“也先别急,这回咱们就把这事校准了。到底能不能用,凭科学的依据定。你们把图谱拿过来,我让小朱找专家一起看。”
“好。”刘彪说。
朱会磊赶紧说:“要是方便,让人把图谱用手机拍个照片就行,今天晚上我就看。”
刘彪说:“我手机里就有。”他找出来发了过去。
关鹤鸣又详细向刘彪询问了这些年在案件侦办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听取了他对侦破工作的意见和建议。
四、无望之案
第二天一早,九案侦办组赶往辽阜省海阳市。
在路上,朱会磊告诉关鹤鸣,他晚上跟刘占峰沟通过,当时做DNA检验的机器有点儿问题,那个位点是刘占峰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后来,经向物证鉴定中心的DNA专家刘会开及其他专家请教,最终大家一致认为漠北的八个位点可以用,跟白金的案件并案没有问题。
关鹤鸣点了点头,问道:“这个案子确实比较特殊,案犯胆大心细,这在每一起案件里都有体现。现在定的是1988年女青年夏帆被杀案是首案,你怎么看?”
朱会磊说:“从残忍程度上讲,夏帆被杀案不是案件之最。从致命环节看,死者颈部有切割或者刺创,用刀手法还没有达到熟练的程度。我认为,这起案件可以认定为首起,或者是犯罪升级后的首起。”
“邱博士,你说说?”关鹤鸣稍稍转了一下头,问邱实。
邱实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就马上答道:“我认为,夏帆案件符合犯罪升级的特征。应该说,这起案件的起点很高,这更符合案犯的心理特点。在夏帆被杀这起案件中,案犯年纪轻,但是下手不软,说明他应该有持刀伤人的行为史。但是,向前追案底不太容易,年代较早,加上犯罪行为有可能是未遂,不一定有档案记录。”
到了海阳,九案侦办组即刻投入了工作。
这起案件发生于十三年前,从辽阜省厅到海阳市局下了很大功夫,依然没能走出困境。
2003年9月末,在海阳市的一个高档小区的单元房内,一家七口人全部遇害。尽管民警劝过家属最好保留现场一段时间,但这套单元房在案发后第二年,还是被亲属出售了。后来,民警还带领专家去看过几次。再后来,新的房主发怒了,再也不允许警察进入了。
因此,关鹤鸣他们仅是进入小区,在楼下向单元房的方向仰望了一阵儿,然后便遗憾地离开了小区。
一路上,辽阜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王建奇把这些年工作的方方面面向关鹤鸣作了汇报,最后感慨地说:“这案子简直怪了,四不像,既像谋人,又像谋财;既像新手,又像老手。十几年了,压在心里,难受啊!”
据当年勘查现场的民警说,现场被清洗得相当干净,警方仅从一张书桌下面提取到了半枚没被擦干净的前脚掌足迹;从被害人张一静的眼镜片上提取到了一枚带血的食指指纹;从椅子上提取到了一滴血,做出了一名男性的DNA数据。从尸检报告中可以看出,除三岁的小姑娘妍妍是被扼颈致死后用剪刀切割加固外,所有被害人均为切颈死亡。现场作案用的工具,包括捆绑用的绳子、切颈用的菜刀,均为就地取材,并全部被泡在水池中冲洗过。水池里还泡着银行存折和写有密码的纸条。
根据走访调查,下午两点,张一静和孩子回到了家中。随后,其表妹谢平进入,其余四人均为下班后陆续回家。门锁未被破坏,推测为和平进入。最后陆续进入房间的两名男性成员身上有抵抗伤,但打斗不算激烈,有可能犯罪嫌疑人手里有威慑力较强的东西,比如枪。所有人都被蒙住了眼睛,双手背后捆绑。
警方在走访时,没有任何人提供可疑人员进入小区的信息。现场勘查结果表明,这家人没有做晚饭。也就是说,傍晚时犯罪嫌疑人仍在房间内。根据法医尸检结果,所有人死亡时间都差不多,是犯罪嫌疑人决定杀人后同时被害的,时间大约在夜里12点前后。犯罪嫌疑人清洗作案工具和破坏现场后离开。
案发十三年了,这枚指纹和DNA数据始终没有比中。
这是一起离奇的案件。有邻居说,傍晚6点的时候,看到了谢平下楼的背影,她穿着黑色风衣。但是,有证据表明,她于下午3点就已经进入案发的单元房了。大约7点,来了个送牛奶的工人,敲门和打座机电话都没人应答。后来他回忆,没有听到室内有座机电话的响声。夜里11点左右,有隔壁邻居听到案发单元房里有男女争吵的声音,但声音不是特别大,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之后,邻居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觉得不太正常。过了半个多小时,这位女邻居用手机报警后,因为怕打扰,就把手机关了。警察赶到后,敲了半天门,没人开门,又没联系上报警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关鹤鸣询问当地专案组:“你们认为这个案子,最想不通的是什么问题?”
没有人回答。
关鹤鸣又问道:“为什么蒙眼睛?连三岁小孩都不例外。”
“蒙眼睛,一般认为是担心被认出来,是熟人。”海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杜金国用手轻轻地拍了脑门儿几下,“这个案子搞到现在,真是我遇到的最麻烦的案件。这家一共七个人,陆陆续续地回家,一个一个地被控制。六个大人的亲友圈、工作圈、交际圈全都查了一遍,就连这家老人年轻时的那些事都查了,始终没有什么线索。”
“如果是来这家一两回,三岁的孩子能不能认识?这个问题,我们还要再研究。你们对案件是怎么定性的?”关鹤鸣一步一步地将案件的分析引向深入。
杜金国说:“一开始,我们觉得是仇杀灭门,可查着查着又感觉像劫杀,现场也确实有存折,还有写着密码的纸条。”
“血指纹有没有做DNA检验?”关鹤鸣问。
“没有。这也是个官司,搞DNA的想做,搞指纹的不让破坏,所以一直没做过。”杜金国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旋涡。
“从椅子上提的那滴血,做过进一步的DNA细分检测吗?”
杜金国面露难色,说:“前些年还没有这方面的技术。因为那时候反复做过,所以现在检材已经很少了。这次做还是不做,我们听您的指令。”
“依照目前掌握的情况,你们推测犯罪嫌疑人有几名?”
杜金国说:“现场擦洗过,很难根据痕迹判断。根据坐椅、拖鞋等的摆放,还有走访的情况,推测可能是两人或两人以上。”
关鹤鸣想了想,说:“根据你们先前的工作,我的初步印象是,别看又是擦地又是泡水,反侦查能力似乎很强,但还是露出了马脚,应为本地人。他们在事主家待了这么长时间,整体感觉犹犹豫豫,决断力差。假如是一伙人,可能有一个年龄稍大一些,或许有抢劫盗窃前科。他们是冲着钱去的,可能有人去过这家,但对这家人有限熟悉,没想到住了这么一大家子人。最后局面失控,抢劫的愿望泡汤,又怕事情败露,决定杀人灭口。”
这起案件有指纹,有DNA,照理说两大杀手锏都在手,应该胜券在握。
但是,为什么过了十三年还没破呢?
过去户政系统办理身份证,并未采集过指纹。案犯所持身份证还没到换领的时间,所以指纹未入库。至于DNA,如果这伙人不再作案,也就可能未入库。
如果能对血液进行重新检验,做出DNA细分数据,可以缩小排查范围,会使案件的侦破取得一定进展。然而,仅有的检材也将完结。
这是让大家纠结的问题,关鹤鸣不想轻易作出决定。
他依然保持着一个掌舵人应有的冷静,不急不躁地说道:
“海阳是特大型城市,必须要做到有的放矢。我们要更加准确地划定重点排查区域,更加准确地划定重点人群。户主及她的女婿、侄女的关系圈必须要重点排查,要重新审视当年的圈内人,也要回头看看当年是否有错漏。我下次来,要看到排查进展报告。”
离开海阳,九案侦办组乘飞机抵达深惠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刚进4月,气温就达到了二十多度,比白金明显温暖了很多。
深惠市位于东南沿海地区,经济发达,警力充足,装备先进,理念前沿。为了攻克“ZJ”系列杀人案件,深惠警方多次调集精兵强将,但均铩羽而归。
案发于十八年前。三起案件,三条人命,十六个尸块包装物散落在十六个地点,而且每具尸体的面部表皮都被扒掉了,尸源至今不明。侦破案件时提取了十四枚除被害人之外的指纹和十八枚受害人指纹。十四枚指纹提取自尸块的包装物。尸块的包装物有超市购物袋,有行李箱,有床单。法医竭尽全力为三具尸体进行面部复原后,警方在全国发了通告,但还是没有找到尸源。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这案子可怎么破?
这起案件之所以被警界称为最悬疑的案件,是因为警方至今连被害人的身份都尚未查明。
而这个案子尽管提取到了十四枚指纹,但和没有指纹也没有什么两样。十四枚指纹完全不同一,也许有一枚是犯罪嫌疑人所留,也许一枚都不是。更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十四枚指纹在指纹库里竟没有一枚比中。
关鹤鸣听了案情汇报后,对大家说:“深惠市外来人员多,人员流动快,这案子的尸源到现在都没找到,划定人员的活动范围很困难。时至今日,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从技术手段上求突破。你们尽快把指纹资料整理好,准备过些天去北京研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在座的人员也没有谁为之心动。
这个案子已经研究过很多次了,到如今还是没有被害人的信息,没有可靠的物证,没有一个嫌疑对象。因此,这么多年来,深惠警方一提及此案就无可奈何。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北京那边的工作,需要关鹤鸣尽快回去处理。
于是,九案侦办组匆匆离开深惠,来到吉宁省,研究跨吉宁、苏北、黑沙三省四地农村抢劫杀人案件。
这一系列案件造成十三人死亡,作案对象均为农村超市经营户。除了在中心现场采集到足迹以外,没有其他生物检材。在一个关联现场,民警发现在疑似犯罪嫌疑人守候停留过的地方,地上有烟头和尿痕。民警当即提取了尿沙,然而直到现在,技术人员也未从尿沙中做出DNA数据。
二十八天,九案侦办组走完了九个案件归属地。
九起案件都不同程度地面临着物证缺失、人证不足、时过境迁的困境。正像过往的很多警察和专家一样,九案侦办组也站到了断崖之上。
只有把那些缺失的东西复原,才能推着案子向前走。
截至目前,没有人做到。并且,现在很难让人相信谁能做到。
走了一圈儿,九案侦办组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突破性的进展。
在罗牧青看来,这次行动只是从美好的愿望开始,终将以徒劳无功结束。
正如关鹤鸣所说,他们是警察,破案是职责,是使命,但罗牧青是记者,她不可能浪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