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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接近真相

作者:姜晨竹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35

一、眼睛充满杀气

关鹤鸣的儿子大学刚毕业,又高又瘦,戴一副银边眼镜,斯斯文文。儿子开车来接,关鹤鸣跟他没什么对话,直截了当地说:“你把我们放在中仓街附近。”

到了地方,天都黑透了。这是一片平房,街巷的格局就像一根鱼骨两边长出很多根刺一样。东西向的中仓街就是那根鱼骨,向里面走不了多远就是一条条并列的南北向胡同。明镜胡同的位置在中仓街的中部右侧,有两三米宽。

关鹤鸣和邱实一前一后往里走。左首第四个院子,院门虽然开着,但有个影壁墙,里面的情况看不清。二人只能看到并不太明亮的灯光,还能听到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关鹤鸣站在门外,邱实走到影壁墙旁边往里看。右首里侧的那间小厢房,就是吴庆生住的房子。

房子里开着灯,看不见人影。

这个时间不适合进院,于是他退出来,对着关鹤鸣点了一下头,表示人在屋里。

他们俩悄无声息地走出明镜胡同,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这一片的小胡同里住的人还真不少,小卖店、早点铺、理发馆等一应俱全,生活气息十分浓郁。

两个人边走边聊,关鹤鸣低声说:“回来这几天,抓紧把专家请来,尽快打响‘指纹会战’,争取把这几个案子的指纹全研究透了。”

“好。”

他们走到车旁,上了车。关鹤鸣说:“明天早上咱们六点半到这边,你在胡同南口,我在北口。我打算至少跟他几天,有条件就跟半个月,看情况吧。”

邱实打开手机,端详着龙江省厅发来的吴庆生的照片——只照到了侧后脸,不是太清楚。

“能认出来吗?”关鹤鸣问。

“差不多吧,这人身上带着那么一股劲儿。”邱实说。

“今天早点儿休息,这几天还有不少事儿。”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太阳每天都是新的。邱实是一个心向光明的人,可他却每天研究的是犯罪心理。光明与黑暗是相对的,就像相对而出的两座山,阳面的对面是阴面。人的心理是微妙的世界,在犯罪者的世界里,他们在黑暗中渴求新生;而执法者,却要在光明中寻找黑暗,与黑暗对决。

第二天早上,邱实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明镜胡同南口路边,一只脚点着地,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接电话。

关鹤鸣走进明镜胡同北口旁边的早点铺,面对着门口坐了下来。

差几分钟7点,邱实发来微信,说目标出门向北口方向走去。

关鹤鸣左手拿着油条,右手端着碗,有滋有味地喝着豆浆。

一个魁梧的高个儿男子不声不响地走进早点铺,站在门口稍微停了一下,飞快地往里扫了几眼,然后走到系着围裙的女孩身边说:“一碗小米粥,一屉包子。”浓重的东北口音,声音低沉。

他坐在门外头的一张空桌旁。

关鹤鸣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十分干净利落的一个人:短寸头,看起来也就是五十多岁的样子,有一些灰白的头发夹杂在黑发当中;身体挺好,眼睛有神,胸脯、腰板挺得很直,看上去经常锻炼;衣服十分平整,上身穿深灰色系扣外套,戴着一副白色薄手套,下身穿黑色直筒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系带运动鞋。关鹤鸣想,这个人长得确实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作案时只露出眼睛的他,很有可能被目击者认为是个年轻人。

关鹤鸣让邱实到中仓街上找个“好站”的地方,见机行事。

吃早点的时候,吴庆生仍然戴着手套。他用筷子夹包子,用勺子喝粥。末了,他把勺子在剩下的粥里搅了搅,然后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零钱,准备付账。

关鹤鸣给邱实发微信:“准备离开早点铺。”

吴庆生从早点铺出来,上了中仓街。

邱实站在一棵树下,跟晨练的驼背老人闲聊。

过了一小会儿,关鹤鸣才从早点铺慢慢悠悠地出来。

吴庆生很快就走出了八九米。就在关鹤鸣远远地看他时,他突然站住脚,猛地回头,速度很快。

关鹤鸣在他站停的瞬间低头看手机,手指按键,像是在回信息,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

吴庆生慢慢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很快就走到了中仓街口。

邱实骑车追了上去,拐弯出了中仓街,上了大路,看见不远处的吴庆生向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邱实停下车,给关鹤鸣发微信:“出口向右转。”

快到车站的时候,吴庆生再一次突然站住、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身后。

这时候,关鹤鸣刚刚走到中仓街口,像其他赶着上班的人一样,眼睛自然地向前方望着。他知道遇到了对手。

几秒钟后,吴庆生转过身,走到车站,停了下来。车站上有七八个人在等车,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四五岁大的儿子,一个五六十岁、戴着眼镜的男人,两个小伙子一边抽烟一边聊天,还有几个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

过了一会儿,关鹤鸣从车站经过。邱实骑车过来,把单车锁在了停车区。

53路车到站后,吴庆生的脚挪动了几下,邱实没动。车进站,又开走,他们俩都没上车。25路进站后,吴庆生没动,邱实也没动。102路电车进站后,邱实抢先贴了过去,车门一开,他就上去了。那两个小伙子也上了车。吴庆生快速走过来,最后一个上了车,而他的头迅速地扭向后边,用警觉的目光把身后的人扫了一遍。上车后,他掏出两枚一元硬币放进投币箱,看来事先就准备好了。

这一切,被站在离车站不远处的关鹤鸣尽收眼底。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关鹤鸣的车很快就到了。他上了车,让司机按照102路电车的路线开,跟上那辆电车后才放慢了速度。

车上人不算太多。吴庆生上车后,就站在后门附近,做出随时可能下车的姿态。他仍是突然就将头摆向某个方向,扫视车上的乘客。

邱实倚靠着一根立柱,戴着耳机,眼睛看着手机。

后海到了,吴庆生第一个下了车。

邱实立即把编好的信息发了出去:“后海,下车。”

下车后,吴庆生在车站上停了几分钟,才慢慢走开。

他向前走的时候,关鹤鸣迅速下了车,远远地盯死了深灰色夹克衫。

他走进了一条叫“宽扁担”的胡同,走一会儿就会突然停住转身。这条胡同很长,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太多,如果一直盯下去,很容易被发现。

关鹤鸣抬头看了看,发现胡同口有个摄像头。再往前看,还有一个。他马上给前边的吴庆生拍照,让邱实联系视频小组进行远程追踪监控。

吴庆生依然是走一段路就突然回头。可以看出,他十分缺乏安全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仿佛每时每刻都身处险境,而现在,他似乎在等待一场决斗的开始。

走到两条胡同的交叉路口,吴庆生停住了。他坐在一个被风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石礅上,眼睛还警觉地向周边张望。没错,他是在等待命中注定的事情发生。他不知道是在什么时间,但他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

关鹤鸣从他的身边走过,直行。

吴庆生看着他的背影,本能地感到一种紧张的氛围。

猫和老鼠有心灵感应,互相懂得对方。

通过这一早上的较量,关鹤鸣凭一个“老刑侦”的直觉,认为这就是要找的人。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

吴庆生的行走是漫无目的的,是为了行走而行走。他中午吃了碗面条,然后继续行走,直到晚上。晚上,他在小饭馆吃完饭,就直接回了明镜胡同。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关鹤鸣决定让龙江省加大力度调查吴庆生的经历和关系圈。

就在此时,一个大型超市出现了给散装速冻饺子投毒的事件。这是关乎民生的大事,关鹤鸣受指派前去指挥破案。

走之前,关鹤鸣嘱咐了邱实两件事:一是到吴庆生的租住房里看一看;二是把九案涉及的DNA再发一次协查令到全国,让技术人员在工作中注意比对。

第二天早上,邱实一到公安部刑侦局,就向各省发布了对九案DNA进行重点比对的协查令。

然后,他联系社区民警,说有个重要的犯罪嫌疑人要查,请他配合一下。

社区民警先去看了一下,证实吴庆生外出了。社区民警进入房东刘大妈屋里,告诉她北京要开重要的国际会议,一定要做好防火措施。房东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北京人,人挺热情。

邱实赶到后,看似随意地转了一圈,在吴庆生的屋前多停了一会儿。他看见门锁处夹着一根不长的黑线,这是故意做的记号。

办好了秘密搜查申请手续,邱实又一次来到明镜胡同,安排派出所民警稳住房东刘大妈。社区民警很会聊天,跟刘大妈家长里短聊得火热。

邱实进入吴庆生的小屋,迅速用手机拍照。屋子里收拾得特别整洁,邱实发现茶杯上十分干净,提取不到指纹。地上有一双系着带的鞋,床头放着一件带扣的蓝色翻领外套。

邱实想,即便他不是呼河血案的犯罪嫌疑人,也是一个有着非比寻常经历的人。

他把照片发给了关鹤鸣。

晚上,关鹤鸣告诉他,衣服扣子有一颗是掉了以后重新缝上去的,钉扣走线的方法与呼河血案现场遗留的衣服完全一样。运动鞋的系带方法,明显与部队行军鞋的系带方法一致,他有很大的嫌疑。等毒饺子案搞完,就重点开展对吴庆生的调查。

三天后,龙江刑警查出一条重要线索:吴庆生在1985年底被人举报偷看女厕所,曾被公安机关处理。

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很严重,搞不好要按流氓罪论处。派出所民警把他带到所里,但他死不承认。关于此事的卷宗还在,但是没有找到拘留证,闹不清楚当年到底拘没拘留。他在卷宗上看到了被害人童辉的名字,当年这个案子是他办的。

在重新走访被害人赫爱成的同事时,他说似乎有这么一回事。

就在案发当年的春节前,大家工作特别忙,门卫说门口有人找赫爱成。赫爱成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怒气冲冲地说:“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还让我跟着丢人去。”

问他怎么回事儿,赫爱成说:“有个战友前些天让人拘了,放出来了,让我找人帮他喊冤。哪有工夫管这事儿!”

关于吴庆生被拘留的事,专案组民警重新走访了吴庆生的领导和同事,了解到邮局里当时有人议论过此事,后来渐渐没人说了。

据说当时吴庆生很生气,发誓自己没做过,一定要讨回公道。后来,吴庆生好像到司法所和法院去告过状,要求还自己清白,但司法所和法院都没有相关的文字记录。

另外,吴庆生在邮局工作时,配发过一辆绿色摩托车。根据试验,在晚上灯光昏暗的情况下,也有可能看成紫红色。

吴庆生的嫌疑在不断上升。但是,警方手里仍然没有一点儿证据,根本没法儿采取控制措施。

由于毒饺子案相当复杂,关鹤鸣带着人干了两个多星期,才把案件成功侦破。

这时已经是5月底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吴庆生突然消失了。

房东说,这人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悄无声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吴庆生说住半年,先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反正没说退租。

邱实赶紧查询吴庆生的去向,很快就得知他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

关鹤鸣听到汇报后,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个特别好的机会。

他立即指派邱实联系广粤刑警,查找吴庆生的去处,不能让他失控。

邱实说:“已经安排了,但目前还没有找到他。”

二、从指纹突破

就在关鹤鸣觉得心焦的时候,三晋省祥县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说在家系排查时,有一户姓栗的人家,DNA细分数据与案件现场提取的检材一致,并且与嫌疑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第627位存在缺陷。

这种高度吻合,让大家精神振奋。目前,正在对这一家族成员进行重点筛查。栗姓家族成员较多,大多在外省务工,因此找人需要一些时间。

关鹤鸣担心祥县警方孤注一掷,把警力全扑在栗姓家庭的排查上,立即进行了新的部署:“派一组人去找栗家的人,其余的人继续按部就班地开展家系排查。”

他经过对家系排查法的研究,发现有一些人为的因素会让科学技术产生盲区。因此,还是要扎实地做好基础工作。

通过前两轮的实地踏勘研究,关鹤鸣召集邱实、朱会磊和罗牧青开了个会,提出九起案件应分为三个层次进行侦办。

他说:“祥县、开里、白金、安平的案件,要去当地组织大家一起研究。这几起案件都有破案条件,难点在找人上面,而找人的范围就在当地。因此,要通过案件分析,精准刻画犯罪嫌疑人的特征,缩小范围。

“芳城、深惠两起案件,犯罪嫌疑人本身极有可能都不是本地人,并且作案后已经逃离。偏重于对DNA和指纹进行深入研究,拓展使用,发动全国刑侦技术部门运用技术比对的方法找人,再去当地研究,意义不大。

“其余的三起,比较特殊,各有各的情况。

“海阳市‘9?30’案件,现勘人员只提取到一枚指纹、一滴血、半枚足迹。指纹要到指纹会战时,让专家再次研判。血液做出了DNA,但由于多次检验,检材所剩无几,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不能再进行更深程度的检验。至于到底有几个人参与作案,由于现场被擦洗干净了,不得而知。

“‘小超市’系列抢劫杀人案件,1988年至1998年,犯罪嫌疑人流窜至三省四地作案。当年现场提取的物品较多,还需要送到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进一步进行检验。检验结果出来后,再做下一步规划。

“呼河血案,一直没有确定重点嫌疑人。这么多年来,民警的调查走访进行得都很不顺利。吴庆生的出现,可能是绝处逢生,也有可能最终一无所获。但从种种迹象上看,这条线还是应该追下去。调查吴庆生的经历和关系圈的工作,交给龙江省继续进行。”

6月初,将北京的工作安顿好后,关鹤鸣带领九案侦办组赶赴黔贵省东南州开里市。经过对案情的深入分析,他认为有必要到现场去与犯罪嫌疑人“会面”了,是时候对封存十八年的案件现场进行重新勘查了。

关鹤鸣希望能再找到一枚和四连指指纹吻合的指纹,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能够提取到DNA,那就是天赐良机。目前仅有孤证,他还不敢轻易使用。

为了确保命案现场的重新勘查取得成效,他邀请了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DNA专家、痕迹专家、枪弹专家,还特别请来了八十三岁的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金业简,他善于根据残缺的指纹破案。崔老很瘦,但精神矍铄。他是把年龄抛在身后的人,无惧时光,保持着充沛的体力。他会用各种大众和指纹专业电脑软件,对生活始终怀有激情,是一个真诚并保持着趣味的人。

在去现场的路上,关鹤鸣和罗牧青同乘一辆车。

罗牧青笑着问道:“关局,您跟崔老算不算是搭档?”

关鹤鸣说:“崔老是我的老师,教会了我不少东西。他有很多经典案例对我影响很大。”

“指纹的纹线都是固定的,为什么每个人还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来呢?”罗牧青认真地问道。

关鹤鸣呵呵地笑了起来,说:“这就是关键啊!看上去都一样,可就是有人能看出不一样。崔老为什么厉害?因为他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办案。每次遇到案件,只要是允许进入的现场,他都要去,所以他能把侦查和技术完美地结合起来。”

接着,关鹤鸣兴趣盎然地讲起了一桩旧案。

2004年,他还在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去玉河市办一起案件时,当地刑侦部门请他帮助分析一起疑难命案。案情是这样的:一名四十岁的妇女和她十二岁的儿子被杀死在居所中。当时确定了一名犯罪嫌疑人,就是被害妇女的前夫钱有年。直到2007年,这个人被抓了放、放了又抓,被害人的母亲到处上访。

玉河警方从现场提取到半枚血指纹,省厅的人说纹线少,没有鉴定价值。现场有件男式衣服,从上面提取的血样与嫌疑人的血型对不上,钱有年穿着也不太合适。

关鹤鸣听了关于案情的详细介绍后,觉得这个人不太像。于是,他便对崔老说了。崔老让他把指纹通过电脑传过去,左手拇指内侧,是从死者家中的报纸上提取的。

崔老看了一夜,确定指纹不是被害人前夫钱有年的。

于是,关鹤鸣找侦查员询问,侦查员说被害人作风正派、为人和气,很少与人发生矛盾纠纷。

后来,经过进一步调查,发现被害妇女非常喜欢跳舞。于是,他们又采了四十二名曾经跟她跳过舞的男性的指纹。其中有个叫万军的,指纹很像。于是,玉河这边马上给崔老打电话,崔老二话没说就去了。到下午一点半,崔老说十一个位点全对上了。审了一夜,万军全交代了。万军和被害女性是情人关系,因为经济问题产生了纠纷。矛盾激化后,万军就将她杀死了。这时,她儿子听到动静,起来查看,他就把孩子也给杀了。

关鹤鸣讲完这个案例,十分感慨地说:“咱们得向崔老学习,别轻易就说不可以、不可能。只要有东西,就有可能。哪怕没东西,也不是没可能。”

开里银行行长被杀案现场,是九案里唯一一个保护完好的现场。一大早,警车驶进小区,居民们便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

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有一个大妈追上来问罗牧青:“姑娘,还是那个案子吧?都这么多年了,这回能破吗?”

这种问题是没法儿回答的,谁又能知道答案呢?

保护现场的人叫王波,是开里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一名民警。去年他的警龄已满三十年,可以退休了,但经过短暂的纠结后,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干。

他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天天都盼着这案子快点儿破,都快二十年了,天天睡不踏实。”

“这锁还是原来的吗?”邱实问。

“不是。怕原来的锁别人有钥匙,局里开会决定把它换了。原来的锁也还留着,没被破坏,说明不是撬锁进来的。”

两道沉重的防盗门打开后,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潮湿气流扑鼻而来。屋里的地面上铺着一次性白色泡沫纸地垫,还架着一些长条形木板,这些都是为了防止破坏地面的痕迹而铺设的。

大家在门外套好了鞋套,戴上了帽子、口罩和手套,依次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一个现场被完好地保护十八年,这是警察的高度负责态度,也浸透着被害人家属等待十八年的期盼之苦。据说,家属非常坚定地表示要一直保留这个现场,直到破案。

因此,大家走起路来小心翼翼。

客厅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煤气罐和电饭锅。煤气罐的管子被刀切断了,旁边是一个插着电的电饭锅,锅里的菜饭都已经烧干了。犯罪嫌疑人把煤气罐和电饭锅从厨房移到了客厅,企图毁灭现场。所幸的是,煤气罐里的气所剩不多,电饭锅调的是保温档,银行行长何健康的女儿何淑娴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因此没有引发起火爆炸。

客厅里还倒着几个空的茅台酒瓶,地面上画着四具尸体所在的位置图。靠墙有一个黑色的三人皮沙发,何健康就倒在沙发旁边的地面上,沙发的一条腿下边还有血痕。

茶几上放着一个带着紫色塑料托的一次性纸杯和一串钥匙——这串钥匙是何淑娴的,还有一个“阿诗玛”烟盒。警方就是从这个烟盒上提取到了一枚未知男性的食指指纹。

墙上挂着的油画,因为少了一颗钉子而倾斜地吊挂着,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庭的败落。酒柜里还放着十来瓶没有打开的茅台酒,据说如今已经价值不菲了。

走进主卧室,床上的双人被子铺开着,柜子里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大衣柜的前面,原本有一个被折断的衣帽架,因为上半截有四连指指纹,所以被公安局作为重要物证放进物证室保管。除此以外,此案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

在何健康的书房,有一方小桌,桌子上摆着围棋棋盘,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烟灰缸里原有十一枚烟头,技术人员提取走后,经过DNA鉴定,其中七枚为何健康吸的,其余分属于四名男子。何健康特别喜欢下围棋,能进他家下棋的一定非亲即友。果然,这四名男子均已找到,经过警方的讯问,均已排除嫌疑。

何健康女儿的房间翻动很小,基本上保持着原样,只是窗帘已被取走了。因为有人反映,穿红衣的犯罪嫌疑人曾拉动过窗帘,所以警方认为或许可以找到指纹或DNA。但是,为了做检验,窗帘被剪得千疮百孔,仍然没有得到DNA数据。

简单地查看了一圈之后,各位专家开始按专业分头行动,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勘查起来。

罗牧青刚才跟在他们后面没有看清楚,想再看一遍,刚抬腿走了几步,就听见朱会磊冲着她喊:“你,最好站在原地别动!这屋子保留下来不容易,最怕的就是污染。”他的语气里分明充满了怨气。

罗牧青总是对他不冷不热,外表霸气高傲的他,在骨子里散发着清高气息的她面前,似乎没有打过胜仗。一向受女生欢迎的朱会磊还从没受过这般冷遇。

“哦。”罗牧青诚惶诚恐地应允着,抬起来的一条腿,慢慢地落了下来,有种蜡像的感觉,不知道该把自己安放到哪里合适。

她想,总要做些什么吧。于是,她拿起手机,站在原地拍照,记录下了每位专家工作时的样子。

关鹤鸣一会儿站在这里,一会儿又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就像一架照相机,把每个房间里每件物品的位置、形态都拍摄下来,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和意义。要让这些东西讲述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这需要很强的逻辑推理能力。

罗牧青看着关鹤鸣的侧脸,试图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过去。

正在这时,她听见朱会磊在身后说:“罗牧青,帮个忙,把梯子搬到客厅的灯下边。”

屋子里有个梯子,是以前的侦查人员留下的。虽然感觉朱会磊的态度有点儿问题,但罗牧青觉得自己确实不能闲着。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梯子旁,用力搬起梯子,挪动脚步,向灯底下走去。

“拿住了啊,千万不能松手,梯子腿不能拖地啊!”朱会磊一边趴在地上,拿着手电筒往沙发下边照来照去,一边叮嘱罗牧青。

好不容易把梯子搬到了位。“放好了!”罗牧青一边活动手指,一边清脆地说。

她抬头看着灯罩,想不出这上面有什么可疑。再怎么打也不可能碰上这么高的灯啊!

朱会磊说:“刘老师,梯子好了,您可以上去了。”

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痕迹检验师刘维把放大镜收在专用袋子里,又把袋子装进裤兜里,然后三下两下就站到了梯子的中上部。

“刘老师,您小心点儿。”罗牧青看着刘维站在上面,总觉得挺悬的。她双手扶住梯子,问:“您在上面找什么呢?”

“弹壳。一共成功击发了三发子弹,可是现场只有两枚弹壳,第三枚去哪儿了?”刘维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细长的银色手电筒,把脸凑近灯罩边缘往里看。然后,他又伸手到里面摸了个遍。之后,他把手电筒照到房顶上,察看是否有子弹划过的痕迹。

邱实做事专注,一声不响。

他先勘查了主卧。主卧是翻动最大的房间,但却只留下了一处四连指指纹。可是,据开里的专案民警说,这指纹已经和指纹库里的上亿枚指纹比对过了,均未比中。一方面,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的指纹确实没在库里。另一方面,极有可能是指纹有问题,或者是在采集的时候出现了问题;或者是这指纹本身就模糊不清,扭曲变形严重。既然现场留下了指纹,就说明犯罪嫌疑人没有全程戴手套。如果能再发现一两枚指纹,破案的几率就会成倍地提升。

金业简丝毫没有把自己当成老人,他跟邱实分工,从房间的另一边开始勘查。

罗牧青在旁边给每个人拍照。当镜头对着朱会磊时,他头也不抬地说:“把我拍得帅一点儿。案子破了,我就上头条了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在拍你?”她心里想着,嘴上没说。

“上头条也没人认得出你。”邱实直起腰,稍事休息,不紧不慢地说,“必须在照片旁边写上名字才行,要不然你光露两只眼睛,谁认得出来?”这种对话,就算是帮大家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了。

为了尽快熟悉和了解刑侦业务,以便在撰写内参或公开报道时不出差错,罗牧青常会问一些问题。邱实和朱会磊有时回答,有时默不作答。

她自知虽然在侦办组待了几个月,但仍然是个外行。她倒不怕被笑话,只是担心问题太多会给别人增添麻烦。

“这个现场犯罪嫌疑人来过,现在我们来了,这也是一种相遇。只有把所有物品的位置、状态是怎么形成的都想明白,我们才能推测案件的全过程,才能准确描述犯罪嫌疑人什么样、在哪里。”关鹤鸣小声地对罗牧青说,“现场有两处留下了指纹,一枚在客厅的烟盒上,四连指指纹在落地衣帽架上。假如这两处都是犯罪嫌疑人所留,为什么全屋只有这两处留下了指纹?”

“他们摘过手套?”罗牧青不太确定地说。

“他们的反侦查能力很强,作案时非常小心。在杀警察的时候,一枚指纹都没有留下。到了行长家里,有多处都有明显的手套印儿,但最终还是留下了指纹。怎么解释?想清楚了这个问题,这个案子就明白了一半。”关鹤鸣说。

直到天黑,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的专家虽然从现场提取了一些检材,但并没有发现新的指纹。

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DNA专家刘会开、陈晶提取了六十九份检材,准备连夜做出结果来。

罗牧青满心期待他们能发现新的物证,也不枉饿着肚子干一天的辛苦。她也很累,溜溜地站了一天。

关鹤鸣和各位专家离开后,邱实他们三个人把手套、鞋套、帽子、口罩摘掉,不约而同地回头往房子里又看了一眼。

邱实从罗牧青的眼里看到了失望的神情,用力呼吸了一下,说:“饿了吧?”

朱会磊说:“快饿扁了啊!罗记者累了吧?”没有别人的时候,他还是会阴阳怪气地叫她“罗记者”,故意拉远距离。

“嗯,又累又饿,还有点儿遗憾。”罗牧青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邱实说:“正常。关局说过,没有发现也是收获,说明之前的勘查已经做得很细了。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在已经提取的物证基础上再研究。”

“想吃什么?我请客。”朱会磊说。

邱实连忙说:“我请,咱们一人一碗酸汤面。听说这儿的酸汤特别好。刚才这屋里十多年不见阳光,太阴冷,吃碗热汤面出出汗。”

三个人顺着路往回走,进了一个小饭店,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罗记者,以前进过命案现场吗?”朱会磊问。

“没有,这是第一回 。”罗牧青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倔强。她做好了接受冷嘲热讽的准备。

“什么感觉?”朱会磊问。

罗牧青想了想,说:“呃……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啊?”话音未落,朱会磊微皱着眉,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她有点儿歉意地说:“说不清楚。”

“就是害怕呗!你们记者真会用词,还紧张。”

听了这话,罗牧青尴尬地笑了一下。她的确害怕,而且是越来越害怕。

朱会磊一脸的不屑。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她总是有些挑剔和不客气。

看着她不卑不亢但又不失礼貌的态度,朱会磊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发了。

“我告诉你,这没什么可怕的。这种居民房出事,一点儿不用害怕,因为你又不会住在这里。可是有些宾馆,也是出过事的,结案以后服务员收拾一下,客人照样入住。一般来说,衣柜里、床垫下边的床屉里,都有可能放过尸体。”朱会磊一边吃面,一边滔滔不绝地给罗牧青讲着他经历过的各种离奇和血腥的案件。

邱实偷偷地笑着。朱会磊一遇到罗牧青就会秒变话痨。

人为什么会恐惧?因为未知。

一个案件没破的时候,会有成百上千种犯罪嫌疑人的样貌,会有几十种关于作案过程的猜测。但是,当案件侦破了,仿佛一切只要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毫无悬念。

当天晚上,DNA专家刘会开和陈晶熬了一夜,但还是没有做出有价值的DNA数据。两天后,刘会开和陈晶再次进入了这个现场。他们坚持认为,这么大的场面,一定会留下犯罪嫌疑人的痕迹。他们又对窗帘、衣柜、烟灰缸、擦手布等进行了细致的勘查,提取了大量检材。但是,最终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虽然做出了多人的DNA,但没有一个是重复性的,并不能直接指向犯罪嫌疑人。

经过对新旧物证的检验鉴定,技术专家一致倾向于两人作案。两个人的年龄均在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八左右。

经过对现场的重新勘查,四连指指纹到底是否为犯罪嫌疑人所留、是否具有比对认定价值,成了技术专家与“开里两案”专案组民警争论的焦点。

关鹤鸣说:“命案积案时过境迁,留下的东西不多。这个四连指指纹,四根手指都是‘斗形纹’,仅在现场出现过一次,且有变形。这种纹形很少见,是一人所留还是一人多次或多人所留?一定要用现代的科学思维方式对其进行甄别,充分利用。”

经过激烈的讨论,大多数人认为这个四连指指纹应该是犯罪嫌疑人在用力移开挡在卧室柜前面的衣帽架时留下的,属于一人所留的变形指纹,具有一定的认定价值。

金业简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就是案犯所留的四连指指纹。

“有什么,用什么,怎么用”,这是九案侦办组侦破疑难命案积案的基本思路。“统一思想,统一认识,集中力量,统一行动”,这是九案侦办组确定的基本原则。

这个案子必须从指纹突破,必须坚持本地采集的方法。关鹤鸣尽量说服大家:“这个案件反映出来的,就是本地人作案。在马一昆被杀案中,我认为犯罪嫌疑人认识马一昆,并对他进行过观察。之前有人提到,买一支枪比杀警抢枪的风险要小得多,这恰恰说明案犯敢于对一名警察下手,必定有相当大的把握。马一昆一天的活动很多,可以说行踪不定,所以很难跟踪,应该是守候。他的住处结构很复杂,所以他们事先踩过点。他们事先把楼道的灯绳拉断了,然后从录像放映厅入口进入楼道守候,离开的时候没想到进入的门锁上了,所以血足迹有折返现象。马一昆的死亡原因是钝器打击头部,合并锐器刺破心脏。照明条件差,两个人处于移动位置,非常高效,体现出有非常默契的配合:望风、掩护、撤退,更加印证了这是一起精心预谋的案件。”

说到这里,关鹤鸣停下来看了看大家的反应。见没人质疑,他又继续说:

“何健康一家被杀案中,我同意入室方式为守候开门。杀人后,二人先翻找,然后对被害人加固,最后破坏现场,经由房门离开。何健康和女儿均已吃饭。他的外衣、袜子脱了,其女儿穿好外衣和鞋准备上学,他们没有任何接待客人的迹象。桌子上的一次性水杯只有一个,也不符合接待两位客人的礼节。因此,不符合敲门进入,从侧面反映出他们与何健康并不是亲朋关系,但对他家的成员情况、作息时间等都很了解。两案直线距离五百米,能够看出来案犯对大环境相当熟悉。综上所述,应该是本地人。”

关鹤鸣陈述完自己的观点,接着说:“心里放不下什么环节,现在就说。咱们下一步怎么干,今天就要定下来。定下来就要朝这个方向干,谁也不能再犹犹豫豫。”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专家。像这种四根手指都是斗形的人在全国多不多,有没有统计数字或比例?”开里市公安局年轻的刑侦民警孙旭阳问。

“这个……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数据。”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刘维摇了摇头。

“我听说,咱们当地有的少数民族,就有不少人是四连指斗形纹。”关鹤鸣的话让在场的不少人感到吃惊,这一点好多当地人都不清楚。

关鹤鸣接着说道:“不要把案件想得太复杂,那样反而迷惑了自己。有一点十分明确,就是这伙人是冲着钱去的。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被生活所迫,急需用钱,所以铤而走险。他们人熟、地熟,拿了枪还在本地作案,你还不相信他是本地人?”

东南州公安局局长王智贤沉思了半晌,表态说:“我同意关局长的方案。下一步我们就启动指纹采集工作,中心区域就是开里市区及各郊区县。我们申请政府的支持,组织社区工作者,一定做到保时、保效。”

“上次我们来,让你们摸清底数……”关鹤鸣说。

话音未落,王智贤马上说:“我们落实了,总共九十二万人。”

“如果我们不走运,三个月干完;如果我们走运,有可能干到一半就水落石出。什么是运气,运气就是正气。我们干的是正义的事,运气的天平一定会向我们倾斜。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预祝你们早日破案!”关鹤鸣慷慨激昂地说道,“坚定方向,坚定信心,相信最终的胜利是你们的!”

通常,人们总想找到最快捷的办法,认为这样可以提高效率,但是在案件的侦办过程中,必须要一板一眼,常常是最笨的办法最有效。

三、再陷科学迷雾

一波三折。就在云成市祥县专案组群情激昂,以为案件马上就要告破的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又上演了。

栗姓家族的人全都找到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的DNA与案件现场提取的DNA比中。

这简直是致命的一击。

祥县专案组再一次陷入了科学的迷雾。

DNA细分数据都是一样的,照理说,人就应该在这个家族里呀!可又跟当年的程姓家族一样,就是找不到与犯罪嫌疑人DNA常染色体分型完全一致的那个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案件攻坚到了关键时刻,关鹤鸣决定带领九案侦办组奔赴祥县,跟祥县专案组民警一起进一步分析问题,也给他们鼓鼓劲儿。

祥县公安局从局长到民警都急得冒火。

祥县公安局局长魏可光见了关鹤鸣他们,就忙不迭地诉苦:“真是见了鬼!这科学到了咱祥县怎么就成伪科学了?”他明显瘦了一圈儿,下巴都变尖了,额头上的几道横纹变得更深更长了。

“怎么看待科学?怎么看待历史?怎么看待文化?怎么看待人情?”关鹤鸣举重若轻,和颜悦色地说,“遇到困难是正常的,说明我们还有一些没有解决的问题。不能一遇到阻碍,就回过头怀疑方向是否正确。我们的分析,是一步一步推来的,要坚信它的客观性。出现新问题,这也是好事。在解决它的同时,我们就离胜利更近了一步。”

此时的朱会磊格外冷静。他的小眼睛眯了起来,说:“不要着急。既然在咱们预定的侦查范围内找到了这个家族,就很有希望找到真正的目标。一定要再对这个家族的变迁历史进行深入调查,看看这个家族里有没有发生过继、领养等类似的情况。”

兵分两路。

关鹤鸣和邱实对专案组近期的工作进行分析,寻找突破口。朱会磊、罗牧青跟着祥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杨智一起去走访调查。

栗姓家族住在水磨村。在与村里的长者聊天时,他们得知,栗姓家族上三代有一个儿子在打仗时当了逃兵,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栗家过。这条线索十分重要,但再向其他村民求证时,并没有人记得此事。

朱会磊、罗牧青跟着杨智找到了栗家六十多岁的长子,向他了解祖辈的事。他说,好多年前修家谱的时候,听老辈人说,有个男孩送给邻近的东井村一户姓籍的人家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说过。至于当逃兵的事,也从没听说过。

大家来到东井村,找到几位老人求证。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说,他小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个坟头,父亲说那是籍六娃的坟。据说,籍六娃是个逃兵,他家人造了座假坟,说他在打仗的时候死了。但是,后来这位老人再没见过那座坟,也没再听人说起过。另外的几位老人则说,这个村从来没有姓籍的人家,到现在也没有。

三个人去查县志。整整一下午,他们从县志上也看不到籍姓家族存在过的记载。

这个消息到底确不确实?走出档案室,朱会磊一屁股坐在大树下,身心俱疲。

他问杨智:“派出所那边,户籍底册都查清了吗?”

“刚才回话了,说能查到的底册都查了,没有姓籍的。”

大家一时无语,愁眉不展。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罗牧青一边看着朱会磊,一边怯怯地说。

“要说就快说。”朱会磊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着急地说。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见过籍六娃的坟。专案组以前在追查程家的时候,查过祖坟的墓碑。要不咱们分头行动,也去村里的祖坟地找找?”

朱会磊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说:“馊主意。没听人家说,后来再没见过。这是农村,每个家族都有自己家族的坟地,不允许外姓人埋进来。”

“这倒也是。还有,我见过有的地方捐建庙宇塔院,都有一个记载捐建者姓名的功德碑。东井村有没有比较老一些的庙或塔之类的?如果有碑的话,我们去看看,万一……”

朱会磊一听,眯着细长的眼睛笑了起来,手指在空中画了一圈儿,说:“嗯,这倒是个主意。”

他转头问杨智:“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杨智说:“我对这个村也不太熟,得找村支书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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