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再是零口供
直到7月25日,南阳芳城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李成名仍然没有开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正如关鹤鸣所说,如果三天内拿不下来,后边会越来越难。
南阳芳城专案组又急又躁,可就是找不到突破口。
26日,林子胜又一次坐在了李成名的对面。
“大哥,你今天的样子看起来好疲惫,要注意身体。”李成名关心地说,林子胜听了总觉得很别扭。
林子胜说:“你的心情怎么样?”
“还那样儿,不好不坏。”他的声音懒懒的。
“什么样儿叫不好不坏?”
“一直都是这样啊!从早到晚,没什么好事,没什么坏事。”
李成名的话变多了,他的内心还是产生了变化。
林子胜隐隐地觉察到,或许这是取得突破的机会。
他递给李成名一支烟,点燃,说:“人生不都是这样嘛,有好有坏,有喜有悲。关键是活一个心安,得到你该得的,放弃不属于你的。”
李成名默默地吸着烟,身体颓废地靠在审讯椅上:“你们别费劲了,干脆把我毙了得了。”
“跟你讲好多遍了,我们是法治国家,要讲事实、凭证据,要让你心服口服,认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
李成名诡黠地一笑,不说话。
“当然,别以为你一句话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零口供也可以起诉你。”林子胜越说越生气,“你才二十八岁,怎么内心这么冷酷,从你身上就看不出年轻人的朝气。”
李成名冷笑了一声,说:“我命不好,自己也不用功,学习不好,没什么出息。”
“你的命不好?让你祸害的那几个女孩子命才不好!”林子胜情绪有些激动。
“大哥,你别生气。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也想过找一份工作。打工辛辛苦苦,也挣不到钱,可那些老板却坐在屋子里喝着茶数钱。”
“老板天生就是老板吗?他的奋斗、他的付出、他的压力,你知道吗?”
李成名闭口不答,过了半晌才说:“大哥,喝点儿水吧,降降火,对身体好。”
林子胜用纸杯给他倒了些水,放在椅子上。每当他问起与案件相关的信息,李成名都微闭着眼睛,笑而不答。问急了的时候,他就说:“你说的话都对。你写好后,我签上名字就好了。”
眼看着到了中午,林子胜喝了几口水,平静了下来。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的心里住着一个恶魔。
“你这个广西人,吃黔贵饭应该习惯吧?”林子胜问。
“还可以。好想吃牛肉粉。”李成名斜着眼看他。
林子胜瞪了他一眼。李成名却一脸的茫然,仿佛不知道林子胜为什么瞪他。
林子胜心一软,还是给他叫了外卖,很快让他吃上了牛肉粉。
李成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连汤都没剩,然后心满意足地说:“大哥,谢谢你。我都吃了,没给你留。”
林子胜一肚子气。
李成名问:“你吃饭了吗?”
“你说呢?”
“你得按时吃饭,不然对身体不好。”
林子胜真想狠狠地把这个矛盾综合体胖揍一顿。
李成名被带回去关押,走到拐角处时,回头看了一眼林子胜,说:“我跟你有缘。”声音很小,林子胜不可能听到。
李成名像往常一样,睡了个非常踏实的午觉。睡醒后,他要求见林子胜。
看押民警立即电话通知了林子胜。
林子胜立即赶到看押地点,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湿了一大片。
李成名说:“大哥,你没打过我,还给我买粉吃,你很善良。”
“我是警察,正直善良是警察的天性。”
“你问吧。”他淡然地说。
“2011年12月19日晚上8点左右,你去过芳城大道吗?”
“记不清了。”
“你见过一块写着‘创新改变世界’的红色宣传布条吗?”
“见过,我用它勒死了那个女的。”他平静地说。
“详细说一下作案过程。”
“那几天,我没钱了,就想找个人抢点儿钱花。我逼她往树林里面走,走到一堵墙边,走不动了。”李成名说到这里,停住了。
“继续说。”
“说完了,我就把她杀了。”
“是用什么方法杀的?”
“先用砖头把她砸倒了,然后拿你说的那条布带子勒死的。”
“用刀了吗?”
“你们检验有刀伤吗?”
“为什么带刀不用刀?”
“我想练练胆量,不用刀也一样能做成。”李成名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人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子胜的怒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儿。他真想破口大骂一声“畜生”,但他不能。
“被害人长什么样?描述一下外貌体态特征。”
“记不清了,也没看清。”
“动没动她的物品?”
“现金没多少,手机拿走卖了。”
“在哪儿卖的?”
李成名心不在焉地答道:“忘了。瞎走,走到合适的地方就卖了。”
“其他物品怎么处置了?”
“东一件、西一件地乱丢。”
“为什么这么做?”
“不想让人找到这些东西,这是在清理现场时的想法。”
“还作过别的案子吗?”
“你说有吗?”李成名斜眼看着林子胜,坏笑着说。
关于为什么有脱衣的动作,却最终没有实施性侵,李成名说,是怕留下证据,日后造成麻烦,所以忍住没有做。但在之后的讯问中,他又说,自己对性的要求不是太强烈。
林子胜记得朱会磊在案情分析会上说过,从犯罪嫌疑人的行为上看,很有可能存在性功能方面的问题,但触碰这个问题要慎之又慎。
林子胜耐心地讯问,但是李成名的回答有太多的“不记得”。
他的交代并不理想,但也算有了不小的进展。
7月28日,经过上级同意,林子胜决定带李成名去指认现场。他希望这能唤起他的记忆和偏离许久的人性。
天很热,李成名一出门,就被耀眼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到达芳城大道后,他说头很晕,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林子胜和他坐在树林里休息。
“哥,有水吗?”李成名问。
“没带。渴了?”
“嗯,天太热了。”
“忍忍吧,我也没水喝。”林子胜望着树林外边,“我记得咱们俩第一回 遇见的地方,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巷道里。”
李成名没有回应。
“你再仔细回忆回忆,那天是怎么把受害人带进树林的,过程中说了什么,受害人有什么动作。到了墙边,又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反抗?”
执迷不悟的李成名低下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世外,不再与这个世界有任何交集。
二、指纹会战
接连两起案件,都是凭借DNA的运用告破的,这无形中给正在参与指纹会战的专家和精英们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他们中年纪最轻的,也已经搞了十年的指纹研究。
指纹鉴定对检验人员的技术要求很高。它并非是简单的比对,高低层次之分就在于,谁能让扭曲与残缺的指纹发挥出最大的能量。根据每个人的理解让指纹发声,高级别的技术人员不会拘泥于眼前呈现的纹线,甚至可以达到无中生有的境界。
现在指纹可以借助电脑软件进行一定的校正,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依靠检验人员对案件的整体认识、对指纹的敏感度。
在指纹鉴定技术中,经验非常重要。指纹的重合率很低,技术人员只有看过大量指纹,才能从中获得深层次的感知和灵感。
基于实战经验,每个人的标记方法都不一样。在大框架下发挥个人特点,对每枚指纹的特征点进行重新标记,再放入电脑系统中进行相似度比对。有的专家取前五十名进行人工比对,有的取前一百名,有的取前二百名。这些都没有什么教科书式的规定,只是根据个人的判断而定。
白金—包头系列杀人案件中,除了首案“88?5?26”提取的指纹是以照片的形式留存下来的,其余都是通过仪器扫描后存于电脑,然后又打印出来的。
首案中的指纹指尖朝下,拍照的时候血迹未干。如果干了以后再拍照,更容易识别。而且,这张指纹图片上,没有标清比例尺,给鉴定工作造成了困扰。
来自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指纹专家胡锋说:“这是系列案件中唯一一枚血指纹,可靠性最高。‘98?7?30’面积比较小,‘98?7?27’最好,其余都有缺陷。”
“在用于并案的嫌疑人留下的十四枚指纹中,有一枚的点线,跟别的有点儿差异。很可能这枚指纹并不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老专家金业简用激光笔指着投影仪上放大的两枚指纹说。
来自浙江的技术人员陈清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道:“我也注意到了,确实有些问题。”
七个人中,有五个人认为这枚指纹有问题,大家决定对这枚可疑指纹进行深入“确诊”。
经过询问,这枚指纹提取于被害女童家的门锁上。当时,整扇门被拆了下来,门锁连同周边的木门部分被锯了下来,作为物证收存。白金警方的技术人员带来了实物。经过进一步检验、鉴定和比对,这枚指纹并不是犯罪嫌疑人所留,而是被害女童的母亲所留。
小中见大。发现了这个严重问题后,七名技术人员对案发后白金市提取入库的十几万枚指纹进行了抽检,发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录入指纹不合格。也就是说,近三十年来,指纹比对不中,也存在指纹样本有缺陷的问题。
深惠ZJ案件中,提取的十四枚犯罪嫌疑人的指纹和十八枚死者的指纹,全部为502熏显,是从包裹尸块用的外包装物上提取到的。这十四枚指纹没有重复,每一个都是独立存在的。犯罪嫌疑人的指纹清晰度不是太高,并且有移动变形,比对难度大。
来自深惠市公安局的技术人员迟宇感慨地说:“快二十年了,我们一直没有放弃。早期指纹自动识别系统不普及、不兼容,都是技术人员带着走。恳求各位专家,把这些指纹重新修复、标记,让我们看看花了这么多年追踪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儿。”
开里两案,从被害人家的主卧室衣架上提取到了四连指指纹,提取方法为502熏显,变形严重,需要进行较高精度的修复。从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阿诗玛”烟盒上提取到了一枚移动指纹,提取方式为磁性粉显现。高手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修复变形。
有人提出,可以利用电脑把指纹重新切成段拼接。有人提出,可以想象指纹实际的样子,然后进行描画。为了提高比中率,有人建议,把指纹切成段后,进行标记后入库比对。还有人认为,可以降低比中条件,然后进行人工肉眼识别。
海阳市“9?30”案件中,从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很特殊,很有可能为犯罪嫌疑人所留。然而,这枚指纹纹线略有些细,有别于一般成年男人的指纹。要么是未成年人,要么是女人。会是女人吗?或者只是个例外?
如果真的是个女人,那么她在这起血腥杀戮的案件里是个怎样的角色呢?这个案件涉及的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很多,必须要首先对案件的性质、过程进行准确分析,才能认定这枚指纹的价值和意义,才能科学准确地使用它找到真凶。
七名技术高手,把所有指纹进行了个性化的重新标注,对扭曲变形的指纹进行了修复。
7月26日,他们把技术成果提交给了邱实。
邱实立即把重新标注特征点的“指纹”,以协查通报的形式发往各公安厅(局),要求立即下发到地、市、县,重点比对。
在北京的工作,对于罗牧青来说比较轻松,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每天见到程风。几乎每天晚上,程风都会给她讲“睡前故事”。对于他的见多识广、博古通今,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星期六早上,罗牧青想约程风一起去美术馆看画展,但他说看不懂,不想去。虽然有点儿失望,倒很佩服他的坦诚。
他认真地说:“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自然打交道。那些不经过人类大脑雕琢的风景才是世界上最美的画。”
“好吧。那我们今天的主题是什么?”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想陪你去逛街。据说这是情侣必做的十件事之一。”
“据说?十件事?”罗牧青咯咯地笑个不停。望着眼前这个有点儿孩子气的男人,她的心里充满了愉悦。
“另外九件是什么?”她故作认真地问道。
他神秘地冲她眨眨眼睛,脸上写满了得意,说道:“现在不告诉你。我要和你一起,一件一件地去完成。”
恋爱的最初,就像在白纸上作画,每一笔都堪称绚丽,值得期待。
他们牵着手,两颗心贴得很近。
她问:“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
“可我见你多数时候,都穿黑色、蓝色的衣服。”
“白色太圣洁,我配不起,但你可以。”他笑吟吟地说。
他拿起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的地方配了一层薄纱。纱裙的部分用丝绒线刺绣着球形的蒲公英。
“这裙子太仙了吧!我这年纪行吗?”罗牧青觉得已经过了梦幻的年龄,衣着上也要尽量端庄成熟。
她试穿了一下,略带娇羞地站在程风面前。
“特别美。”他趴在她耳边轻声说。两个人头挨头自拍了第一张合影,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满足。
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中午,他们选择了日式料理,因为她爱吃生鱼片。她就像个公主,被宠爱包围着。罗牧青觉得自己以前所有的孤独与寂寞,都只是迎接这一刻的序幕。
正吃着饭,电话响了,是邱实打来的。
“罗大记者,ZJ案件有新线索了。我们要马上赶到青岛,下午两点的动车,你赶紧准备一下。”听得出,邱实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小小的激动。
“指纹比对上了?”
“嗯呐!”他得意地说。
“啊!这也太厉害了吧!参加指纹会战的人比对上的?”
“不是他们直接比中的。但是,因为他们重新标注了特征点,所以提高了比中几率。”邱实说。
放下电话,罗牧青兴奋地对程风说:“你知道吗?扭曲变形的指纹,居然真的可以校正,这简直太神了!”
程风敷衍地笑了一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我们得加快点儿速度,一会儿我回家拿行李。”
“嗯,你注意身体。忙完工作,记得给我发微信。”程风嘱咐道。
目送罗牧青上了出租车,程风眼中的世界逐渐变得暗淡起来。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他有点儿害怕,从未这样害怕过。他曾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自从遇到了罗牧青,他想要快乐地生活下去。
罗牧青刚到家里,就又接到邱实的电话,改去沈阳。沈阳的车比青岛的晚半小时发出,这样她可以更从容一些。
到了车站,候车的时候,邱实简单给她介绍了情况。
原来是广粤省梅县公安局一名叫李思清的技术人员比中了犯罪嫌疑人的指纹。
7月26日,李思清收到了省公安厅转发的四起疑难案件的指纹。他当即开始比对,但是当天比对的人员很多,网络比较卡,于是他决定第二天到单位加班。
他做技术工作已经十九年了,工作踏实,按部就班。但是,正如关鹤鸣说过的那样,在基层工作的技术人员要想晋升提拔十分困难,因为幕后工作再辛苦,也比不上冲锋陷阵的光芒四射。鉴定和比对指纹的过程,是一个不断挑战与征服的过程。技术人员面对的不仅是神秘的指纹,还有自己的内心。只有持之以恒,抱着必胜的信念,加上大量不为人知的付出,才能有最后的突破与成功。
李思清就是这样一个坐着冷板凳的技术人员。跟他同时期进入警队的,大多职级比他要高。他现在只是股级干部,连古代的九品都还够不上。
可他十分满足。他觉得自己只会干这个,干不了在一线冲锋陷阵的工作。一个人如果能从一份工作中自得其乐,也是人生的一种福缘。
这天是星期六,坐了一上午的李思清准备吃午饭。起身之后,他又坐了下来,想再比对一次。
于是,他调整了软件比中条件,数据开始滚动。
他选择了排在前二十位的指纹进行人工比对。排在第六位的一枚指纹,经过肉眼识别,满足了所有条件,他顿时精神抖擞。
他立即查看资料,显示这枚指纹对应的是一名叫王晖的沈阳人,是沈阳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销售经理。
几分钟后,他再一次进行人工比对。这回,他坚信自己没有搞错。于是,他向技术科科长进行了汇报。
然后,逐级上报。公安部刑侦局收到报告,立即责成辽阜省公安厅刑侦局、沈阳市公安局调查王晖。
经大数据查找,这时的王晖正在山东青岛。王晖的户籍地和工作地都是沈阳,警方分析可能是和家人去青岛旅游了。
辽阜省公安厅刑侦局副局长王冲听说广粤那边比中了沈阳人后,立即让技术人员开展倒查,查找辽阜没有比中的原因。
没有比中,除了技术因素,也有其他因素。目前,我国使用的指纹软件系统,主要有五大流派。不同系统对于同一枚指纹的识别度不尽相同,各地数据库中的备检数据也不完全相同。
辽阜的技术人员在库里倒查,经过电脑和人工识别,出现了令人惊掉下巴的结果。
这枚指纹的主人,在辽阜的数据库里,不是王晖,而是一个叫许勇的人。
一枚指纹,对应了两个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的指纹完全一样,这是只有出现奇迹才能发生的事。
这个情况,马上报给了九案侦办组。
比中的这枚指纹,是十四枚犯罪嫌疑人指纹中的一枚,提取位置是装尸块用的黑色塑料袋提手上。
就在这时,情况又有了变化。
侦控部门发现王晖的手机关机。经过查询,发现他购买了从青岛到沈阳的飞机票,飞机马上起飞。
幸好还没上车,九案侦办组迅速改乘去沈阳的高铁。
邱实和情报组组长张继风启动抓捕研判机制,遥控指挥辽阜、广粤、山东三地协同作战,及时跟踪掌握王晖的动态,确定许勇的真实身份。
与此同时,正在外地休假的广粤省公安厅刑侦局副局长梁平接到通知,立即通知广粤省公安厅刑侦局和深惠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侦查人员向沈阳集结。
同一枚指纹,分别进了辽阜和广粤两个数据库。
广粤库里的叫王晖,有案底。因为1998年在深惠殴打失足女被抓获,民警当即提取了他的指纹。但现在查不到更详细的资料,当时失足女留的信息已经失去价值,根本联系不到人。
辽阜库里的叫许勇,沈阳市人,是全国著名的锁具生产企业东北片区销售经理。
辽阜刑警快速行动,很快查明,许勇和王晖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许勇曾是学生会主席,毕业时由于品学兼优被一家知名企业录用。然而,工作了半年后,许勇就携公司的十几万元货款潜逃,沈阳市公安局曾对他进行过网上追逃。后来,许勇被公安机关抓获,服刑三年后出狱。警方高度怀疑许勇和王晖之间存在冒用身份的行为。
王晖一下飞机即被辽阜刑警扣留。经过讯问,他承认上大学的时候与许勇关系很好,并且在许勇潜逃时,把身份证借给他使用。也就是说,许勇才是ZJ案件的真正犯罪嫌疑人。
辽阜省公安厅刑侦局和沈阳市公安局组成抓捕组,由沈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孙成虎带人到许勇家附近查看。
下午四点多时,孙成虎根据许勇的照片,认出了从远处走来的许勇。他高大健壮,约有一米八多,身边是他的妻子和三四岁大的女儿。
“是否动手?”孙成虎向指挥部请示。
关鹤鸣认为,如果条件很好,万无一失,可以行动,但一定不要伤及孩子和无辜。
孙成虎待许勇走远,才带人跟在他后面。
许勇带着妻女先上了电梯,孙成虎他们等了下一趟。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许勇家门口,站好位置,孙成虎开始敲门。
许勇问:“谁?”
孙成虎说:“物业的。”
过了一小会儿,许勇打开门,只穿着短裤,跟孙成虎眼神相对的刹那,先是惊了一下,然后不停地眨眼。
孙成虎说:“你出来一下,跟你说点儿事儿。”
许勇看了看孙成虎身边的几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说:“我套个背心。”
孙成虎点了点头,用身体挡住了门。许勇进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他。
许勇快速穿上T恤衫出来,临出门对着屋里喊:“老婆,我出去一趟!把门锁好,把孩子看好!”
孙成虎亮出工作证,说:“跟我们走吧,有事儿问你。”
许勇看到几个陌生人围了上来,点了一下头说:“你们别嚷,我跟你们走。”
一路上,他低头不语。
到了沈阳市公安局,技术人员给他采了指纹、掌纹。技术人员又一次比对,证明无误。
因为证据方面比较单薄,辽阜刑警的压力很大。他们没有对许勇进行审讯,采完生物检材后,就没再跟他讲话。
晚上8点多,高铁到达沈阳,关鹤鸣一行直奔沈阳市公安局办公大楼。
介绍完许勇的基本情况后,孙成虎说:“实施抓捕时,许勇表现得非常镇静。在取他的指纹时,也表现得非常配合。”
这种异乎寻常的冷静,无形中给了民警一种压力。毕竟,单凭一枚包装袋上的指纹,很难判定他就是杀人凶手。
手里没有确凿的东西,心里就没底。辽阜警方怕审不开,就眼巴巴地等着关鹤鸣发话。
经过研判,关鹤鸣决定不等广粤警方了,把突审工作交给沈阳警方,不能再出现一个审不下来的“李成名”。
关鹤鸣作出这个决定,基于三点:一是辽阜刑警的战斗力很强,二是许勇是辽阜人,三是争取时间。
这种潜逃多年的犯罪嫌疑人,跟现案嫌疑人在心态上完全不同。犯罪时正值青壮年,经过十几二十年生活经验的积累,他们已经建立起一套心理防御体系,面对家人、熟人、本地警察、外地警察等不同对象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说什么样的话、用什么样的身份,都有一整套“剧本”。他们自己设计过无数个问题、无数个场景,来面对被抓、面对审讯。
深思熟虑后,主审员由孙成虎担任。
与此同时,关鹤鸣也在考虑,万一今晚拿不下来怎么办?
现在手里的证据十分薄弱,许勇是个非常精明的生意人,深谙察言观色的门道,稍有不慎,就会让他捕捉到证据的薄弱点。他要赶紧设计一套方案,争取在短时间内击垮他的防御墙。三十年来,他在博弈中练就了强大的内心,也在博弈中体尝了成功与失败的滋味。
为了让审讯民警坚定信心,他决定先会一会这个强悍的嫌疑人。
“小罗,你跟我去。”罗牧青本来正犹豫这时候提出去见嫌疑人合不合适,关鹤鸣这么一招呼,简直让她有点儿小兴奋。
在孙成虎的带领下,关鹤鸣和罗牧青一前一后走进了讯问室。
许勇听到开门声,抬头向门口看去,目光落在了关鹤鸣脸上。可是,当他看到后面进来的罗牧青,眼睛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起来。
她始料不及,后背不禁一阵发凉。
他一边看,一边想:“她到底是谁?”
原来,关鹤鸣故意带上罗牧青,就是为了让许勇摸不着头脑,打乱他的思维。这时候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女人?他只会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想,在心理上不由自主地处于劣势。
孙成虎一声大吼:“看什么,看什么呢!知道这是谁吗?”他指着关鹤鸣说,“这是北京来的领导。你自己好好想想,没有十成的把握,北京的领导能不能连夜赶过来,就为了见见你。”
关鹤鸣不慌不忙地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他犀利的眼神扫过许勇,如一道闪电劈过。
许勇愣了一下,假装明白地说:“领导,我知道,我知道。”
“为什么隔了十八年,我们能把你抓回来?你现在唯一能为自己做的,就是争取个好态度。党和国家下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要给那些被害人和他们的家属一个公道。我看你是个精明人,该怎么办自己选。”关鹤鸣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地说完这番话,旋即站了起来,带着一脸的藐视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的时候,许勇在后面喊:“领导,领导!”
关鹤鸣没有停住脚步,更没有回应他,挺胸昂头地走了。
接下来是孙成虎的时间。
关鹤鸣坐在会议室里静静地等待结果。
邱实说:“关局,已经十二点多了,您最好回去休息。我们坐在这儿等,他们压力也很大。”
关鹤鸣用右手攥成拳头撑在腰上,站起身,说:“审讯要有耐心,要严格遵守纪律,要取得法律的胜利。预祝成功,明天听你们的好消息!”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着。
朱会磊和张继风聚在邱实的房间里。三个人平时都不抽烟,但这时候都想抽一支,于是邱实出钱,派朱会磊外出买烟。
朱会磊刚出宾馆的门,就看见了罗牧青瘦削的背影。
“这个女同胞可真奇怪,大半夜的还敢一个人在外边。”朱会磊这么想着,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油然升起。
他放慢脚步,踮着脚尖追上去,用左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左肩,然后迅速地闪到她右边。
罗牧青停下脚步,头先扭向左后方,然后又快速往右后方看。这时,朱会磊把手扮成老虎爪的样子,冲着她大吼了一声。
她看清是朱会磊后,松了一口气,说:“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喂,别恶人先告状啊,这话应该我问你。”
“7月中旬到8月下旬的这段时间,英仙座流星雨都处于活跃期。在凌晨1点到4点之间,观测条件最好,每小时可以观测到十几颗到几十颗不等的流星。我想试试能不能看到。”
“大半夜的,你这胆子还真大!”
“其实也害怕,反正也睡不着。”罗牧青无奈地说。
“我陪你。”这句话差一丁点儿就脱口而出了,可朱会磊还是在最后关头把它咽了回去。是怕拒绝吗?是还没想好吗?或是她还不足以吸引他、征服他吗?
朱会磊说:“邱处他们还等着我买烟回去呢,不陪了啊!”
“好。”她没有留他。
朱会磊站在原地没有动,有些怅然若失。
夜色无边,给人温暖的包围,也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看远方,仿佛能见到生命的过往和更远的未来;看眼前,仿佛身边的这个人既是过往,也是未来。
在这安静的夜里,罗牧青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高大的朱会磊体贴地守护在她身边。
罗牧青想找个话题打破尴尬,刚要张嘴就被朱会磊拦住了:“别说话,就这样多好。”
他们仰望星空,目光所到之处,都是遥不可及的美好。
过了好半天,朱会磊温柔地看着罗牧青,说:“回去吧,你一个人不安全,进了房间发个信息给我。”语气里有一点儿命令的成分。
“好的。”罗牧青冲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朱会磊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三、突破心理屏障
讯问室里,孙成虎和许勇展开了博弈。
孙成虎说:“你是明白人,从咱俩一见面,你心里就清楚是怎么回事。”
“哥,您看是不是有误会?我做生意这么多年,难免有个不是太规矩的时候……这年头儿要是太守规矩就挣不着钱。哥,您是不用操我们小老百姓操的心,这么说您能理解不?”许勇的确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销售人员,他的表情、他的语言都让人觉得他是个很诚恳的人。
孙成虎板着脸站起来,指着他问道:“你相信科学不?指纹是怎么回事?指纹是唯一的,终身不变。你也是大学毕业,要相信科学。别的我不多说,你自己想。”
许勇沉默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说:“为啥十八年后才说是我?”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不用我解释吧?只要你做了,就跑不了!”孙成虎使劲瞪着两只眼睛说,“这么多年,你心里也不踏实吧?科学在进步,你不见得比我知道的少。手里要是没有东西,肯定不动你,北京的领导也不能来。”
“哥,我错了,当时年轻。我想见北京来的领导。”
“见领导?”
“想跟我弟弟见一面,家里有好多事要安排。再跟我媳妇见一面,跟她道个歉,让她带着孩子好好过。还有就是不能对外公布这件事。公司的销路刚打开,咱是打工的,老板对我挺好,不能坏了人家的买卖。再有就是我手机里的东西要删一下,有一些不太好的事。”许勇的思路十分清晰,语言表达能力极强。
孙成虎边听边看,眼前的这个四十多岁的杀人嫌疑人,曾经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会干部,曾是携公款潜逃的罪犯,如今是逃亡期间招嫖杀人的嫌疑人。
“不用找领导,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但是,只要你如实地交代问题,不一错再错,我们会考虑你的实际情况。”
孙成虎毫不相让,彻底打消了许勇的侥幸心理。许勇所谓的条件,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许勇见他态度坚决,低下头说:“我找了个小姐,她中途加价,还骂我,污辱我。后来我们发生了争执,她动手抓我的脸。气愤之下,我顺手把空调电线拉过来缠在她脖子上。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就不动了,我没想要把她勒死。”
“勒死以后呢?”
“我吓蒙了,在一边儿坐了多半宿。当时很害怕,脑子很乱。”许勇要了一杯水,然后又要了一支烟,低着头抽起来。
“我再说一遍,彻底放下幻想,老老实实全说清楚,这才是一个负责任男人的表现。”
“哥,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不愿意想,也就记不清了。”
凡是潜逃多年的犯罪嫌疑人,都会在夜深人静或被特定场景触动的时候,在脑海里上演案发的全过程。为了给自己找借口、找理由逃避打击,他们会编出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来。时间久了,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时间再久一些,可能编的反而会比真的还记得清楚。
孙成虎追问道:“把她勒死以后,你干了什么?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许勇的眼珠从左移到右,“如何处理尸体”是触动他内心深处的问题。他不像开始那样语言流利、吐字清楚了,而是声音有点儿抖地说:“哥,我必须得跟我弟弟见一面,家里的事只能跟他说。”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孙成虎气势逼人。
“我当时太害怕了,把她弄到浴室里,用刀切成了几块,然后装在袋子里扔了。”
“用什么样的袋子?装了几袋?”
“哥,求你了,你们都知道了,就别问了,真想不起来了!”
“用什么样的袋子?”孙成虎加重语气重复道。
“黑的,超市买东西给的袋子,大概五六袋吧。”身材魁梧的许勇颓在了椅子里。
“分尸的过程,说详细!”
许勇双手捂着脸,说:“先切的两条腿,然后是头,中间切了几块。”
“还对尸体做过什么?”
“装袋子里扔掉了。”
“都扔哪儿了?”
“我大概上午八九点钟开始往外运尸体。每次都拎着一个塑料袋下楼,然后搭出租车,也没有什么目的性。一般是走出十公里左右,我下车把尸块扔到一个僻静的树林或垃圾箱里,然后再搭出租车回到出租房。具体的地址我说不清,只记得在华侨城附近的树林里扔过一袋。”
“被害人的物品扔到哪儿了?”
“她的衣服、包、手机、口红等,我都分别扔到楼下不同的垃圾箱里了,手机卡扔到马桶里冲走了。她的包里有一百多块钱,我留下花了。”
“分尸用的工具是怎么处理的?”
“我做饭用的菜刀,扔到楼下的垃圾箱里了。”
现在的许勇既害怕又紧张,眼睛里泛起了血丝。
“你除了分尸,还做过什么?”
“没有了。就是分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出的门。”
“她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二十七八岁,说自己叫‘小茹’,身高一米六左右,头发不太长,长得一般,有点儿胖,随身背了个白色小挎包。”
“你动没动她的脸?”
许勇崩溃了,反复说:“没有,没有,哥,真没有……”
这激烈的较量,让两个人的心跳和血压都在急剧升高,就像拳击手一样,一个想要一拳将对方打倒,另一个明知会输但还是硬撑着。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对她的脸干了什么?”孙成虎厉声嚷道。
许勇片刻迟疑后,也大声地嚷起来:“划了几刀,怕别人认出她来。”他用力地想要站起来,力气很大,发出了身体与椅子的撞击声。
孙成虎停止了审讯,冷冷地说:“你都需要什么,一会儿通知你的家人送来。”
许勇闭上眼睛,微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说:“让我弟弟回我家把眼镜拿来,再带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你的事情我们都掌握,给你机会,你要懂得珍惜。”
“谢谢哥,我懂,我争取宽大处理。”平静下来的许勇很快恢复了侃侃而谈的样子。
虽然只交代了一起案件,而且细节没有交代清楚,但总算是承认了杀人。
出了讯问室,孙成虎的汗把全身都浸透了。
天亮了,罗牧青看到关鹤鸣像以前一样从容,以为他们知道了结果。
她想问又不敢问。
邱实和朱会磊也默默地吃着早饭。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吃饭。广粤那边的人已经到了,今天咱们把这个案子研究透,下一步固定证据的任务还很重。”关鹤鸣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说,“肯定拿下了。”
“您怎么知道拿下了?”罗牧青脱口而出。
“要是没拿下来,电话一早上就得打过来。”关鹤鸣气定神闲地说,“拿下了,才这么平静。”
早上八点半,孙成虎急急忙忙地跑进了会场。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眼睛通红。
一看见坐在正中的关鹤鸣,他就敬了个礼,咧嘴笑着说:“报告领导,已经拿下!”
邱实略显兴奋地说:“挑精彩的地方讲讲呗!”
“有录像,看录像。”孙成虎腼腆地笑了起来。
看罢,广粤省公安厅刑侦局副局长梁平费劲地说着普通话:“首先要向九案侦办组表示感谢。真心佩服你们的胆量,能把全国最难的案件拿起来。没想到这次攻坚行动,刚开始四个多月,就破获了三起。ZJ案件,困扰了我们十八年。回去后,我们要总结经验教训,开展省内的疑难命案攻坚行动。其次,感谢辽阜和沈阳的同仁,帮我们固定了证据,拿到了一份分量很重的口供。日后,我们要向辽阜警察多学习,进一步提升广粤刑警的战斗力。”
三起案件中,难度最大的是深惠ZJ案件。这起案件被称为二十世纪警界公认的最悬疑案。消息传出,整个警界为之轰动。
孙成虎说:“俺们东北,比不上你们发达地区的装备和技术。一共关联案件是三起,他现在只承认了一起,就是咱们比上指纹的这起。后边的任务还很重,祝你们圆满成功!”
关鹤鸣露出舒心的笑容,说道:“新的时代,就要有新的思维、新的方法,就要会灵活运用新的手段、新的技术去破案。事实上,这起案件的指纹早就在库里,但是由于变形,一直没能比中,让犯罪嫌疑人逍遥法外。我们本着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的态度重新开展工作,有了指纹特征点的重新标注,有了广粤加班比对,有了辽阜重新查比,有了各位的高度重视,齐心协力,才使这个案子有了现在的结果。”
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关鹤鸣接着说:“下一步,就看广粤的了。最难啃的骨头在你们这边。希望你们一鼓作气,把这个案件完美收官。”
说完,他给在北京参加指纹会战的技术人员陈清打了个电话:“请你把手机变为声音外放模式,让所有专家都听到。”
“好的。”陈清调整完毕。
关鹤鸣说:“各位专家,祝贺你们!这是指纹会战取得的第一项重大成果。感谢你们不舍昼夜地辛勤工作,感谢你们为刑侦事业作出的巨大贡献。你们对四起案件进行了重新标注,我预感到,很快还会有案件利用指纹比中侦破。今天,是你们在北京工作的最后一天。没能亲自给你们送行,很遗憾。祝你们一路顺风,平安抵家!”
电话内外,响起了一片掌声。
关鹤鸣笑了,对未来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