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纹锁定嫌犯
黔贵省东南州按照“以开里为中心,全州覆盖,先易后难,先重点后一般”的原则,进一步明确各级党委、政府、公安机关的职责任务,全面实行“州局党委成员承包到县市,县市公安局党委成员承包到乡镇(街道);各乡镇(街道)政法委书记,分管公安工作的副乡镇长、派出所所长负责本辖区”的指纹信息采集承包责任制,明确规定凡是责任不落实的,一律倒查追责。
此项工作得到了州、县(市)两级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州直部门的积极参与,州县四大班子领导主动参与采集信息。州公安局通报每日进度,每十五天集中点评,对落后的一律进行约谈督促,确保有力、有序、有效推进。
根据九案侦办组对开里案件比对总攻的部署要求,州局组织对刑侦部门的专业技术人员进行比对检视工作业务培训,先后从十六个县市抽调专业技术人员到支队开展比对检视工作。
正是这种严格的纪律,保证了指纹采集工作做到不漏采、不错采。
11月下旬,东南州已采集到四十多万份指纹样本。刑事技术人员加班加点录入系统,不断在系统里比对。
九十二万份的工作量,四十多万份已经采集完,但还是没有找到嫌疑人。这种很笨、很耗费时间和人力的做法,到底能不能见效?
关鹤鸣说:“当你没有更好的办法时,笨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不要怕下功夫,世上没有任何事是不下功夫就能成功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11月23日,东南州公安局副局长姚元平等人买好机票,准备次日到北京汇报工作进展情况。就在这时,收到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贵阳市公安局南明分局刑侦大队比中了犯罪嫌疑人四连指指纹的中环指纹!
在欣喜之余,为了防止冒名顶替、张冠李戴等情况,东南州指挥部安排副局长姚元平连夜奔赴台江县,核查指纹采集录入相关信息。
被比中的犯罪嫌疑人叫黄伟文,此前因涉嫌职务犯罪被羁押在台江县看守所。为确保无误,专案组再次提取了黄伟文的指纹。经部、省两级专家再次比对,黄伟文的指纹与案件现场遗留的指纹同一。
此时的黄伟文已是开里市城乡改造管理局的副局长。黄伟文在台江县看守所羁押期间,看守所按照指纹采集会战“逢进必采”和“所队捆绑考核”的要求,采集了他的指纹,并提交革一派出所录入系统。11月8日,台江县公安局革一派出所民警往数据库里录入了男子黄伟文的指纹。
11月24日,紧急处理完手边工作的关鹤鸣,带领九案侦办组赶赴开里,到达工作地点时已是夜里11点了。
案情重大,他们连夜开会部署了下一步工作。
中心现场足迹显示,是两人作案。由于还有一支枪和若干子弹不知去向,尽快掌握另一名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至关重要。
而如果准备不足,贸然审讯黄伟文的话,一旦被他捕捉到同案人员没有落网的信息,就会功亏一篑。因此,要考虑到一千种意外的发生,制订严密的审讯方案。
根据调查,黄伟文于1965年出生。中学毕业后,进开里运输公司工作,于1985年停薪留职。1994年至1996年开录像厅,之后转给他人开保龄球馆,何健康参与入股。
1997年,黄伟文接手了一家歌舞厅。10月,装修好后,开业没多久就发生了火灾。民警马一昆分管这个片区,他们之间可能有过交往。歌舞厅和杀害马一昆的地点相距一百多米。
马一昆和黄伟文的父亲都是开里运输公司的职工,两家离得很近。两人同在开里运输公司子弟学校上学,是同一年级不同班。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两人还在黄果树瀑布下照过一张合影。
黄伟文的大哥曾与被害的银行行长何健康一起在水泥厂工作过,因此他也有可能通过其大哥认识何健康,对其家中的情况有一定了解。
2008年,黄伟文去城建局给领导开车。之后,他逐渐受到了领导的提拔重用。2015年,他被任命为开里市城乡改造管理局副局长。
了解了黄伟文的基本情况后,关鹤鸣说:“要审,就要一气呵成。”
“黄伟文十分健谈,一定要直捣黄龙,不给他留喘息的机会。”东南州公安局局长王智贤也坚决地说。
东南州公安局副局长姚元平建议,对现场进行有针对性的复勘,把各种痕迹物证与黄伟文建立关联性,确定目前锁定的嫌疑人在两起案件中是持锐器、钝器还是枪,这对下一步审讯极有帮助。
根据现场足迹,两名犯罪嫌疑人身高均在一米六八左右,年龄相仿。要准确判断黄伟文持什么工具,需要经验非常丰富的法医、足迹专家联手进行误差最小的判断。
责任重大。
关鹤鸣当场把任务安排给了朱会磊,组织专家进行远程会商。同时,要求专案组迅速围绕黄伟文秘密开展外围调查,通过黄伟文的手机找1998年与其密切联系的人,开展数据比对,对卷宗再次梳理,按照部办案标准,完成程序和手续。
11月25日,各方人员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工作。
晚上,在情况汇总会上,朱会磊公布了专家组的研判结果:“经过反复切磋,根据黄伟文的足迹,及现场足迹与被害人的位置关系、脚尖朝向与用力关系、致伤部位与方向之间的关系等严密的科学分析,大家一致认为,在第一起案件中使用钝器的人是黄伟文,在第二起案件中使用枪支的人是黄伟文。”
这一结论给审讯人员吃了一颗定心丸,手里的砝码大大加重。
外围调查组反映,进展不畅。数据信息组反馈,由于1998年手机未实行实名制,导致查找密切联系人的工作进展缓慢。目前,仅找到一名与黄伟文密切联系的人员,叫鲁越,身高一米七二,与推测的现场犯罪嫌疑人一米六八的身高不符。
为了掌握更多的证据,专案组决定对黄伟文的居所以涉嫌职务犯罪的名义进行搜查。
11月26日,专案组在黄伟文的三处居所查到了1998年以前的纪念币十九枚。
眼看着两天过去了,指纹比中的消息逐渐扩散。
为防止走漏风声,隐匿潜逃的犯罪嫌疑人狗急跳墙,流失在外的枪再次打响,关鹤鸣同意采取突审的方式直面黄伟文。
经过充分的准备,12月1日下午两点,专案组开始突审黄伟文。
主审员是东南州公安局副局长姚元平。他中等身材,古铜色的皮肤,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虽然有着二十多年的公安工作经验,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此案面对的是一名潜逃多年、深藏不露、工于心计的老狐狸。
为了“迎接”黄伟文,姚元平把审讯室重新布置了一番,增添了几条横幅。
黄伟文坐在审讯椅上,不管往哪面墙上看,都能看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黄伟文,我们是东南州公安局刑警。”姚元平威严地坐在黄伟文对面,眼睛直视黄伟文,捕捉着哪怕极为细微的表情变化。
听到“刑警”两个字,黄伟文猛地抬起头,看着姚元平。
“1998年10月至12月,你都干过什么?”姚元平用加重的语气强调了时间。
黄伟文的心理素质确实很好,很快就从惊慌中摆脱出来,恢复了冷静。他没有说话,不理不睬的样子。
“希望你放下幻想,如实回答问题。”
“你能记得你都干过什么吗?”他一脸不屑地回答,“我的问题都已经向纪委讲清楚了。”
“你现在是我们公安机关的犯罪嫌疑人,明天就会带你换个地方住。”
黄伟文仍然没有说话。
第一个回合的较量,姚元平没占上风。对此,姚元平早有心理准备。
“打枪是在哪儿学的,谁教的?”姚元平这句话一出口,黄伟文的眼睛立即瞪大了一圈,愣在了那里。
“见过枪,没打过。”黄伟文佯装镇定地说。
“如果你的事情我们没掌握清楚,这么多年的案子,是不会找你的,希望你珍惜机会。如果一直让我们提醒,你会非常麻烦。”
此时,黄伟文的脸色大变。他想了想,突然提出要见东南州公安局局长。
局长王智贤与黄伟文曾经一起开过会。黄伟文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请求呢?答应还是不答应,姚元平必须快速作出回应。
他点了一支烟,说:“不是你说要见谁就见谁。你先说说你要见局长的理由。”
“我有很重要的事,不能跟你们说。”
“黄伟文,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是公安机关的犯罪嫌疑人,没有资格提条件。但是,如果你确实有重要情况,我们也可以向领导汇报,请你想清楚。”
黄伟文想了想,说:“我要交代。”
正在外地开会的局长王智贤接到姚元平的电话后,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开里。
下午3点,王智贤走进了审讯室。他泰然自若地坐下,说:“我是东南州公安局局长。”说完,他平静地看着黄伟文。
黄伟文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说:“两案是我作的。如果知道后边能发展得这么好,说什么也不干那么蠢的事。”
王智贤一点儿也没显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冷冷地问:“你一个人能作成这案子?”
黄伟文犹豫了一会儿,说:“还有……”
他抬起头,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坦白从宽”那几个大字上:“还有……潘运英。”他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个名字。
王智贤也不问他有关潘运英的情况,只是会意地点点头,仿佛早已掌握了这个信息。
专案组立即组织相关人员查找潘运英。
潘运英是运管所的司机,属于聘用人员。民警兵分两路,一路迅速赶到他的单位,一路迅速赶到他家。
潘运英打开家门,看到门口站着警察,低下了头。抓捕工作顺利完成。
根据黄伟文和潘运英的交代,结合现场物证,“开里两案”终于走出迷雾,示天下以真相。
二、走出迷雾
黄伟文和潘运英同在子弟学校读书,两人关系很好。
1988年,潘运英因持刀抢劫被判刑,1995年刑满释放。潘运英出狱时,是黄伟文去接的他。后来,他一直跟着黄伟文干。歌舞厅着火了,损失惨重,他又跟黄伟文一起包库房搞冷饮批发。两个人实在赔得不行就散伙了。1997年,潘运英去浙江打工。
关于这一段经历,在黄伟文的记忆中十分苦涩。
他说:“那些年,简直是走了霉运,开个歌舞厅着了火,开个冷饮店还赶上那年气温创历年最低。自己的钱赔光了,借来的钱又还不上……”
黄伟文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1998年,潘运英没再去外地打工,跟黄伟文一起到处乱跑。眼看着生计没有着落,黄伟文决定铤而走险。他跟潘运英说要做一笔大生意。
“什么大生意?”
“抢银行或者珠宝店。”黄伟文的话,让潘运英吃了一惊。他知道黄伟文胆大敢干,但没想到他胆子有这么大。
于是,两个人整天围着银行和珠宝店转悠,但他们发现保安人员太多,不太容易成功。
不过,黄伟文没有轻易放弃,对潘运英说:“咱们得弄把枪。”
当天晚上,两个人吃夜宵时,发现马一昆在跟踪他们。
黄伟文说:“说干就干,先弄枪去。”
潘运英建议买一把枪,但是黄伟文说:“马一昆有枪。他整天别着把破枪到处转悠。”
潘运英有点儿担心,没吭声儿。
黄伟文说:“没事儿,他是一个人,咱们是两个人。再说他个子小,咱们好好练练。”
黄伟文上学的时候就跟马一昆打过架,马一昆根本打不过他,所以他很有自信。
黄伟文有一间空房子,一直当仓库用,两个人就在那里搞演练。他们从电影里学习动作,怎么站位、怎么配合、怎么分工,都演练得很细。此外,他们买了把刀,还买来了人体结构图对照练习。
黄伟文为了锻炼身体,曾买过一对哑铃,用着非常顺手,他决定使用这个工具作案。
马一昆每天回家都很晚。1998年10月17日,天黑后,黄伟文和潘运英就到马一昆租住的电影院宿舍去埋伏了。他们看见马一昆房间的灯没亮,说明外出了。从二楼通往三楼的平台,房顶上有盏灯,黄伟文用力把灯绳拉断了。两个人决定躲在这里,等待时机动手。
夜里,马一昆上楼后,潘运英按照演练的动作,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黄伟文用哑铃照着他的头狠狠地击打。由于潘运英和黄伟文配合默契,导致马一昆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们目的明确,仅用几分钟就将马一昆杀死,抢走了他的枪,其他东西没拿。至于马一昆脖子下面的手机,也仅是打斗中自然掉落的,不是刻意安放的。
两个人抢到了马一昆的枪及十一发子弹,藏在事先租的仓库里。作案后,他们把刀和哑铃扔进了河里。有了枪,黄伟文更加敢想敢干了,萌生了抢劫运钞车的念头。观察了几天,保安员值守严密,无懈可击,他觉得风险太大。于是,他还是觉得抢金店更容易一些。可是,经过观察,他又发现金店离派出所太近。
就在他们乱逛的时候,看到何健康从银行的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黄伟文对潘运英说认识这个人,并说:“他人很好。”
黄伟文的妻子也在银行工作。前几年为了妻子工作的事情,他还两次上门找过何健康。他们仅扛了一袋花生,何健康也没嫌弃。
闲逛了几天,黄伟文作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抢劫何健康。潘运英也觉得这比抢金店更容易得手。
他们跟踪了何健康一段时间,发现何健康家有两道防盗门,他家人都是一进门就顺手把门快速关上。如果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动静太大,容易招惹邻居报警,于是他们决定中午去。
两个人买了一些菜作伪装,上楼后,把何健康家对面邻居家门上的猫眼抹上了牙膏。然后,两个人就蹲在何健康家门口等。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何健康的女儿何淑娴开门上学。两个人听到声音后,站起来做好了准备。门一开,潘运英就扑上去,掐住何淑娴的脖子,推着她往里闯。由于一下没掐紧,她还是喊出声来:“爸爸,爸爸!”
黄伟文持枪威逼何淑娴退回屋去。何健康家邻居听到他女儿的叫声,以为是他们两口子在打孩子,就给何家女主人的好友刘云打电话,让她来劝架。
刘云与何家住在同一个小区。她先往何家打电话,可是一直没人接。听到何家电话响,黄伟文把电话线扯断了。她放下电话,赶紧跑了过来。
潘运英把何淑娴押到茶几旁边,何健康和妻子孙小萌从卧室里跑了出来。
潘运英说自己是公安局的,指着何健康说:“你干过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黄伟文用枪指着何健康夫妇,让他们坐在沙发上。
这时,刘云推门进来,一看这个情景,愣在了门口。孙小萌反应很快,对她说:“没你的事儿,你快出去。”
刘云想要逃走,这时,潘运英已持刀冲了过来。刘云用手抵挡,手被扎出了血。情急之下,黄伟文开枪射击,她胸部中枪倒地。
黄伟文把门关上了。何健康想要反抗,孙小萌说:“别跟他们打,都听他们的!”他被戴上手铐,并被威逼交出了钱财。
手铐是黄伟文买的。正如朱会磊分析的那样,何健康手腕上的轻微血印,是手铐压在手表上造成的。
这时,何健康又一次反抗,黄伟文迅速朝他开了一枪,何健康倒在地上。然后,黄伟文开了第二枪,击中了何健康的头部。女孩何淑娴被吓晕了。潘运英用刀杀死了女主人孙小萌。然后,他又用力扎了女孩何淑娴胸部几刀,看她还没有死,又扎了几刀。黄伟文看到何淑娴还没有闭眼,就丧心病狂地从潘运英手里夺过刀,狠狠地朝着女孩的心脏扎了几刀。
黄伟文把何健康手上的手铐打开,顺手把他的劳力士手表摘了下来,装进兜里。
然后,两人进入卧室,翻找得非常仔细。
据两人交代,只找到一盒子弹、三十枚纪念币,何健康的钱夹里有两千多块钱。
两人对于杀了这么多人才取得这点儿“收获”感到非常失望,但不得不赶快离开。他们把茅台酒打开了三四瓶,把煤气罐从厨房搬到客厅,割断胶皮管,然后把通着电的电饭锅移到了厨房门口。
直到这时,两人全程戴着手套。
就在摘掉一只手套准备离开的时候,黄伟文突然止步,怒气冲冲地返回何健康夫妇的卧室,用力把挡在衣柜前面的衣帽架拨开,结果用力过猛,衣帽架折断了,留下了左手四连指指纹。
行长家怎么会没有现金和黄金?黄伟文怎么也想不通。
何健康的衣柜里有一件新的衬衫,黄伟文换上了,把自己的衣服扔在了现场。
他们以为走后会发生煤气爆炸,没想到未能如愿。
离开现场后,两个人把枪和东西藏在仓库里,把当天穿的衣服烧掉了。潘运英两次作案穿的是同一双鞋,鞋上沾了血,于是黄伟文到商场花三百元钱给他买了双新鞋。
此后不久,潘运英到外地打工去了,黄伟文在本地的一家运输公司开车。
2007年,黄伟文介绍潘运英到运管所开车。
2008年,黄伟文去城建局给领导开车。他很勤快,头脑灵活,善于搞人际关系,很快得到了领导的信任。工作上的如鱼得水,让黄伟文产生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想法。10月份,他把枪拆解破坏,把弹夹、枪、子弹都扔进了水库。
2013年,他获得了提拔重用,任拆迁办副主任。2015年,他被任命为开里市城乡改造管理局副局长。
2016年6月,黄伟文因涉嫌职务犯罪被纪检部门审查。
至此,“开里两案”真相大白。
他认罪后,他的女儿怎么也不能相信,那个疼爱自己的慈父竟然是杀人凶犯。是啊,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何健康的女儿何淑娴只有十四岁,杀她的时候黄伟文一点儿也没有手软,何淑娴的胸部总共被扎了十六刀。
关鹤鸣对专案组取得的成果表示祝贺,同时要求,务必把案件办成精品案件。
然而,截至目前,此案侦办得并不完美,警方仅掌握了一枚黄伟文的指纹和两名犯罪嫌疑人的口供,证据链缺失严重。只有把枪找到,这个案件的侦办才堪称完美。
可眼前的困难是,黄伟文说把弹夹、枪、子弹都扔到水库里了,而此时正值旅游季节,如果把水库里的水抽干,可能会带来一定的经济损失。
此案务必办成铁案,让犯罪嫌疑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真相完整地呈现在公众面前。同时,也向天下彰显公安机关攻破历史遗留案件的决心,让那些侥幸逃脱的犯罪嫌疑人对形势有个清楚的认识。
在关鹤鸣的积极协调下,东南州政府决定放干水进行清淤,以便翻找弹夹、枪、子弹,时限是三天。当地部队出动人员帮助进行查找,但一天下来没有任何发现。部队又搬来新型探测仪器,第二天上午终于将枪和子弹都找到了。
水库开闸放水,一切恢复如常。
关鹤鸣随即部署下一步工作:一要加强审讯力度,让犯罪嫌疑人彻底交代罪行,弄清赃物去向;二要对现场物证进行重新比对;三要再次搜查黄伟文、潘运英的住所,争取找到更多当年从何健康家带走的物品,进一步完善证据链。
罗牧青的新闻报道适时适度,一系列悬案的破获,在全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居然在几个月里出色地完成了。各地公安刑侦队伍受到了空前的鼓舞,纷纷表示要再下决心,用现代的理念去挑战更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技术层面,DNA技术的拓展应用,为公安机关开启了一个新的侦查视角,其重要地位不容置疑。而指纹,则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它成功锁定了两起世纪悬案的犯罪嫌疑人。
三、真实的“乘风”
整整两个月里,罗牧青没有一刻停止过对程风的追忆。虽然工作上没有出任何差错,但她总是情绪不高,让人颇不放心。
朱会磊只要有空儿,就约罗牧青一起吃晚饭,带她散散步,防止她一个人的时候胡思乱想。
罗牧青总是很客气地回绝。她想一个人回忆与“乘风”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看过的风景。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一个叫“程风”的人,但是“乘风”真实地来过。
突然而至的幸福甜蜜、毫无防备的失落痛苦,哪一个更让人刻骨铭心?
那个不知姓名的人,狠狠地爱过她,狠狠地伤着她。
她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支撑她的是对真相的期许。
她有时候会害怕,怕把“乘风”与她采访过的那些杀人犯放在一起。她在矛盾中挣扎,向上天祈祷他与他们不一样。
12月中旬,湖州警方终于查清了“乘风”的真实身份。
朱会磊得知消息后,马上找到了罗牧青。他要当面告诉她,怕在电话里说,万一她支撑不住,身边又没有人。
罗牧青让他到家里去,她知道自己肯定会哭,以免在外面被人看到。
“乘风”的真实姓名叫“李海遥”,是吉林省雾松市松林县新张村人,是家里的独子。他三岁的时候,父亲在外地打工时遭遇交通事故死亡。他从小学习成绩优异,虽然家庭不幸,但是性格并不孤僻,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他考上了市重点中学,平时在学校住宿,寒暑假才回家。
1999年3月30日下午,新张村村民宋彩凤说丈夫张德才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到处找不到人。于是,她带上娘家哥哥到李海遥家找人。
以前,宋彩凤就怀疑丈夫张德才跟李海遥的母亲有私情,还去李家大闹过一场,并动手打了李海遥的母亲出气。
门上装的是暗锁,里面也没有动静。左邻右舍听到砸门和叫骂声,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宋彩凤想要撬锁,被邻居拦住了。她怒气冲冲地打电话给派出所报警,说有人看到张德才进了李家的门。
民警拍门也没人应答,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缠不过宋彩凤,只好找人开锁。进到屋里,只见李海遥的母亲躺在床上割腕死亡。
民警立即把人都劝离现场,但是现场已被严重破坏。
刑警队的民警和法医赶到之后,发现李海遥的母亲符合自杀特征。
院子里有一片新土,挖开后找到了张德才的尸体。
而张德才的死因,是钝器导致的颅脑损伤,推测致伤工具是锄头,死亡时间推测是3月28日。从成伤机制上判断,应该是身高比死者略高的男性所为。
果然,在院子的墙角找到了一把清洗得十分干净的锄头,民警从上面没有发现指纹。屋里像做过了一次大扫除,到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院子被清扫过,但能看出有拖拽尸体的痕迹,符合一个人拖拽尸体所形成的痕迹。
警察找到了李海遥母亲的遗书:“儿子,妈做了错事,对不起你。要照顾好自己。户口本、存折和钱都在妈跟你说过的地方。妈给你丢人了,考上大学就不要回来了。”
调查走访进行了三天后,有一个村民说,好像在案发前看见过李海遥,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过了两天,警察把他叫去再问,他说没看清,有点儿像,具体是哪一天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星期日。
警方到学校调查李海遥近期是否回过家,老师和同学都说他没有请过假,但是星期日有没有回过家就不知道了。同宿舍的多名同学证实,李海遥每天晚上都在学校就寝。他自称在校园里学习,但没有目击证人。这也是正常的,很多学生都会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温习功课,毕竟高考在即。
李海遥回到家里,痛哭了一场。由于涉及刑事案件,尸体还不能立即安葬。他的爷爷、大伯等人劝他先回学校,家里的事由他们处理。后来,他们也没再过问李海遥母亲尸体的事,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警方怀疑李海遥有作案嫌疑,因为他的身高比较吻合。但由于缺乏其他证据,再加上品学兼优的李海遥正在准备高考,学校方面也不愿意配合调查,警方只好作罢。
这个案子疑点很多,首先是李海遥母亲的杀人动机不明,其次是她清洗地面、门板、桌椅、锄头的行为很可疑。
而宋彩凤一口咬定李海遥的母亲就是杀人凶手,于是在民间这个案子就算有了结论。
从此以后,李海遥再没回过家。
这些年来,他偶尔听大伯以及堂兄弟们说,警察还没有放弃,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到村里去调查。
朱会磊把整件事情说完,看到罗牧青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
“听明白了吧?”朱会磊问。
“嗯。”罗牧青点了一下头。
朱会磊看她发呆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喝了口矿泉水,接着说:“李海遥大学毕业后,先在一家知名企业做工艺设计师,而后自立门户,成了独立创作人。他给自己起了‘乘风’这个网名,联系业务和发表作品时都用这个名字,所以大家都叫他‘乘风’。一次去乡间采风的时候,他看到一名农妇和她生病的儿子孟渊,于是花钱使用她家的户口簿办了身份证,冒用了孟渊的身份。这样,‘李海遥’这个名字就离他越来越远了。后来,他遇到了你。后边的事,你比我清楚。”
罗牧青完全明白了。
他逃过了警方的追捕,却没有逃过她。如果她没有参加到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中,如果她没有把每次的破案消息都拿给他看,那么他可能还活在自己虚构的身份里。如果他不是真的深爱她,不是感到在她面前无地自容,那么他就不会选择重生。
他在用生命爱她,用尽所有的力气。虽然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事实上,案发时十七岁的他,很有可能免于死刑。他没再选择苟且,没再选择虚伪,没再选择逃避。
爱能让人得到生的力量,也能让人获得死的勇气。如果有来生,李海遥要干干净净地与她相遇、相守。
她想象着在最后的日子里,李海遥是多么纠结、多么痛苦,用怎样的心情去关心她的喜怒,诚心诚意地帮她分担工作与生活中的小烦恼。
得到了爱情,却失去了生命。这世上最难画的就是圆。
罗牧青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他们用六个月的时间,缔造了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关乎生死的爱情。
罗牧青觉得自己太过愚钝和自私,只顾着享受李海遥给予的爱和关心。如果早一些遇见,早一点儿相知,早一天领悟,或许可以同他一起去面对,不会让他孤单地离去。
朱会磊觉得自己没法儿劝她,只能一张一张地给她递纸巾,帮她弄个热毛巾。
“最后一个月,他都去哪儿了?”罗牧青哽咽着问。
“听说去了不少地方,把约定好的片子都拍摄制作好后,发给了签约公司,要求公司把当期的报酬打入了一个叫‘杨春丽’的账户。经过调查发现,他一直在资助杨春丽的两个孩子上小学,每年汇一万块钱,分两次,现在是第三年。”
生命的最后时光,李海遥还为她制作了一张唯美绝伦的世界风光片。
想到这里,罗牧青的眼泪又汹涌起来。
朱会磊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酸楚,嘴里恨恨地说:“真不知道你遇上的是个什么人。你别以为他是为你死的,他是害怕面对法律的制裁。”
说完,他愤怒地离开了罗牧青家,把门砰的一声带上了。
两个人从遇见到分离,可能时间很短,却如经历了万年的深情。
也许,他就是你心里缺少的那块拼图。只有他,才刚好可以填补内心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