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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高歌猛进

作者:姜晨竹 当前章节:1485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35

一、郑氏家谱

由于陇原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部门的机器设备比较先进,敏感度更高,白金专案组决定,让技术人员张建新到公安厅刑事技术处做试验。

8月下旬,张建新在利用DNA进行排查比对时,发现犯罪嫌疑人数据库里有一个血样,与“8?05”案件现场提取的血样DNA细分数据比中,说明两者为同宗关系。

他连忙把比中结果报告给陇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付明华。

付明华让张建新先不要声张,一定要仔仔细细再比对一遍,以确保万无一失。

最终,张建新确定,这两个数据是比中关系。

这名犯罪嫌疑人姓郑,祖籍是芸州市榆东县海兰镇。

付明华让老刑警石海岩立即带人到海兰镇。

经过走访,石海岩了解到,郑姓在海兰镇是个大姓,家族人丁兴旺,并设有祠堂。

石海岩了解到这一情况后,来到郑家祠堂,和正在打扫的郑老爷子聊了起来。

郑老爷子很健谈,告诉他,郑家出过五品官,还有好几个举人,并指着桌案下面的一摞书说:“那是我们郑家的家谱。现在有家谱的人家可不多。我们郑氏家族一直讲究礼义,所以福德深厚、源远流长啊!”

石海岩说:“是啊,是啊!您这家谱,我能看看吗?”

说着,他走过去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你有姓郑的亲戚朋友吗?要是有的话,可以买一本回去给他们看看。”

“有啊!”

于是,石海岩花了一百块钱,买了一本郑氏家谱。按照家谱,很快理出了与犯罪嫌疑人同一年龄段的男子十二人,其中四人在榆东老家,两人在白金市打工,其余在外省务工。

8月28日,专案组统一行动,白金和榆东警方兵分两路,查找白金和榆东的六名男子。

石海岩负责排查在白金市打工的郑少勇。

郑少勇五十一岁,2014年从榆东县搬到白金市,和妻子承包了一所职业学校的小卖部。他的两个孩子都已大学毕业,各自有着一份不错的工作。大儿子结婚后定居在成都,曾打电话让他们两口子搬去成都一起住。郑少勇的爱人舍不得小卖店的生意,迟迟没有动身。

郑少勇身高一米七六,身强体壮,上半身微微有些前探,走路时一颠一颠的,正如足迹专家谢老分析的那样。他头发微卷,夹杂些白发,长方脸,浓眉大眼,看上去一副憨厚的样子。

他妻子性格开朗,声音洪亮,一见到石海岩走进小卖店,就立即热情地招呼起来。

石海岩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收银台后边的郑少勇,走过去给他看了证件。

“你是郑少勇吗?”

起初他没吭声,后来“嗯”了一声。

“有点儿事需要你配合一下。先摁个指纹,然后跟我们去一趟公安局。”石海岩边说边掏出模具,让郑少勇摁了指纹。

接着,他拿出九案侦办组统一下发使用的指纹样本进行了人工比对。凭着多年的经验,他意识到指纹比中了。

他开始冒汗,但强装镇定,对郑少勇说:“行了,跟我们走吧。”

接着,他冲着站在门口的民警赵顺聪喊:“小赵,进来!”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

郑少勇说要进屋换件衣服,拿上了烟和打火机。石海岩立即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屋子大概有十平方米,里面既住人又做饭。菜板上赫然放着一把锋利的菜刀。

郑少勇的眼睛不时地瞟向菜刀,磨蹭了一会儿,才换了件蓝色条纹的T恤衫,跟着石海岩他们出门上了警车。

来买东西的学生问出了什么事,郑少勇的妻子说:“没事没事,就是让他去配合配合。”

到了白金市公安局,采集了指纹、足迹和DNA后,郑少勇被带进了讯问室。

指纹比对的结果最先出来,经过复核,认定郑少勇的指纹与案发现场提取的指纹同一。

坐在审讯椅上,郑少勇突然用头撞向金属环,企图自杀。

石海岩立即带人送他去医院缝合包扎。

之后,郑少勇提出不允许媒体采访,不希望被报道。他说,两个儿子能有今天的生活不容易,希望不要影响他们的前途。

他的记忆力很好,并且看过媒体上刊登的“8?05”案件介绍,所以按照每起案件的代号,把时间、地点、细节、被害人的体貌特征等说得十分详细。

郑少勇说,他从手机上看到公安部重启侦查的消息后,心里感觉很不好。他曾多次劝老婆和他一起到成都投奔儿子,离开这里。这么多年,白金曾发动过几次大规模的排查行动,主要是采集指纹,但他都因为不是白金的常住人口而成功躲过了。他后来去漠北、青海等地打过工,有的案子是在打工期间回家休假时作的。

他确实有一双鞋,只有作案的时候才会穿,穿完后拿回家洗干净了收起来。

他出去作案,有时乘坐长途车,有时骑自行车。有时他坐到一半就下车,然后走路。他说,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警犬追踪。他看过《福尔摩斯探案全集》,里面写的警犬非常厉害。他每次作案都会穿黑色或蓝色的衣服,这样身上有血也不是太明显。至于他拿的受害人的相册和切割的人体器官,都被扔到了回家途中的河里。他说当时也没有想什么,就是想这么做,但是这些东西不能带回家,所以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欣赏”后扔掉了。

据他交代,基本上都是下了长途车后,在附近的市场里物色人选。被他选中的人,从身材到相貌都是比较出众的。他先是尾随她们,等她们掏钥匙开门的瞬间,就直接推进屋里,然后用刀控制住她们。她们一般都不怎么反抗,因为他说他是来“借钱”的。但他是一头外表憨厚的狼,她们以为他拿了钱就会走,所以比较配合。

郑少勇全交代了,总队长付明华兴奋地给关鹤鸣打了个电话。

关鹤鸣嘱咐他,一定要做好后续的审讯和看押工作,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随后,铺天盖地的新闻席卷而来。“据接近警方的内部人士透露”成了高频句子,很多人都为这起惊天案件的破获津津乐道。

受到纪律的约束,罗牧青只在第一时间发布了破案的消息。然后,她接到通知,由于案情重大,需待案件进入诉讼程序,才可以进行深入报道。

人们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才破案、为什么这么多年还能破案。

一些媒体记者为了博人眼球,获取点击量,将犯罪嫌疑人妻儿的名字、履历和照片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有的人认为郑少勇罪大恶极,光处罚他一个人实在不解恨。面对媒体的声讨,他的两个儿子相继被迫辞职,把母亲从白金接走,离开了陇原省。

朱会磊愤怒地发微信给她:“这就是现在的记者招人烦的原因。”

罗牧青感到委屈,却无法辩解。

她给程风发微信,问他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程风回复说还在国外。

她问他,看到关于郑少勇的报道没有,程风没有回复。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回复她。

她很沮丧。他应该能够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吧,可是连一句安慰或劝解的话都没有。

她不知道在没有见面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尽管程风每天还会在早上和晚上问安,但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分享见识了。

接连两天,罗牧青都没有接到程风的微信。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依然没有回复。

她拨打语音电话,没有人接听。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程风不愿告诉她的。可她对程风的家人、朋友一概不知。程风是个自由创作人,没有固定的工作单位。

罗牧青无计可施,感到很恐慌。

9月1日,邱实通知罗牧青第二天出发去安平。

晚上,罗牧青看着手机上程风的头像,最终还是决定再发一条信息试试。

她告诉程风,自己要出差。

这回,她居然收到了回复:“不能在你身边,要照顾好自己。”

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回复:“有点儿事情,以后告诉你。”

她又问:“有空儿吗?能不能语音聊一会儿?”

他回复:“好的。”

他仍是温柔地对她,她放心了。他问她最想去世界的哪个地方,最爱的是哪个地方。她说:“最想去地球的两极,最爱的是你最爱的地方。”

程风默默地哭了,挂断了语音通话,给她发了微信:“早点儿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如果有如果,他会安静地顺从一切,等她到来。

二、圈定安平嫌犯

再一次到安平的案发现场,整个石灰厂更加破败不堪。

不知道是谁在胡永发的住房面向机耕路的那面墙上,用红油漆写了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被害人吴楠所住的房屋屋顶上的破洞,越发大了,整个房子都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房子里用砖头砌成的水池倒塌了,简直是衰败至极。

关鹤鸣对大家说:“一般破积案,靠的是新情况的出现,或者是指纹、DNA、足迹库里有了比中。但是,咱们这个案子比较特殊。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办?这时候才最考验能力、水平,才需要意志力、耐力。”

到了石灰厂,他和安平县公安局副局长赵长征走在前面。

关鹤鸣一边走,一边说:“小朱回北京这段时间,拿着碗边上的DNA,向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专家请教了,意见有分歧。小朱,你说说情况。”

朱会磊说:“现场提取的三千余份生物检材和五千三百余份重点人员的生物检材,结果是可靠的。所有检材都没有指向稳定的个体。碗上的DNA,是一个微量的、不完整的、没有重复的DNA分型,是一个受限制的可使用结果,在有其他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可以使用。”

赵长征皱着眉头说:“实际上就是说,这个数据不能用?”

朱会磊点了点头说:“既不能用来认定,也不能用来排除。”

关鹤鸣说:“现场物证保全非常好,非常不容易。DNA检验什么时候能做完?”

江南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侦查处DNA室主任朱宏伟说:“得要个把月时间。”

关鹤鸣说:“要留一部分检材。如果我们这代人再努力干也不行,就留一些给后来者,他们会比我们更强。足迹这块还要研究,这么长的时间,什么都说明白了也不合理。”

朱会磊对所有被害人的成伤机制和现场提取的生物检材进行了分析,并把报告交给了关鹤鸣。

根据他的分析,吴楠是第一个被害人确定无疑,死因是头面部锐器损伤,大面积失血,合并颈部切开后造成的吸入性窒息。身上的伤,大多是砍切形成的,没有刺创,集中在头部、颈部。犯罪嫌疑人拿着匕首,在他头上来回划。如果是一般的刀,一定能留下刺痕,但这里没有。在吴楠的衣服上有削、挑状痕迹,这是在挥动过程中形成的。骨头上有很多损伤,但颅骨未受伤。作案工具倾向于是三十厘米长的薄片刀,刃口较长,一个角是尖的,很轻,可能是某种工具刀。

关鹤鸣在石灰厂里走来走去。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着一件件物品的原始位置,并结合案卷、法医分析报告和现场,尝试着复原案发当天的场景和每个人的状态。

案发当天的午饭后,胡辉和吴楠两个人穿上连体雨衣到河塘里捞鱼,之后两个人脱下连体雨衣,挂在吴楠居住的房内。傍晚6时许,八名死者及胡辉一起吃晚饭。6点15分左右,胡辉离开石灰厂到省城去了。随后,吴楠骑摩托车带着他的儿子到岳父家送鱼。大约6点50分,他又骑摩托车带着其子返回了石灰厂。7点16分,胡辉到达省城后,打家里的座机向母亲陈雪华报了平安。

犯罪嫌疑人在吴楠回来之前到达,胡永发拿了一听果啤给他喝。他没喝,之后吴楠回来了。吴楠去胡永发房里跟他打招呼,他把果啤给吴楠喝。由于他戴着手套,所以没有留下指纹。吴楠喝了果啤,罐口处留下了吴楠的DNA。犯罪嫌疑人跟胡永发谈着谈着发生了口角,吴楠把他拉到自己屋里劝他。得知他还没吃饭,吴楠就盛了剩饭给他吃。他吃的时候越来越生气,又回到胡永发的房里理论。吴楠跟着过去,结果可能发生了争执,还可能动起手来。吴楠要把他劝走,并表示要骑摩托车送他。当时下着雨,气温很低,吴楠穿着拖鞋,没来得及换鞋就骑摩托车带着他走了,可见当时情况紧急。两个人在机耕路上骑行了二十多米。在上坡路段,7点28分,有人看到了吴楠的摩托车,但发现他的车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到达应到的地点。这说明犯罪嫌疑人和吴楠在上坡路段发生了拉扯,吴楠紧急刹车,两个人打了起来。从吴楠头部和颈部的划伤看,刀口是由后向前的,说明犯罪嫌疑人有可能坐在车后座上时就掏出刀攻击吴楠了。随后,两个人厮打起来,在路边的杉树林里搏斗,犯罪嫌疑人身上也可能有伤。吴楠被追杀,一路滴血,想要沿小路跑回石灰厂。但是,他不敌对手,在丧失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犯罪嫌疑人切颈致死。犯罪嫌疑人返回机耕路上,把摩托车推走了。他把吴楠的手机卡、电池和手机分离,扔在了杉树林里。

犯罪嫌疑人怒气冲冲,发现手里的刀用于杀人并不称手,于是便来到石灰窑的平台上,这里住着齐士飞和汪士军两名工人。他摸到了门锁,锁上留下了血手套印。他在平台上,从一堆杉木棒中找到一根约两米长的棒子,用手把它折断,取下约六十厘米长的一段,用刀削掉了棒子上面的分杈。然后,他从平台下到了胡永发的房子。此时,所有人都按照日常习惯在胡永发房里看电视。因为之前的矛盾基础,敲门是进不去了,所以他抬起左腿用力踹门。为什么在犯罪嫌疑人杀胡永发的时候,其他人全没跑?因为他们跟犯罪嫌疑人是熟人关系,觉得“他们有矛盾跟我们没有关系”。

犯罪嫌疑人胆大心细,把所有人杀死后,一一补刀加固。这个地方要注意,孩子吴小海不是棒击致死,而是用菜刀砍死的。然后,他开始大面积翻找,表现出急需用钱的特征,连冰箱都看了,细到不能再细。有可能翻了一些以前的票据,翻口袋、翻屋子都是翻的有钱人的,那几个没钱的人根本没碰,可见他对石灰厂的人员知根知底。

关鹤鸣愈发确定,这个人就在安平。并且,这个人与汪家、吴楠及其他人相当熟悉,应该是石灰厂的常客。还可以断定,他与石灰厂有经济往来。围绕这层关系进行排查,这个人浮出水面应该并不难。

关鹤鸣对赵长征说:

“通过看民警的走访笔记,可以认定石灰厂是挣钱的,每天有三千元至五千元的流水。因某种关系,犯罪嫌疑人与被害人家里有经济往来。按照足迹推断,这个人身高一米六八,作案时年龄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我知道你们前期排过,这次再排,就围绕年龄、身高和与石灰厂的经济关系排,一定不能漏。安平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一定排仔细。特别是对案发后搬走的人员,要重点排查走访。必须打破原来的框框,重新研究。”

赵长征说:“我们再排一遍。从房子顶棚里找到的单据,还有一部分没核完,希望有新的发现。”

关鹤鸣道:“再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看看能不能检出DNA。实在不行,只能有什么就用什么了。春平,足迹这方面,研究得怎么样?”

孟春平是江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痕迹检验专家。他说:“现场提取到四十五枚血足迹,其中较清晰的有十九枚,可以反映出个体特征,身高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一之间,年龄三十至四十岁。当时我们划定的圈内人涉及四个乡镇,共分为七大串,一共是两万多人。重点人五千多名,都采集了足迹,但无一比中。”

关鹤鸣说:“现场照片上五次出现椭圆形印痕,这到底是什么?你组织足迹专家研究一下。你们把库里的足迹重新比对一次。如果DNA这边没有收获,下一步就只能用足迹了。”

安平这起案件,是公安部挂牌督办案件,全国刑侦专家已经研究过几回了,但是由于现场证据太单薄,都无功而返。

经过研判,关鹤鸣认为这起案件还是有希望破获的。

在他看来,侦破这个案件的主要问题是错过了最佳排查时间。犯罪嫌疑人的生活范围,就在案发地周边十公里以内的区域内。只要把胡永发和吴楠的关系人排查清楚,就一定能把真凶挖出来。

三、艰难抉择

从安平出发,九案侦办组抓紧时间赶到海阳市,开始对“9?30”案件进行深入研究。这起案件错综复杂、情节离奇,有很多地方不能合理解释。

在与当地专案组开展研判时,邱实说:

“在前期工作中,由于现场分析意见不统一,没有形成合力,走了一段弯路。近一段时间,经过从省厅到市局对案件的疏理,围绕现场逐渐把工作做深、做透、做细,民警坚持不懈,打基础,利用新技术、新理念,取得了突破。先请朱会磊代表物证组介绍一下案件检材方面的情况。”

朱会磊开始汇报生物检材的鉴定情况:

“经过近期工作,物证方面有所丰富。到目前为止,我们从现场提取到九枚指纹,位于五个位置。但是,关联度最高的是镜片上的血指纹,甄别价值最高。其余的关联度较低,暂不研究。现场足迹现有四枚,皮鞋印,不完整,价值低。现场血迹交叉多,椅子上有外来人的血,已做出一个男性DNA。现场提取到四十八根毛发,其中四十三根与被害人不同,做出了线粒体分型,但是这个不能用于排查。从男式棉拖鞋上检出—个男性DNA分型,与椅子上的血液DNA不同一。矿泉水瓶的瓶身上检出了混合DNA,瓶口检出了男女混合DNA样本。对菜刀、剪刀上的血迹和刀柄擦拭物进行了检验,但由于泡在水池里的时间较长,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数据。”

邱实说:“请大家根据近期的调查走访情况,谈谈对案件的新认识。”

海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杜金国说:“这个案子,我们一开始按报复杀人搞过一段,但排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并且,从作案工具上看,有准备不足的迹象,只带了一根十几米长的细白线绳,菜刀、剪刀等都是就地取材,而且杀人都在深夜,像是迫不得已才杀人灭口。现场的水池内泡着剪碎的银行卡和密码纸。起初我们认为,如果是劫财的话,不应该在现场停留十二个小时以上,也不应该杀这么多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们来了以后,帮我们重新梳理了思路。我们现在认定,是侵财性犯罪。现场足迹可信,犯罪嫌疑人年龄不大,与被害七人中有的人有限熟悉。我们围绕七名被害者的关系人共七千多人再次进行了摸排,目前工作还没有进行完。”

海阳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杨文贵说:“案发的时候,是我带人出的现场。现场很惨,对人的感官刺激很大。当时投入了精兵强将,对案件性质的认定存在分歧。当时认为是重大因果关系,在现场周围进行了摸排走访。但因为快过节了,找人调查很困难。最先排查的都是有前科的人。如果说当时排查工作做得不细,问题应该就出现在这里。那时候金融业不发达,不联网,犯罪嫌疑人长时间逗留,可能是取钱环节出现了问题。”

在此次攻坚行动之前,海阳市公安局多次组织攻坚,花了很大力气,一直没有取得明显进展。目前,案件的侦破进入了胶着状态,民警的情绪难免急躁。

关鹤鸣说:“沉住气,越是疑案难案,就越不能心浮气躁,乱了阵脚。种种迹象表明,牵头人年纪大些,其余较年轻。从作案过程看,多余动作较多,有作案经验或准备,但准备不充分,决断能力差,可能是由小孩死亡引发的犯罪升级。入室方式为和平进入,有可能与这家的某人存在某种关联,但有限熟悉。可能有一人年纪略大些,其余案犯较年轻。由于这起案件发生时案犯较年轻,生活变化空间大,所以我们不要急于破案,还是要做好基础工作。这个案子,拿起来就不能放下。指纹和DNA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比对着,久久为功,这是我们这一代警察的责任。”

如果确实如推测的那样,这群犯罪嫌疑人中有多名未成年的话,那么他们基本上应该都没有案底。如果不再犯案,也未到身份证更换时限,那么他们的DNA、指纹信息就很难被采集到。

眼见九起目标案件中的多起已经成功告破,海阳专案组民警摩拳擦掌,求胜心切。

支队长杜金国说:“椅子上血量很小,这么多年也是反复做检验。我有个想法,能不能请专家来,把这个血再检一次,做出DNA细分数据,这个能大幅度提高比中率。”

关鹤鸣想了一下,说:“小朱,说说你的意见。”

朱会磊显得有点儿犹豫,略想了一下,说:“检材是留在扶手椅上的一滴血,本身量不大。现在检材剩余量很小,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做出DNA细分数据。从我个人的意愿来说,我是很希望做的,或者可以拿到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去做。”

邱实和朱会磊热切地注视着关鹤鸣。

关鹤鸣表情严肃,没有表态。

做还是不做?

如果有了DNA细分数据,使用家系排查法,无疑将推动案件的侦破工作向前发展一大步。即便暂时不破,这个案子也算取得了新证据,对参战民警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如果不做,在排查上需要下更大的功夫,只有更加严谨地判断推理,才能逐渐缩小范围。

空气凝固了。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关鹤鸣,等待他作出最后的决断。

终于,关鹤鸣经过慎重考量之后,作出了决定:

“现在检材剩余量很少,如果我们做出了DNA细分数据,会提高比中几率。但如果失败了,我们将没法儿对逝去的人及他们的家属交代。我们必须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相信未来的科技,我们还有可能获得新的证据,能够解决我们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

作出这个决定,对关鹤鸣来说无疑是异常艰难。

为了这个案件,海阳公安付出了巨大努力。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看透了人生,名利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但是成功破案,对身为警察的他们来说是最高的荣耀。然而,他此刻的决定让他们失望了。

当然,关鹤鸣不会放弃。时间,最终会给出答案。

工作告一段落,罗牧青坐在回北京的高铁上,茫然地望着窗外。

程风再一次跟她失去了联系。

她觉得程风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尽管她竭力掩饰,但是情绪变化还是相当明显,就像一只被吹得鼓鼓的笑脸气球,突然亏了气,变成了哭脸,整个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回北京后,朱会磊的心情也不太好。

有句话说,拼命干活儿是治愈苦恼的良药。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拿着现场提取的物品左看右看,琢磨到底哪些地方最有可能被犯罪嫌疑人接触过。

跨三省四地的农村“小超市”系列抢劫杀人案从首案以来,近三十年来在物证上没有明显进展。所幸的是,这四起案件的物品都保存完好,并且没被污染,也可见民警攻克此案的良苦用心。衣物很多,总共有一百多件,包括衣服、鞋和包。

朱会磊拿起一个男式的长方形咖啡色皮革背包,想象着犯罪嫌疑人拿起来时会接触哪些部位。无疑,皮包表面、拉链的可能性最大。一个多月的时间,所有衣服都检完了,没有任何发现。

这是他当天检验的第二个背包。这个背包里面的夹层里,有一条拉链,大概是犯罪嫌疑人戴着手套不太好伸手进去,于是摘掉了手套。

在这个暗兜的拉链头和拉链齿上,朱会磊提取到了稳定的男性DNA数据。

这个DNA,与关联现场两枚烟头上的DNA并不同一。这极有可能就是第三个人的DNA。

他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邱实。这一系列案件的破案可能性,将被数十倍地提高。

他忽然有种马上告诉罗牧青的冲动,但最终克制住了。

他已经无数遍地告诉自己,人家名花有主,和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四、侦办组的谈话

9月底,罗牧青到白金采访了犯罪嫌疑人郑少勇。

听专案组民警石海岩说,郑少勇在被抓的当天晚上就交代了,思路清晰,表达准确,一直口若悬河,像讲故事一样交代到第二天凌晨。

全都说完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展了一下身体,仿佛郁积在心里的疙瘩全都化解开了。

他交代的时候,还不时地问做笔录的民警有没有记录下来,语气里还颇有一些小得意。

他说:“这么多年,你们又是贴通告,又是悬赏。每次你们让摁指纹,我都知道,我躲到外地去了。”

他明显比刚被抓时胖了很多,可以用肥头大耳来形容。

看管他的老民警袁志新说,他已经有二百斤重了。

一开始,郑少勇入狱后情绪不稳定,担心自己的事情会影响到两个儿子的前途。没过几天,他就好像想开了,吃得饱、睡得香,一心求死。

他常常问袁志新,怎么还不判,到底什么时候能执行。他从来没有问过妻儿的情况。

有一次,袁志新问他要不要让家里人送什么东西。他说不用,一个快死的人什么都不缺,临死就别给别人找麻烦了。问他有什么话要说给家里人,他也说没有。

罗牧青坐在郑少勇对面。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把脸歪向一侧,眼睛盯着墙面。

他大概猜到罗牧青是记者了吧。他最害怕被报道出去,给儿子们带来不好的影响,但他没说。

罗牧青说:“我是代表九案侦办组来跟你谈话的。”

她的确是受九案侦办组的委派,要问的所有问题都是大家共同研究拟定的。这些问题,主要是围绕郑少勇疯狂作案和突然停止作案的原因。

罗牧青说:“我在网上曾经看过一篇文章,推测‘8?05’案件的真凶是什么人。那篇文章说,这个人身高一米八,长得还不差,有一些文化,读过不少书,没事的时候还喜欢写点儿东西。我感觉和你实际上有一些接近,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郑少勇摇摇头,说:“在手机上看过一些关于这个案子的消息。”

罗牧青总感觉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郑少勇,里面对人物的刻画和对作案过程的描写都与现实很像,但是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罗牧青问他最近都想了些什么。

他说:“待了这么久,想了很多事情。不过,想说的都已经说了。”

郑少勇反复说,作这么多案子,是因为经济状况不好,想抢些钱贴补家用。

罗牧青说:“那时候,家家都差不多。我觉得你作案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郑少勇斜着眼睛看着她,说:“那我不知道。要不你帮我分析吧,你比我有文化。”

罗牧青说:“那你要把真实的心理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请老师帮你分析。”

郑少勇笑了起来:“我最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相信?”

罗牧青说:“我们都看不透你。”

“看不透就别看了。我也没办法,有些事情实在是想不起来了,细节也记不清了。我也常常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总之是命太苦了。”

郑少勇始终强调,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经济困难,他不敢面对自己丑恶的内心世界。

罗牧青说:“你认为命运很不公平,有没有跟朋友交流过、倾诉过?”

“我不善于交流,没有朋友。”

罗牧青说:“我听说,你上学时,因为跟老师发生了矛盾,就把他养的鸡弄死了。有这事吗?”

郑少勇立即十分认真地反驳说:“没有,绝对没有。”

“你有什么爱好吗?”

郑少勇说:“写字。我打工的时候,只要有空儿就会练字。”

他的字写得比较规整,对此他颇有自信。他对生活有一定的要求,心气儿也高。所以,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反差,也是让他心理扭曲的原因之一。

罗牧青说:“喜欢看书吗?”

“有一段时间常看《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也看言情和武侠小说。”

“你爱读书,为什么高考成绩不好?”

郑少勇说:“英语成绩上不去,该背的东西记不住,吃了记忆力太差的亏。”

“可我觉得你记忆力很好,那么多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郑少勇说:“有些东西想记,记不住;有些东西想忘,忘不了。”

“杀害那个八岁小女孩的经过,还记得吗?”

一听到这个,郑少勇立刻垂下头,沉默不语。

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作了那个案子后,我也想了好几天,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我也想控制自己,可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疯狂。”

“你后来为什么停止了作案?”

“害怕天眼。我心里有这些事,所以对公安局的事特别关心。我看新闻里老是说安装了多少多少天眼……天罗地网之类的。”

郑少勇说,他杀人的时候,每当见到血就会产生快感。一般来讲,像郑少勇这种变态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是很难再控制住自己的。

“这段时间,你是怎么控制住自己的?”

“我的两个儿子从小学习都很努力,如果我再作案,很可能被抓,会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影响。我小时候学习不好,没出息,盼着他们靠读书过上好日子,别像我。”

罗牧青问:“你以为自己不作案,就不可能被抓到了?”

郑少勇说:“迟早的事。我一直关注着新闻报道。听说公安部来人查,我感觉快出事了。我想到外地去,可是还没走,你们就来了。”

“1997年为什么疯狂作案?”

“那年我没有工作,天天在家。老婆总数叨我,心里很烦,就想到外面找找刺激。”

“你的婚姻生活幸福吗?”

“说不上幸福不幸福。”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上学的时候,有个女朋友。她无可挑剔,长得好,学习也好,对我也好。只是后来她考上了中专,我配不上她。后来,认识了我老婆。她和我性格不合,是个直性子,但是心好。我一开始不同意结婚,但是父亲借钱帮我操办了婚事,最后还是结了。”

郑少勇对婚姻生活非常不满意。他的妻子是个外貌普通、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妇女。他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如他初恋情人般地灵巧、美丽。因此,在生活中,他尤其注意那些身材好、相貌好、有一些文化气息的女子。他杀害的十名成年女子,外形都不错。可能在他的潜意识中,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你常年在外打工,都干过什么工作?”

“主要是搬运和装卸。我喜欢干这些,干多少活儿就挣多少钱,不会吃亏。”他说他是个不爱算计的人,吃亏了也闷在心里。但是,他不喜欢吃亏,遇到不好的老板,干一段时间就会另找工作。

“你为什么多次作案穿同一双鞋?上面的血迹是怎么处理的?”

“一个是穷。另一方面,我感觉这双鞋穿着舒服,走路快,能给我带来运气。每回穿完,回家后,我就在院里的水池子把鞋刷干净,晾干后收起来。”

“听说,有一次跟人打架,对方把刀扎进你的大腿,你就站在那里不动,任凭血往外冒,结果那帮人自己跑了。”

“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不想动手。当时我老婆吓得够呛。”

“你最近想不想家里人?”

“不想。就希望快点儿让这个事情结束,让他们的生活不受影响。”

郑少勇并没有敞开心扉。他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他善于伪装,不愿意承认事实,用十分勉强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和遮羞。他的妻子口快心直,时常当着别人的面骂他,他每次都不吱声。但当没有外人的时候,他动手打过她几次。在他心里,他们俩“不般配”。

此时的郑少勇,看上去非常踏实,坦然地接受着一切。他把生活中的一切不如意都归咎于命运的不公,并用极端的方式报复到别人的身上。

五、“乘风”究竟是谁

回到北京,罗牧青仍然联系不上程风。他的消失,让她重新审视这个人,重新审视这一段感情。

过了国庆假期,她收到了一个快递。小箱子里装着一个十分精美的蓝色星月礼品盒,还系着橙红色的丝带。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用月白色丝绸包裹的U盘。U盘里有两个文件,一个是文档,一个是视频。

她打开文档,是一封信。信不长,她迅速把视线移到末尾,署名“乘风”。

她惊讶极了,第一感觉是他出事了。

牧青: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飘荡在天空。

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可是对你来说可能是极大的不幸。你纯洁、真诚、善良,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与你同行的日子里,我越发感到自己的卑微。因为深深地爱上你,我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听完我的讲述,无论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别怀疑我爱你,并且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十七岁时,我失手杀了人。我妈帮我逃跑后,制造了畏罪自杀的假象。两个人因我而死,可我又活了十七年。我以为在这痛苦的十七年之后可以彻底告别过去,特别是当我遇到你的时候,以为上苍为我开了一扇窗。结果是给了我一束光,就是你,让我照见自己的猥琐。

牧青,请原谅我的自私,现在才告诉你真相。我说过,要带你去所有我去过的地方和你想去的地方。此生失约了,十分抱歉,万分遗憾。我愿为你受尽忘川千年苦,不饮孟婆一碗汤。

愿你此生,在我看不到的时光里安然无恙!

愿我来生,在你不经意的回眸中与你重逢!

乘风

2016年10月6日

罗牧青急切地打开视频,是他为她制作的环游世界的动画片。程风画了她和一个看不清脸,但身材修长的男人,音乐是她最喜欢听的《有你无畏》。

她泪雨滂沱,给他的手机发微信:“你到底在哪儿?快点儿回答我!”她焦急地盯着手机,等待着他的回复。

中午,罗牧青的手机被一条浙江湖州警方寻找尸源的信息刷屏了。照片上的脸竟然是程风。

她用力擦拭眼泪,心如刀割。

她给朱会磊打了个电话:“我要去一趟湖州。如果关局他们找我,帮我说一下。”

“报社派你去的?”

“不是,私事。”罗牧青止不住眼泪,哽咽起来。

朱会磊着急地问:“怎么了,你在哪儿?”

罗牧青给朱会磊发了一个定位。

朱会磊在第一时间飞奔而来,敲开门的时候,看到罗牧青从未如此憔悴和慌乱。

她指着新闻上的照片说:“这是我男朋友,他叫程风。”

“你现在去湖州?”

她流着泪用力地点头。

“我陪你去。你向报社请假,我向邱处请假。”朱会磊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完,带着罗牧青直奔高铁站。

在车上,朱会磊瞒着她给湖州刑警打了个电话,了解到死者是服用安眠药自杀,地点在湖州小南庄花园的紫藤花下。死者身上,除了一枚钻戒以外,什么都没有,连手机都没有。指环上刻着“MQ”三个字母。

湖州那处宅院的主人,原是清代的一名官员,家财丰厚。程风认为这里是他所见过的最小型、最有文化韵味、最有层次美感的家宅。他非常喜欢这里的紫藤花,曾想过要在这里向罗牧青求婚。他精心挑选了钻戒,刻上了“罗牧青”名字的拼音首字母,但并不打算送给她,只想带着钻戒到紫藤花下想象向她求婚的场景。他把恋爱中必做的八件事都做过了,牵手、对视、逛街、看电影、望星空、雨中漫步、听同一首歌、喝同一杯水。还有两件事没有做,一件是旅游,一件是求婚。

五个半小时的车程是那么地漫长,朱会磊望着她一言不发,时不时把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手里。

她满脸都写着焦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了湖州,在警方的带领下到停尸房确认身份后,她被要求马上离开。

程风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没有经受过痛苦。

罗牧青仅仅知道程风的名字,其他一概说不清楚。警方利用大数据查了所有叫“程风”的适龄男子,很快就得出结论,“程风”是一个假的名字。

他的指纹和DNA在数据库里都没有比中,所以只能从其他相关信息中查找。

通过视频一路追踪,警方找到了程风租住的宾馆。他是用一张姓名为“孟渊”的身份证登记的。随后,警方调查“孟渊”的行踪,找到了他在北京的租住地——海淀区凭澜小区3栋1501室。他的所有护照、手机和银行卡等都使用的是“孟渊”的身份。

罗牧青看到,身份证的照片上就是程风。

警方迅速根据证件信息进行查找,发现“孟渊”是陕西省平凉县一户农家患有小儿麻痹疾病的三十五岁男子。据孟渊的母亲说,大概十年前的春天,有个年轻人在地头上看到他们母子,就闲聊了起来。得知她家的情况后,那人问她,孟渊有没有办过身份证。她说办那个有啥用,成天在家待着,用不着。于是,那人说可以给她五百块钱,让她把户口本拿出来用一下。她问干什么用,那人说:“假装孟渊是我公司的员工,这样可以减一点儿税。”

警方立即联系派出所,证实“孟渊”在2006年4月办理、领取了身份证,这个人就是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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