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牵手
罗牧青还在外地出差的时候,就和“乘风”约好了,等她回到北京,就在地坛公园见面。
她没想到,“乘风”也喜欢地坛公园。
她和爸爸最后一次去过的公园就是地坛。那天的场景和对话都历历在目,那一年她十六岁。爸爸去世后,只要有空儿,她就会去地坛,仿佛在那里可以与爸爸重逢。
地坛公园里有上百棵百年古树,历史与现实在这里汇聚与碰撞。古树见证了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更懂得一切皆有尽头。若感欢喜,便应笑得爽朗;若感不快,便应哭得爽快。阳光与风雨皆为树的伙伴,同行一路,便一路相互感恩。
选在这里,即是默契。天气很好,罗牧青梳了马尾辫,穿着乳白色的收腰短风衣、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充满了活力。
三十岁了,到了有些尴尬的年龄。尽管长辈不断催婚,她却是一副调皮的样子,说:“你们一直教我不要争,不要抢,该有的自会有,该来的总会来。我学会了,你们怎么又变了说辞?”
哪怕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她也绝不将就敷衍。她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乘风”早早就等在了公园门口。远远看到她走过来,他觉得胸口很热,从没这么热过。前一晚,他没有睡好。他在回忆她的模样,和她纤细的手指。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今生都不会感受爱情,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曾只想与山川河流为伴,度过此生。
但是,他的真命天女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他挣扎过,终于还是不想错过。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地坛公园。
“乘风”是一个出色的导游,甚至可以把每一棵古树所经历的沧桑很生动地展现出来。不一会儿,身边就围了很多游客。大家跟随着他们的脚步,时停时走。
有位阿姨说:“小伙子,你讲得真好,比那些导游讲得还好。”
旁边有人附和道:“是啊,这小伙子人长得帅,心眼儿也好,声音还特别好听!”大家笑着鼓起掌来。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氛围。“乘风”尴尬地看着罗牧青,她咯咯地笑起来,觉得跟他在一起真是想不到的有趣。
“大家爱听,你就继续讲呗。”罗牧青的善解人意,又一次让他感到温暖舒适。
直到讲完钟楼,“乘风”才对一直听讲解的游客说:“就讲到这儿,谢谢大家。”
然后,他拉着罗牧青的手,快速地走出了人群。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宽厚,她的手很纤细。她侧脸看着他,他也是。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幸福,他眨眨眼,刚刚好。她也是幸福的,对着他开心地笑着。默契,就是这样的吧。
她的感情经历很简单,只在上高中时谈过一段简短而青涩的恋爱。
这是她第一次与异性牵手,正是她所向往的被牵引的感觉,就像爱情小说里的场景一样,风是轻的,光是透明的,气温是最适宜的。她想要跟随他的方向,跟随他的步伐,跟随他的心,到任何他想到达的地方。
她平时看起来很强,内心却如小女孩般单纯柔软,渴望被一个人牵引,闭着眼睛感受浪漫的旅程。
“乘风”更没有牵过异性的手。
自从十七岁从家里出来,十七年来,他独自漂泊,从没想过谈情说爱的事。直到遇到罗牧青,他才知道自己的心底,原来一直对爱情有着强烈的渴望。
他这头困兽的情感,在一瞬间就被唤醒和点燃了。
“乘风”拉着她,一刻也不想松开。他用手轻轻地扣住她的手,想带她走进自己的世界,走进自己的心里。
她说:“挺羡慕你的,去过那么多地方。”
他说:“当记者挺好,见多识广。”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想,也有好多不想见的,比如尸体、伤痕。
他问:“回北京后还失眠吗?”
她说:“还好吧。”
她想告诉他,失眠是因为恐惧,但她不能说太多,攻坚行动还处于保密阶段。回北京后,她的情况更糟,每天外出回家后,除了检查门后面、衣柜里面、厨房和卫生间外,还要反复几次检查窗户和门锁,似乎得了强迫症。
但没办法,九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有的是从门进的,有的是从窗进的,有的是尾随进入的,有的是敲门进入的……
总之,她被吓到了,一向以为自己胆子不小,这回也要认栽了。
“以后睡不着就给我发信息,不管几点,都行。”“乘风”望着罗牧青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说。
她是那么优雅,那么圣洁。跟她在一起,要用一生保护她,用最虔诚的心去爱她,这将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
“乘风”紧紧地拉着她,两个人走了很久,却一点儿不觉得疲乏。那是一段长长的路,仿佛每一步都在踩着幸福的节拍。
中午,他带她七拐八拐地进了东单红星胡同。他说:“这儿有个小馆子,开了好多年,味道特别好。听说要拆了,我想带你去尝尝,以后说不定就吃不到了。”
他有点儿犹豫地看了一眼罗牧青,略带顾虑地说:“就是有点儿小,装修也不算太好,但是卫生肯定没问题。你觉得行吗?”
“能吃到有特色的东西再好不过了,你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她发自内心地笑着,阳光照得她的脸光泽透亮。
“乘风”告诉她,这个“京粤菜馆”的老板是广粤人,老板娘是地道的北京人。他们两个把一些北京家常菜跟粤菜进行了融合,吃起来别有风味。
“乘风”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似乎天文、地理、历史、艺术,无所不知。他能把很多事物的“前世今生”讲得生动有趣,能够让空气流动在轻松愉悦之中。
罗牧青突然觉得似乎一切都是天意,她的公交卡恰好在那天莫名其妙地坏了,恰好除了他谁也不帮忙,恰好那几天失眠了,恰好那夜在电话里居然睡着了……
她看着他,觉得哪里都好。刚好比自己高出多半头,刚好有健硕的身材,刚好有充满磁性的声音,刚好穿的是浅蓝色的连帽衫,是她喜欢的清清爽爽的模样……
二、放弃两条线索
在北京的几天,关鹤鸣每分每秒都紧张充实。
他要处理因出差在外而未能及时处理的文件,要对一些省份上报的现案侦办情况进行梳理、指导和向上汇报。
同时,他指令邱实从基层物色几名指纹专家,准备打响一场高级别的指纹会战。
“要找确实有实战经验、真正能干事的,不要纸上谈兵的人。”关鹤鸣嘱咐道。
“明白。”邱实的回答干脆利落。
在DNA还没有应用到刑事侦查领域时,指纹为王。然而,随着DNA的研究和应用逐渐深入和成熟,指纹的地位不保,甚至有退居二线的迹象。
很多看了十几二十年纹线的技术人员心里不服。他们那技术,虽然称不上是童子功,可也绝对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才得来的真功夫呀!
九起积案中,四起有指纹。有的案子只能依靠指纹破案,因此研究指纹对破案的意义很大。
指纹,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眼里是大同小异,而在刑侦技术人员眼里却是大千世界。
据说一枚指纹上有一百多个特征点,那些勾、桥、眼、棒等,在指纹技术人员眼里都是传递信息的重要载体。
那么,一名指纹专家又跟普通的技术人员有什么区别呢?最根本的一点就是比中率。专家的比中率,自然要大幅高于普通的技术人员。特别是对于不完整、不清晰的这类条件不好的指纹,专家能够经过处理和重新标注特征点等方法让其起死回生,锁定犯罪嫌疑人。
除了向报社领导汇报采访情况,罗牧青将整理好的第一轮行动中九起案件的基本资料和初步分析笔记交给了邱实。
邱实简单翻看了几页,非常肯定地说:“罗记者,您很厉害啊!记录得非常详细,还对每起案件进行了要点梳理,真是井井有条,让人一目了然。我一会儿交给关局。”
罗牧青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在北京只停留了几天,就又出发了。虽然不情愿,但是罗牧青也不敢违背总编郑达的指令。
4月16日下午,在去芳城的飞机上,罗牧青和邱实、朱会磊坐在同一排座位上。
恋爱中的人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悦,她的脸庞光彩照人,眼睛里写着幸福和甜蜜。
朱会磊忍不住问道:“这几天遇到什么喜事了?”
“嗯?没有啊!”罗牧青一边说话,一边躲闪着朱会磊的眼神。
“那你一直笑什么啊?”朱会磊眼里不揉沙子,紧盯着罗牧青的脸看。
“我笑了吗?没笑啊!”罗牧青觉得朱会磊有时候像个没长大的男孩。
她的脾气超好,否则朱会磊一再挑衅,两个人肯定会闹僵。
“邱处,您是心理学博士,您看看,罗大记者是不是神采飞扬啊?”
邱实忍不住笑着说:“我看你才有心理问题,没事儿老盯着人家看干吗?她不属于你研究的对象。”
被他这么一说,朱会磊倒有些脸上发热。
“你们俩什么时候变成一伙的了?”他像被人欺负了一样,故作委屈地说。
看着朱会磊的样子,邱实和罗牧青相视一笑。
关鹤鸣决定先去南阳市芳城区,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他对这个案子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二是朱会磊提供的DNA数据,使案件具备了更好的物证基础。
关鹤鸣暗自盘算,这起案件和祥县的案件都具有破案条件。根据多年的经验,这两起应该最早破掉。
他不打算在芳城区过多地停留,最多两天时间。
新的芳城“2?10”专案组成立了,由省、市、县三级刑侦民警组成。会上,大家的精气神儿虽然提升了,但是看得出来,还是比较茫然。
按照计划,朱会磊先向大家介绍物证的检验鉴定情况。
他穿了一套灰黑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握着激光笔,面对着大家。画面随着他的讲解,一页页地切换。无论是他的神态还是语气,都显露出无比的自信。
罗牧青觉得,朱会磊身上有一种霸气。特别是在讨论案情时,他据理力争,就算是在关鹤鸣面前,也丝毫不会妥协。
而罗牧青呢,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表面上她聪明、坚韧,但内心深处却是脆弱且不自信的。
有人说过,小时候的伤痕,要用一生去治愈。由于父母工作离家很远,罗牧青被寄养在姥姥家。姥姥同时负责看护罗牧青的表姐和表妹。夹在中间的罗牧青不爱说话,更不爱表现。要命的是,她还是个左撇子,思维和行动总是与表姐妹不符。因此,她从小就被视为笨小鸭,常常受到姥姥的责骂。直到长大,她内心里都没有真正自信和强大过。
所以,对于霸气外露的朱会磊,她只有钦佩和害怕。
“经过北湖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检验,在‘12?28’案件被害人美静的牛仔裤裤腰处,检出一个男性DNA。经比对,与白纱手套和矿泉水瓶上提取的DNA一致。通过对被害人冯艳的手机每个部位仔细检查,最终我们从SIM卡的卡槽位置,提取到了一个DNA细分数据及混合型常染色体DNA。经过拆分,得到一名男性的DNA。经比对,这个DNA与被害人美静牛仔裤上提取到的男性DNA一致。此外,我们还将疑似勒颈用的写有‘创新改变世界’的红布条进行了检验,检出了被害人郭盛的DNA,但没有检出其他DNA。冯艳被杀案中提取的那块砖头,我没有带走,因为谢法医说她想自己再检一次。下面,请她介绍一下检验结果。”
谢菲的眼神有一点儿游离。她有点儿犹豫地按亮了话筒上的发言键。
“是这样的,我们把砖头划分成九十九个格子进行检验,最后分别在三个格子中提取到了同一个男性的DNA,与手套和矿泉水瓶上的DNA一致。这是我工作的疏忽,我在此检讨。”说完,谢菲悄悄用眼睛环顾了一圈。
不仅是她,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瞥向了关鹤鸣。
但关鹤鸣的表情确实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也并没有因为这种工作上的失误而生气。
南阳市局和芳城分局的领导们都摸不透关鹤鸣的想法。
关鹤鸣不表态,别人也不好说话。这就好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什么时候落下来。
朱会磊打破了僵局。他说:“总结一下,我们根据得到的这些DNA数据,可以判断,美静被杀案、冯艳被杀案,以及林泽被抢劫案的嫌疑人,和林子胜政委路遇的男子为同一个人,这一系列案件已正式具备技术串并条件。但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郭盛被杀案仍没有技术数据可以支撑并案侦查。以上就是DNA方面的进展。如果有不同意见,欢迎交流,谢谢。”
朱会磊从容不迫地汇报完了。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
邱实接着发言:“郭盛被杀案虽然还没有找到证据支撑,但是从案发时间、地点、手段上看,我们同意之前专案组的研究结果,可以串案侦查。截至目前,DNA工作取得了很大进展。下一步,我们要围绕DNA找人。好几年了,你们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根据你们的数据,芳城中心区域男性人口的排查覆盖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周边大学的男生查了三万多名。可是,为什么还是漏了?现在我们就‘怎么找人’进行讨论。”
关鹤鸣一边用手指轻轻地点着桌子,一边说道:“不要有任何顾虑,一定要跳出框框的束缚。”
大家还是沉默。
当地警方从未停止过行动,但越是追寻真相,疑问就越多,信心也在岁月的磨砺中逐渐减退。
南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熊冬平说:“那我说说吧。这几年,我们也请了不少专家。他们对犯罪嫌疑人的刻画是二十岁至四十岁,体型中等,性格孤僻,对年轻女性有仇恨,酒后无德,白天有工作,生活档次不高,有抢劫强奸前科,很可能在暴力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有性功能障碍。结合目击者林子胜和林泽的证言,我们专门请人给嫌疑人画了像:二十多岁,身高一米七左右,中等偏瘦,面目清秀,皮肤较白,冬天曾穿着深色连帽外衣。此人会讲普通话,熟悉芳城区的地理环境,曾在该区域活动,包含居住、租房、工作、务工、读书等。”
关鹤鸣从案卷里拿出那张画像,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然后说道:
“如果画得准,有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相像度,也可以用。但是,能不能有这个把握?早先在广粤河源有个案件,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对嫌疑人进行描述,连侧脸上的痦子都看见了,但这个画像我没让发下去。等抓到人后一比,真是南辕北辙。所以,画像的使用一定要慎重。”
林子胜听关鹤鸣这么一说,心里不太乐意。但是,他自己确实不敢说画像有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相像度。画像与他所见过的人有那么点儿差别,差在哪里呢?他说不清楚。他说那个人身上有种“阴气”,可负责画像的人改了又改,怎么也表现不出“阴气”来。
林子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罗牧青看着他尴尬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她看到那是一张人像素描,画像中年轻男子的两条眉毛向额角斜去,凤眼,鼻子很直,嘴唇微厚,戴着衣服上的连体帽。说实话,确实长得还挺帅气。
熊冬平看了一眼林子胜,见他也没坚持画像可以用,就转开话题,说:“动作这么大,案件还是没破,我们有两种考虑。其一,在芳城区的驻军,执行的是国家秘密任务。由于部队有严格的规定,警方没有接触过这个群体。其二,对学校的排查出现了遗漏,有可能不是学生,有可能是教职员工。我们后来也把学校的教职员工排查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部队固若金汤,铁板一块,根本就不允许我们有任何行动。这一块不查清了,我们还是不放心。”
关鹤鸣思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将起到导向的作用。
如果慎重起见,就不要作任何结论性的判断,但是他做不到。于是,他语气坚定但并不生硬地说:
“首先,画像暂不采用。为什么这么说呢?虽然有三个人都近距离接触到了犯罪嫌疑人,但是光线不好,再加上没有心理准备,误判的可能性比较大。再说驻军,驻军点管理严格,出入不易,何况作好几起案子,身上肯定沾血,是否随身带着更换的衣服,现场也没有体现,暂时不考虑了。还有,你们说的那个华生,不要再搞了,他不是。除了他跟他姐姐的QQ聊天有点儿可疑,其他全都对不上。”
关鹤鸣就这么把“画像”和“驻军”这两条线索都给否了。
果然,“效果”很明显,一缕诧异和失望浮过很多人的眼睛后,剩下的就是茫然。
这时候,尤其要坚定方向,才能让大家心向一处。
关鹤鸣说:“嫌疑人至少在芳城区住了三个月以上,每次作案都事先踩点。从现场向外扩五公里,应该就是他的活动范围。要是不熟悉地形,他在遇上林子胜的时候,不会跑得那么快。都是山路,不熟悉地形就掉沟里了。他应该是白天踩点。沿途的监控视频有没有找全?”
技侦支队民警苏永明说:“有一些,但不全,有的画面不清楚。”
关鹤鸣先是没说什么,顺手拿起笔,在手里转动了几下,然后又轻轻地放下了。
然后,他说:“接下来,我们要抓住一个主攻方向,就是DNA。DNA已经发到全国去比对了。当地专案组要做的工作,就是清查当年的人口信息。把芳城区切成块,画格子装人,每块确定人员负责,穷尽案发期间在芳城区住过的人。外来人员的信息必须要发到全国查清楚。”
看着充满怀疑的眼神,关鹤鸣从容淡定。
他的语气平和,语速缓慢,像一位老师在给学生们释疑:“宁愿慢一点儿,也一定要准。我们如果不能破案,那么留给后来者的,一定是绝对可靠的东西。把案发期间的户籍资料、外来人员登记资料全找齐,一间房子一间房子地装人。到最后,你至少知道到底查漏了谁。”
显然,熊冬平对这个新的工作方向存有疑虑。他忍不住问道:“除了驻军,我们觉得学生的可能性很大,这一块还搞不搞?”
关鹤鸣端起茶杯,轻轻地吹开了浮在上面的茶叶。
邱实明白,这时候该自己说话。
他直视着熊冬平,说道:“案发在大学城附近,加上三名目击者与犯罪嫌疑人打过照面,认为比较年轻,因此大家判断是学生的可能性较大。但有一些细节,提醒大家注意。冯艳被害的时间是正月十五,那天阴天,没有月亮,爱情坡上没有安装照明灯,坡上废弃的小屋里更是漆黑一片。如果不是事先精心踩点,一般人不敢往爱情坡上走。我晚上去过,山路很黑。而且,每起案件之后都是雨天,地面破坏很严重,我们连一个像样的足迹都没有提取到。这是否也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杀人决心很大、下手很重、手段恶劣的犯罪嫌疑人。大学生作这种案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关鹤鸣把茶杯放下,看了看手表,说道:
“学生这块,过去一直都当作重点,工作力度很大。我总结嫌疑人有这么几个特点:有山区生活经验,奔跑能力强,力气大,下手狠,杀人欲望强烈;从现场看,多余动作多,有仇恨女性的倾向;独身,案发前踩点;售卖手机的地点离大学城较远,在一条小街道内,较为偏僻;所戴手套和饮用矿泉水,均较便宜,经济拮据,但向往舒适安逸的生活。从这些条件看,不能推测是大学生。下一步,主要精力先放在以房找人上。最简捷的方法就是先查一圈租房的单身人员信息,拿到了这个,案子就进展了一大半。”
部署完下一步的工作,会议结束了。
回宾馆的路上,罗牧青小声对邱实说:“刚才说画像不能用的时候,林子胜的脸色挺难看的。”
邱实笑着说:“您是觉得我们说话不讲情面,怕伤着基层的同志吧?关局说过,如果大家都讲面子,你说的对,他说的也对,那还搞什么案子?搞案子,就是在迷茫中摸索,把错的及时排除掉,这个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三、就是当地人
从芳城走后,九案侦办组直奔祥县。
这个案子的破案条件最好,有足迹,有指纹,有DNA,而且与六年前发案时相比,城乡改造变化不大。
上一次来,朱会磊回北湖去做芳城的检材了。所以,这次关鹤鸣说:“小朱,上次我们去过现场,你没在。咱们明天一早出发,再去看看。”
他的记忆力好,方向感强,下了车就走在前头,大步流星。
朱会磊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从坡上下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黄土和垃圾,黑色的皮面运动鞋上马上就覆盖了一层土。
走过小河沟,关鹤鸣说:“孩子们就是从这儿被带走的。有两个孩子的袜子,案发第二天被发现在沟里漂着,一个孩子的袜子装在兜里。三个孩子为什么光着脚穿鞋走路呢?”
朱会磊想也没想,就说:“三个孩子怕把袜子弄湿,就脱在岸边了。遇到突发情况,他们来不及穿袜子就走了。第二天,袜子被吹到了河沟里。所以,应该是胁迫上坡。”
“这个人可能手里有个什么厉害的东西,孩子们很害怕,慌慌张张地就跟着上坡了。”关鹤鸣说着,忽然看到罗牧青眼睛里写着“不信”两个字,这是“老刑侦”一眼就能看破的。
“小罗,你认为呢?”他问道。
罗牧青被点名,脸一红。她知道,自己如果说出不同的想法,一是会惹怒领导,二是会被人嘲笑。但她又觉得,既然被看穿了,不说才是矫情,于是便故作镇静地说了出来:“我记得案发的窑洞里有一瓶大蝌蚪,据说这条河沟里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有可能是案犯从别处捉完蝌蚪,走到这条河沟边,正巧碰上三个女孩,告诉她们翻过土坡有条河可以捉到大蝌蚪。于是,三个孩子就争先恐后地跟他走。”
“哟,你这想象力还真够丰富的!”朱会磊故意走到她身边,小声地说。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过。有可能是案犯偶遇三个女孩,引诱她们上山。但是仔细分析,我觉得这不太可能,大蝌蚪只是一个偶然的存在。”关鹤鸣接着说。
“为什么不可能?”罗牧青追问道。
“离这里最近的河沟也要走上半小时。三个孩子都是土生土长,最大的十一岁,说翻过土坡就有河沟,她们不一定信。另外,从当天的足迹照片看,虽然足印重叠,但始终成一行排列,一点儿不乱,说明三个孩子是排着队的。如果是争先恐后,足迹肯定会乱。”关鹤鸣解释道。
这一番话让罗牧青真切地感受到,关鹤鸣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得出这样严密的推理结果的。
通往土坡的路竟变成了工地。祥县公安局局长魏可光说:“这儿要建一个绿林公园,上次你们走后就开工了。”
这个工地并没有扰乱关鹤鸣的方向感,他的脚步丝毫没有减慢,顺利地从工地穿出去,来到了土坡近前。沿着犯罪嫌疑人带着孩子们走过的路径,他很快就看到了山坡上的几座废弃的窑洞。
关鹤鸣指着不远处的窑洞对朱会磊说:“在小河沟那边能隐约看见一片土坡,但看不见窑洞,可案犯却带着三个小女孩直奔这边来了。”
朱会磊说:“这说明犯罪嫌疑人对这里比较熟悉,知道这里的土坡上会有废弃的窑洞。”
关鹤鸣笑而不语。进了案发的窑洞,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自言自语:“东西两个窑洞,中间有个过道厅,紧里边还有个小窑。”
小窑矮,面积也小,大概就五六平方米。关鹤鸣先进去,邱实打开手电筒紧随其后。朱会磊个儿高,背不由得驼了起来。
罗牧青站在小窑门口,眼睛一直盯着窑壁看。一只只大黑盖子虫还在窑顶上趴着,灯光一照,纷纷爬动起来。她后背发凉,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道他们都没看见吗?”她暗想。
“尸体全都移到这儿了,门口还挡了枣刺。”关鹤鸣说。
“枣刺是什么?”朱会磊问。
“就是当地的一种植物,每根枝上都带好多刺,当地人叫‘枣刺’。”邱实解释道,朱会磊点了点头。
从小窑出来,往外边走,经过中窑过道,关鹤鸣说:“从这儿提取到了两个烟头,‘黄山’牌的,当时大概五块钱一包。”
出了窑洞,太阳正在一点点地升上高空。他们一起往坡上走。罗牧青的鞋里灌了不少土,走到坡顶,她知道其实每个人的鞋里都是如此。但是,好像没有人介意。自然,她根本来不及脱下鞋把土倒干净,关鹤鸣不会给她这个时间。
他们急匆匆地回到住处,回房间洗手、换衣服和鞋,一刻钟后一起吃饭。
关鹤鸣看着身穿运动服、运动鞋,还随身带着笔记本的罗牧青,心里暗自发笑:这个记者适应得挺快,这回全是运动装,随时准备出发一样。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看着她说:“小罗,你辛苦啦!跟着我们吃不好,休息也不好。”
“没有没有,都挺好的。我还是第一次跟着你们一起破案。以前都是案子破了,我才去采访,没有悬念。”她急忙答话。
“悬念,就是没破的时候,你觉得他是高智商的。云里来,雾里走,就像练过盖世神功,说他有特异功能也有人信。等破了案,这个人看起来太普通了,你又怀疑是不是抓错了。”关鹤鸣喝了一口汤,接着说,“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你看不见他,他可是一直盯着你。有的逃了十几二十年的,说自己快忘了这事儿了,可你抓他那天,眼神一对,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罗牧青笑了起来,说:“关局,我先跟您请示一下,不管哪起案件抓到了人,能不能让我采访他?”
关鹤鸣稍微思索了一下,说:“等抓了人,让你问。”
大家全笑了。
罗牧青觉得他反应真快,也没驳了她的面子,还像开玩笑一样,这事儿就过去了。
刚吃完饭,大约两点钟,云成市公安局刑技处的技术人员吴一明来了。朱会磊猛喝了几口水,就跟着他走了。
“邱处,他去干什么?”罗牧青好奇地问。
“小朱跟着吴一刀去实验室。”
“那人叫吴一刀?”
“叫吴一明,外号吴一刀,是云成市局的法医。”
关鹤鸣和邱实带着当地的专案组继续研究案情。
关鹤鸣问了很多问题,但一直都不表态,只是静静地听。从他的表情上也看不出有任何波动,不知道他倾向于谁的答案。
晚上,罗牧青把这一天的行程记录下来,把用手机拍的照片分好类存到了电脑里。
10点多的时候,“乘风”发微信问她困不困。她回答:“精神着呢。”俩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了“大笑”的表情。
“乘风”说:“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老北京人,不过你的北京话好像不太地道。”
“我平时说的都是普通话,个别字没注意,有点儿北京腔。”罗牧青解释道,“单位里北京人不多,北京话吞字,好多人听不真切,所以平时都说普通话。除非跟北京人在一起,才能沟通无障碍。”
“那你以后教我说北京话,好不好?”
“那我就好为人师了。”罗牧青的心情好极了,“你是哪里人?”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乘风”的信息才发过来:“我也是北方人。”
“哦,好像也没什么口音。”
“我也一样,都说普通话,习惯了。”
“乘风”没有告诉她具体是哪里人,她有点儿疑惑,也有点儿失望,感觉他不够坦诚。
北京女孩大概是全中国最直率和没心机的吧。一旦她充分信任你,就会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哪怕是别人认为很俗气的愿望,也会直接告诉你。她不会藏着掖着,甚至大大咧咧。她爱什么、厌什么都在脸上写着,都在话里话外。或许,这个说法仅限于未经世事的女孩,不是女人。
罗牧青恰好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她让自己把不满暂时咽了下去。
“乘风”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为遇到善良宽容的她感到幸运。
“等你回来,你问我答。”“乘风”的这句话让她宽慰了不少。
有“乘风”的陪伴,她睡得很好。
不过,罗牧青还是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吵醒了,然后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睡觉轻,有动静就醒。
她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掏出来,三点半,是隔壁的开门声,朱会磊回来了。
“早上8点开会,他也睡不了多久。”她想,“这个人傲是傲了点儿,但也确实敬业、严谨。”
在耳濡目染中,罗牧青对九案侦办组三个人的看法也在悄然改变。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抵触了,反而对案件告破燃起了希望。
第二天早上,朱会磊果然没有去吃早饭。
罗牧青跟服务员要了一个食品袋,装了一个鸡蛋、一个小花卷,回到了房间。要是从前,她会把门打开,便于听到朱会磊房间的动静,但现在她知道白金“8?05”杀害妇女案件的细节之后,莫说打开房门了,就是出去进来都会倍加小心。
她竖起耳朵使劲地听,七点半的时候,朱会磊起床了。
过了十分钟,她去敲朱会磊的门。
她以为里面会问一句“谁啊”,没想到倏地一下门开了,他穿着背心短裤出现在她面前。
罗牧青的眼睛慌乱地躲闪着,低着头把装着早点的袋子递给他,羞羞地说:“帮你拿了点儿吃的。”
朱会磊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
他这问题气得罗牧青抬头看着他的脸说“我没事闲的,吃饱了撑的”,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