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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曙光初现

作者:姜晨竹 当前章节:12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35

一、嫌犯被捕

你可能常看到“天道酬勤”这四个字,却没有感觉到。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足够勤奋。当你足够努力时,运势就会反转,好事就会接踵而至。

这个7月,发生了很多事,有喜有忧,罗牧青一时缓不过神儿来。

有些事情在一瞬间就发生了改变。

自从在功德碑上找到籍姓后人的名字后,祥县公安局就把力量集中到了东井村。因为连日暴雨,人们都居家休息,这反而有利于民警开展家系排查。

7月19日,一场罕见的暴风雨袭击了祥县。

祥县公安局的杨智把从东井村采集到的血样,小心地装在检材箱里,用塑胶雨衣包裹好,冲到雨里,打开汽车后备厢,放了进去。一路上,雷声阵阵,暴雨如注,高速路上能见度只有几米。

到了云成市公安局门口,杨智下车把检材箱从后备厢里抱出来,跑进办公楼,上了二楼,来到DNA检验室门口,用力拍着防盗门大喊:“刘一刀,开门!”

“来了来了,别拍了!”刘一刀大声应着,开门看是杨智,问道:“下这么大雨,你咋来啦?”

“送样儿。你快点儿做啊!”说完,杨智小跑着离开了。

刘一刀看着他衣服上的雨点,苦笑了一下,接过检材箱,冲着杨智道:“跟我一样,都是急性子。”

这么多检材,他必须要加班做。

“完了,孩子今天又得吃方便面了。”他自言自语着,走进了检验室。

中午,他吃了一盒泡面,然后又钻进检验室继续工作。为了这个案子,他不知道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犯罪嫌疑人的DNA图谱,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晚上7点,雨停了。他来到办公室,又泡了一碗面,打开窗户,呼吸着暴雨清洗过后的新鲜空气,给自己解压。夜里12点多,他才从检验室回家。

20日一早,他又一头扎进了检验室。

晚上9点,奇迹发生了。

刘一刀拿到新一批检材的图谱,发现DNA细分数据与犯罪嫌疑人的比中了。比中者姓祝,是东井村村民。也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就在这个祝姓家族里。

由于有前几次的波折,这一次他兴奋不起来。

他拨通云成市公安局副局长葛志飞的电话,向他汇报比中了祝姓家族。

葛志飞拿着电话,愣了半天才说:“绕来绕去,也应该绕到头了吧?”他放下电话,打电话向局长郭黎明汇报。

“马上把祥县的人叫来,让他们带着家系图和户籍册。”郭黎明急切地说。

祥县公安局局长魏可光一听有情况,也不敢多问,拿上四万多份家系图,带着户籍民警和杨智,开上车就往云成市跑。

警报响得让人心焦。魏可光沉住气,猜想是“4?19”有了新线索。

拿着家系图和户籍册一分析,东井村的祝姓家族共有十七名男性成员,其中三名未成年,两名年逾古稀,还有五人早就去天津、广粤居住了,从没回来过。其余七人均在专案组推测的年龄段之内。

七人均在东井村居住,分别住在三处。经过与村干部核实,五人均在家里,没有外出打工。另外两人,平时很少接触,他们的家人也从不参加村民大会或村里的红白喜事等活动,所以不了解他们的情况。

21日早上9点,三路人马同时行动。住在村西头的祝新华父子俩被顺利带到了派出所,而另两家一直叫门都没有人开。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祝光华一家从外面回来了。原来,他们一早起来,去邻村赶集了。

杨智带着派出所民警小刘去了好几趟祝建华家,一直没人答应。直到下午5点,才听到院子里面有动静。

杨智拍着门喊:“有人在吗?开一下门!”

他的手拍在门上啪啪响。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面才有人走到大门旁,打开门往外看。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

“怎么一直不开门?”杨智问。

“一开始没听见,后来以为叫错门了。我们家在村里也没有几个认识的,平常也没什么人来。”女人说。

“你们家男人呢?”

“找我家男人干啥?”

“核查户口,到派出所去一趟。”

她叫沈秋平,走进屋里,跟老伴儿嘀咕了一会儿。老伴儿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看就是个在外经商多年的人,眉眼间透着一股油滑劲儿。

“同志,我是祝建华。你们这是查什么?”他十分客气和讨好地问。

“按户口登记,掌握一下哪些人是在外边打工的,在什么地方打工。”小刘说。

“你们家就你一个男人?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吗?”杨智问道。

“他啊,没在。”

杨智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珠斜向右上方,判断他在说谎。

“里院都谁住着呢?”

“我儿子和儿媳妇。”

“他们人呢?”

“媳妇在家。”

“我去里院看看。”杨智说着,就往里院走。

“警察同志,我儿子真没在家。”祝建华的音量提升了八度,“真没在家。”

杨智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祝建华。

“我儿媳妇在家。这大热天的,穿的都少,您这硬往里走,不太方便。”祝建华竭力解释,显得有些不高兴。

杨智说着“也是,也是”,退了回来。

“那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吧。”

“行,行,我进屋换条裤子。您看,穿这大裤衩出门不好看。”

杨智点点头,示意派出所民警在屋外等着。

他走到院门口,迅速给局长魏可光打电话,告诉他这家人言谈举止十分可疑,要求增派两名民警过来。

祝建华换完裤子,从屋里出来,急匆匆地就往外走,嘴里还说着:“走吧,走吧。”

杨智却说:“不着急,我们等等。”

“等谁啊?”祝建华问道。

“等你儿子啊!等他回来一块儿走,省得我们再跑一趟。”杨智客气地递给祝建华一支烟,自己也叼上一支,拿打火机点着了。

“他可不是个玩意儿,谁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祝建华狠狠地骂着。

“你儿子是干什么的?”杨智问。

“厨子,在县城的饭馆给人打工。”

“会技术啊,不错!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五六千块吧。”

“结婚多长时间了?”

“刚结,就年前的事儿。”

“现在都讲究大办,花了不少钱吧?”杨智很随意地问。

“我家没钱,自己把房子拾掇了一下,没摆大席。”

“那也少花不了。老哥是干哪行的?”

“我在外边包点儿小工程,泥瓦匠。”

正聊着天,两名增援民警赶到了。

祝建华的汗一刻不停地顺着脑门儿往下淌。

“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祝震。”

杨智带着民警往里院走,祝建华拦了一下,看拦不住,干脆站在一边哭丧着脸。

“祝震!”杨智大喊了一声。

起初,屋里没人答应。过了一会儿,出来个年轻女人。她打量着杨智他们,又看了看祝建华,没有说话。

“祝震在吧?”杨智问道。

“嗯。”那女人有点儿疑惑地看着杨智,点头答应。

杨智抬腿正要往屋里进,就听屋里喊:“谁呀,谁呀?”

祝震比杨智还要高一些,大概有一米七六至一米七七的样子,细皮嫩肉,四方脸,浓眉大眼,板寸头发,一说话还有点儿怯怯的,眼珠子乱转。

“你是祝震吗?”杨智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问道。

“是,是。”他声音发虚,眼睛望向不远处站着的祝建华。

杨智说:“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

“去派出所?干啥?”

“核查人口信息,很快就回来。”杨智笑着说。

“在家不能核?”

“所里有设备。”

“哦,哦,那等会儿,我换件衣服。”

“不用换了,这身儿就行,一会儿就回来了。”

“还是换一件吧。”祝震说着,转身就钻回了屋里。

“行,那你快点儿。”

过了六七分钟,祝震还没出来。

杨智喊:“换好了吗?快点儿啊,一会儿我们下班了!”

又过了几分钟,杨智大声喊:“换好了吗?”说着就要往屋里进。

祝震犹豫着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卷着袖子,下身穿了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下一双棕色交叉带皮凉鞋。

祝震从里院走出来的时候,跟他爸碰了个眼神。

他爸一脸的不愿意,扯着嗓子骂:“回来也不打个招呼,你个没用的东西!”

父子俩被分别带上了两辆警车。到了派出所,七名成员到齐,法医给他们取了血。

“这是干啥?”祝建华问。

“做DNA检验。”

祝建华的火气越来越大,一直在数落祝震,骂骂咧咧。祝震像个犯错怕挨打的小孩儿一样,涨红着脸,低着头,缩着脖儿坐着,不敢言语。

把血样送到云成,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云成的检验设备比较陈旧,检测完样本得要五六个小时。

晚上六点半,派出所民警把祝震带到一间办公室,递给他一盒饭。

祝震吃完饭,杨智走进来跟他聊天。

“小兄弟,一盒饭够吗?”

“够了,够了。”

“听说你是厨师,这菜味儿怎么样?”

“盒饭肯定没有小炒味道好啦。”

“多大了?”

“二十八。”

“去过西沟吗?”

“没有。我以前在外地打工,结婚以后才回来。”

“屋里热吗?空调温度再调低点儿?”杨智看着祝震的汗大滴大滴地顺着脸庞滑下来。

“我爱出汗。”他用袖子抹了一下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汗珠,尴尬地笑着。

祝震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揉眼睛,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哥,啥时候让回家啊?我都困了。”祝震问。

“再等会儿吧。耽误明天上班,我们给发误工费,你踏踏实实等着就行。”杨智说。

“那让睡觉不?”

“让。要是晚了,就睡我们这儿休息室。”

云成市公安局DNA室里,刘一刀也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刘一刀每过十分钟都会接到一通领导的电话,询问数据出来没有。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这个案件是做DNA做得最多的,做到想吐。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振作,这个案子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祥县公安局办公大楼里灯火通明,各部门进入了紧急备勤状态。不管是不是刑警,都知道西沟三个女童被害案,大家最想破的就是这起案件。这是局里的大事,也是每个警察的心事。

夜里十二点半,七个人的结果都出来了。刘一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怦怦跳着。他拿起数据,一条一条地仔细核对。不是,不是……

当比到祝震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就是他在梦里都不会看错的图谱。

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不去理会,闭上眼睛,用力吸上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捏一下自己的大腿,使劲,使大劲,很疼。这不是梦,这次是真的比中了!

他迫不及待地冲到桌子旁,拿起手机,兴奋地叫着,哭着:“是祝震,是祝震!”

电话那头无声了。

副局长葛志飞的眼泪围着眼眶打转,他用手捂住了脸。

“是祝震。”过了好半天,葛志飞才说出这三个字。

派出所里,杨智得知祝震被比中后,恨不得挥拳把他痛打一顿。

“西沟的三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杨智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问祝震。

祝震像是打了个冷战,身体晃了一下,说:“我有病,我头疼,我要吃药。”

法医摸了摸他的脉搏,告诉杨智,他没问题,可能是由于过度紧张造成的心慌。

法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让他静坐一会儿。

过了十分钟,杨智再次问他:“西沟是怎么回事?”

祝震低着头说:“是我杀的。”

“你杀谁了?”杨智追问。

“三个女娃。”祝震低声答道。

“有一瓶饮料,你动过没有?那是怎么回事?”

“是我喝的。杀完他们,我喝的,还抽了烟。”

“你家里人都谁知道这个事?”杨智问。

“我爸、我妈和我姐。”

“你媳妇知道吗?”

“她今年春节才进门,什么都不知道。”

7月21日凌晨3点,祝震被关进了拘留所,他的家人也因涉嫌包庇被带到了刑侦大队。

3点40分,祥县公安局民警闻讯不约而同地赶到局里,相互拥抱着,哭泣着。

有人在局门口放起了鞭炮。

破案的消息不胫而走,三名遇害女孩的母亲打电话给魏可光确认,天亮之后又跑到公安局门口,一定要当面感谢所有参战民警。

二、指认现场

7月21日凌晨4点,正在熟睡的罗牧青被手机铃声叫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接通电话,是朱会磊打来的。

“牧青,是不是还迷糊着呢?我跟你说一句话,保准你清醒。”

以往,朱会磊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叫她“罗记者”,有外人的时候,就连名带姓地叫她,而“牧青”这么亲切的称呼,还是头一回。

“朱法医,什么事?”

“祥县的案子破、破、破了!”朱会磊故意说得像电影里的音响特效一样,还带有回音效果。

“真的?!”罗牧青一下子坐起来,“那我能去采访吗?能见嫌疑人吗?”

“现在去,还是天亮去啊?”朱会磊又开始耍嘴皮子了。

“天亮。我先斩后奏,现在就订车票,等天亮再跟社里汇报。”罗牧青没等朱会磊说话,就挂了电话,开始查找信息购买高铁票。

过了几分钟,朱会磊又打来电话:“你这人平时看着挺面,其实是个急脾气。你不得跟邱处长和关局汇报一下采访计划啊?这可是重案的犯罪嫌疑人,万一让你把他采访崩溃了怎么办?”

“说的对,我先制订一个采访方案,把问题都列出来,然后请邱实处长、关局审定。”

这回朱会磊先挂了电话。他很想跟她一起去,但是不能。

罗牧青买了早上8点25分开往祥县的高铁票,把采访方案做好,7点钟就分别发给了邱实和报社总编郑达。

郑达的微信几乎是秒回:“支持!注意安全。”

他的激动不亚于罗牧青,他期待罗牧青放出一颗“超级卫星”。

邱实发微信说稍晚一些回复,要请示一下关局。

关鹤鸣同意罗牧青去采访,一个是把整个破案过程记录完整;一个是给祥县民警鼓劲,让他们把后续工作做好;再一个就是给其他几个专案组增加一点儿信心。

上了高铁,坐定后,罗牧青给程风发了一条微信:“起床了吗?今天我去祥县采访,那边的案子破了。”

程风知道罗牧青在《公安时报》任职,也知道她近期常出差采访,其他都不了解。她碍于保密纪律,此前也没有对他说太多。

程风回微信:“亲爱的,照顾好自己。”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这时,朱会磊的微信到了:“上车了吗?别把自己弄丢了。”

罗牧青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

这是两种风格的关心。

7月21日下午两点,罗牧青到达云成站,杨智来接她,两个人一同赶往祥县。

杨智的脸有点儿发黑,一晚上没睡,又是兴奋,又是劳累。但是,他笑得发自内心,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堆了起来。

车开进祥县,不时传来鞭炮声。

罗牧青说:“真热闹啊!”

“是啊,跟过年似的,老百姓也高兴。”杨智一边开车,一边说,“这案子破得太曲折了,里面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罗牧青腼腆地说:“哪儿啊,那天去找碑刻,也是您提议的,我只是跟着凑热闹。”

说着话,就到了祥县公安局。

局长魏可光跟三名被害女孩的妈妈在会议室说话。三个可怜的女人同病相怜,原本关系并不亲密的她们结成了同盟。

赵芳遇害的时候,还有个弟弟,当时已经五岁了。赵芳的妈妈带着儿子再婚了。这家人的经济条件比较好,她可以不用工作。她又生了一个男孩,现在一岁大。她把两个孩子看得很紧,每天抱着小儿子接送大儿子上下学。她家里有一本赵芳的相册,每到赵芳遇害的日子,她就把两个儿子安置好,带着相册去赵芳的坟前坐上半天,一边翻看相册,一边回忆孩子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

杨晓春的妈妈相对年轻,留着披肩长发。她也重新组合了家庭,生了一个男孩,现在两岁。可是,命运似乎与她为敌,就在前不久,第二任丈夫出了交通事故,匆匆离世。案子终于破了,她哭得像个泪人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跪在地上磕头,被拉起来又跪下去。

贾明明的妈妈在孩子被害后,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活的动力。唯一让她活下来的理由,就是等待公安局破案。

眼泪,是女人情绪最重要的表达形式之一。它可以是愤怒,可以是感激,可以是惭愧,也可以是兴奋。

罗牧青的眼泪,也被无休止地牵连而下。女人最懂女人,虽然罗牧青没有结婚,但她一样感同身受。毕竟,她参与到了案件最艰难的攻坚过程中。她知道等待与失落,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送走了三位妈妈,罗牧青开始翻阅讯问笔录,思考案情。

2010年4月18日早8点,祝震下到西沟沟底闲逛。

12点44分,三个女孩手拿着三个空饮料瓶和一瓶饮料下到沟底抓蝌蚪。

下午两点左右,正在睡觉的祝震被吵醒,冲到光着脚嬉戏的孩子们面前,掏出一把黑色玩具手枪,威逼孩子们上到西面半坡进入窑洞。之后,他把三个孩子的手捆绑在一起,让她们蹲下。观察窑内无人后,他想对三个女孩实施强奸猥亵。杨晓春是三个女孩中反抗最强烈的。在打斗中,他把一个瓶盖强行塞进了她的嘴里,导致她呼吸不畅,反抗无力。然后,他掐住杨晓春的脖子,致其窒息。在此之后,他掐死赵芳,最后猥亵贾明明。贾明明为了讨好他,告诉他赵芳的口袋里有五元钱。他拿了钱后,还是把她掐死了。

3点左右,祝震抱了一堆枣刺枝堵住窑洞口。

4点30分,祝震抽了两支烟,害怕孩子家属来找,从西坡仓皇逃跑。路上,他跑累了,坐在沟上休息,碰上一个老汉。老汉问他是哪儿的人,他说“说了你也不知道”,然后继续沿着路跑。

祝震沿着大路走到易城县,从易城县乘出租车回家。

一进门,他先让母亲沈秋平到外面付了出租车钱给司机,然后告诉她“杀人了”。

当时,祝震的姐姐祝鹃带着孩子在他家住。沈秋平马上把这事告诉了祝鹃。祝鹃跑过来一看,弟弟的衣服上有血,便生气地说:“你去自首,不要连累全家人。”

祝鹃把这事告诉了前夫杜海洋,让他帮忙到河南把父亲祝建华接回来。祝建华回来后,埋怨沈秋平把这事说给那么多人听,就打发女儿一家回房间去。

经过一夜的思考,祝建华态度强硬,给了祝震八百元钱,让他逃到外地去,告诉他“能活一天算一天”。

当时二十二岁的祝震,没有到外地生活的经历,内心充满了恐惧。一早上,祝建华骑摩托车把儿子送出了村,然后给他联系了在山东的亲戚,让他投奔到那里躲避风声。

大街小巷都贴了悬赏公告,提供有效线索可以奖励六万元。祝震的前姐夫看到了,没有举报,决定再也不与这家人来往。

祝震在外地藏匿两年后,认为风头已过,悄悄潜回了祥县。之后,他在祥县县城打工。2015年,祝震和家人放松了警惕,托人帮忙介绍对象,打算过正常人的生活。

罗牧青赶到祝震家,看到祝家大门紧闭。

听村民说,唯一不知情的媳妇已被娘家人接走了。

7月21日晚上,专案组决定第二天带祝震去西沟指认现场。云成市公安局指令祥县公安局做好预案,以防现场混乱。

杨智对祝震说:“明天带你去指认现场,你要好好配合。既然已经犯了错,就要有一个悔改的态度。会给你戴上面罩,不用有过多的心理负担。”

“哥,我知道。”祝震说。

第二天早上9点,警车从祥县公安局开出,直奔西沟。

车停在沟上,不少村民联想到案件,很快就聚拢过来。带着祝震往沟下走的时候,有的人扔东西,有的人大喊:“打死他!”还有的人说:“快去把那三个女孩的家人叫来,非打他一顿出出气不可。”

幸亏预案充分,民警将祝震押回车内,拉好隔离带,用喇叭向大家喊话,让大家支持公安工作,不要情绪化。增援民警很快抵达,站成了人墙。

祝震下车,围观人群一片骚动。

正在这时,响起了女人的哭喊声:“你还我闺女的命!倒要看看你是哪家养的畜生!”

原来,三个受害女孩的妈妈和其他亲属闻讯赶来了。他们拼命想冲破警察用身体筑起的人墙,撕掉祝震的面罩。

祝震被成功带到了沟下。

罗牧青看不到他的脸,但是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一丝恐惧,但似乎还有一丝新奇。

三个小孩捉蝌蚪的小溪和遇害的窑洞之间新修了一个公园,地形的变化让祝震有点儿辨不清方向。杨智让他仔细观察、仔细回忆,最后终于找到了案发窑洞。

他站在窑洞里,一开始有点儿发愣,后来很快回忆起来,就像是在介绍电影场景一样,看着民警频频点头,似乎还有种成就感。

这是罗牧青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杀人凶手。她原以为,他面对那么多人的围攻和未知的刑罚会害怕,会颤抖,但他好像很快就适应了这场面,然后像个焦点人物一样,享受着这种感觉。

从窑洞里出来,他东张西望。四名民警前后左右警戒,生怕出现意外。

回到看守所,他吃得挺香。看守所为了确保安全,专门指派经验丰富的老民警夏辉负责看管他。

夏辉问他:“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边吃边答:“没什么不舒服。”

祝震是个没有教养的自私的人,对父母的现状一点儿都不担忧,而且对他的父亲有很大的意见。他也从没有说过悔恨的话,基本上一谈到受害人就说:“做都做了,后悔也没用。”

三、追踪罪恶源头

7月23日早上,罗牧青做了充分的准备,到看守所采访祝震,深入了解他的成长经历以及在杀人、藏匿、被刑拘三个阶段的行动轨迹和心态变化。

祝震,1988年出生,高中肄业。当过厨师,从高中一年级起沉迷于网络。

如果说被杀者是悲剧人物,那么制造悲剧者,大多也难逃悲剧的命运。

祝震的童年充满了自卑感与屈辱感。

罗牧青问:“在你的成长过程中,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事?”

祝震答:“我的爸爸被家里人认为很能干,但我却从小很笨。奶奶和爸爸一直都看不起我,他们经常叫我‘傻子’、‘呆子’。每当想起他们的表情,我都感到特别气愤。”

“上学的时候,有比较要好的同学或朋友吗?”

“没有。我觉得他们都看不起我。上学的时候,我成绩不如人家,家庭条件更不如人家。我从初中开始就住校,家里给拿了几件衣服,都很不像样儿,只有一条裤子凑合着能穿。初中三年里,我差不多穿的都是这条裤子。”

“据我了解,你上学的时候成绩还是不错的,初中毕业后考上了重点高中。”

说起此事,他颇为得意:“上初三的时候,还写过作文《我的理想》。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想当一名农业技术科研人员。但是,上高一时,我迷上了上网,白天逃学,一直在网吧里不出来。为了省下钱去网吧上网,我经常一天都不吃饭,只买一瓶水喝。”

“你去网吧,主要是登录哪些网站呢?”

“打游戏,上黄色网站。我整天泡在网吧里,添了好多坏毛病。后来,我跟家里说,我不想念书了。我奶奶和我妈就到学校里骂我,当着好多老师和同学的面。我再也不能在学校待下去了,下定决心回家。”

“你对辍学以后的生活满意吗?”

他十分失望地说:“不满意,我对整个人生都不满意。我爸爸很强势,老是贬低、打击我。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说我的想法不对。刚回家的时候,我想找个学校继续念书,他不同意;他同意的时候,我又不想念了。后来我就去外地打工,不管干什么都干不长久。我的心很高,但又什么事都干不成,对自己也很失望。后来,就出事了。我当时没想杀人,但还是把她们全杀了。这可能跟当时的心情有关吧。因为我当时有自杀的想法,所以……人越到低谷的时候,就越会做错事吧。”

罗牧青问:“在藏匿的六年里,你的生活发生了哪些变化?”

祝震想了想,说:“我一开始的想法,是能活一天算一天。但是,外逃的生活确实非常痛苦。我去外地躲藏、打工,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处处忍气吞声。我不敢再上网,偶尔壮着胆子上网,也只是查一下案子的进展。我害怕暴露行踪,不敢交朋友,也不敢谈恋爱。事实上,还是谈了一次真正的恋爱。当然,我用的是假身份。我的心里特别纠结,因为最后肯定不能结婚。谈了四五个月吧,还是决定离开她,因为我不想害她。后来回家了,在饭店当厨师。”

“你认为自己能逃脱法网吗?”

祝震保持着微笑,说:“有时候吧。有一次,饭店的几个同事谈起西沟的案子,我默不作声。其中一个人突然问我:‘当时警察怎么没有找你调查,人是不是你杀的?’我赶紧故作镇静地解释,当时我在外地打工。我心里虽然很紧张,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这些年也练出来了。后来听人说,这个案子太难了,警察不查了。我当时有种侥幸的心理,感觉很开心。所以,我才决定结婚了。这是我人生当中最成功的事。不过,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戒备。”

“时隔六年,当年的场景还能记清吗?”

祝震低着头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当时的场景,有时候做梦也会梦见她们。我很后悔,常常自责。”

祝震望着罗牧青的眼神,有一种疑惑,有一种渴望。他像是在和一个朋友聊天,聊的是别人的事。

罗牧青问:“在看守所里,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祝震懒懒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说:“现在的心情很矛盾。终于被抓住了,心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终于平静了,不用再装了,也没有未来了。想的最多的,是这辈子算彻底完了。我现在特别羡慕那些有稳定工作的人,他们上班下班、结婚生子,生活特别有规律。比如我姐夫,虽然他跟我姐离婚了,但我还是习惯叫他姐夫。他很努力,有自己的事业。我的以后不敢想象,也许会死吧。”

他说“也许”,可见他对生的渴望是如此强烈,轻易地原谅了自己的恶。

“你为什么要对三个小女孩做出这样的事?”

“因为我有病。在男科医院看过,很长时间都不管用。看到她们的时候,我有种冲动,所以就不顾后果,头脑发热。”

经过调查,祝震确实去过男科医院,而且用的实名。罗牧青记得,朱会磊曾建议调查男科医院。

罗牧青问:“你想过做的这些事情对家人有什么影响吗?”

祝震的眼睛像定在了某个地方,说:“影响很大。我姐姐离婚,百分之七十是因为我吧。有一次,我跟姐姐吵架,姐姐说:‘我离婚都是你害的。’我不仅连累了她,也连累了别的家人。我爸爸是个特别努力的人,我把他的努力全毁了。我爸妈以后在村里没脸做人了。还有我的外甥,在学校里一定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会被别人看不起,他也一定没法儿好好念书了。我对不起他们。”

“现在,你最想念的家人是谁?”

“我的外甥。希望他好好念书,要学习法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做错事。男人要坚强,不要害怕承担责任。”

罗牧青感觉祝震很健谈,有问必答,似乎还很坦白。

她问:“你认为自己做错事的根源是什么?”

祝震说:“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的极度自私。我喜欢跟人攀比,又好吃懒做,还对什么都不满意,认为谁都应该为我所用,为我付出。另一个原因是去网吧。网吧老板为了赚钱,什么证件也不要,随时打开大门让我进入,才让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对社会十分不负责任。另外,父母管教我时,总是贬低我,可能也起到了负面作用。”

罗牧青问:“你想对三个女孩的父母说些什么吗?”

祝震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很抱歉,不知道怎么去弥补。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做一条狗,看一辈子门。如果我被判了死刑,我希望把自己的器官捐献出去,对社会做一些补偿。”

巧合的是,祝震和南阳芳城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李成名都是二十八岁。

直到7月23日,李成名依然什么都不说。他说自己头很晕,全身无力,回忆不起任何东西,直接枪毙算了。由于对李成名的审讯遇阻,所以案件只能叫突破,不能叫告破。

而祥县的案件,不仅抓到了犯罪嫌疑人,指认了作案地点,还交代了详细的作案过程,所以被宣布为九起疑难积案的首起告破案件。

邱实发微信给罗牧青,鼓励她好好写一篇报道,要给全国的刑警提提气,让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破积案、破难案。

罗牧青写了长篇通讯,分别刊登在报纸和网站上,立刻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反响。

她的身份也因此而不再是秘密了。其实,早就不是秘密了,在刑警堆儿里,她是藏不住的。

回到北京的罗牧青,拿着手机给程风看:“这就是我的工作,以前不能报道,现在案子破了,可以见光了。”她伸直了胳膊,两手交叉,然后翻腕向前推,用力呼了一口气,“可算看到希望了。”

程风故作轻松地说:“一共九起,另外八起都是什么案?”

“全是杀人的。到时候破了,我再剧透。”她得意地对着程风笑。

人这一生,如果可以尽情地爱你所爱,怨你所怨,让一切都可以用公式来计算得失,可能会少了很多尘世的悔恨。

罗牧青看出程风的情绪有点儿低落,问他原因,他笑着说:“没事儿,这几天有点儿着凉,你又不在,觉得浑身没劲儿。你回来就好了,会好的。”

他多想一生拥有眼前这个女子啊!他想对她说:“此生为你而来。”

罗牧青恋爱了,在甜蜜中无法自拔。

她的好朋友伊玲又一次失恋了,在微信里告诉她:“世界太大,好男人太少,真爱几乎找不到。”

“什么是好男人?什么是真爱?”罗牧青问。

伊玲说:“我所以为的爱,是那种我眼里只有你,别人谁也进不了我心里了。我做任何事都会优先考虑你的感受,考虑你开心不开心,会不会难过。”

罗牧青心里暗喜,她觉得程风就是这样。他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她的感受,体会她的体会。只要是她想到的,他就不会让期望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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