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下黑”
眼看着到了年底,各项工作蜂拥而至。而九起疑难案件还有三起没有取得突破,三个专案组的成员都急得团团转。
江南省安平县的小石灰厂八人被杀案现场提取的大批检材,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有指向性的DNA数据。
但是,案件的侦破工作必须要向前推进。否则,民警们刚刚热起来的心又会凉下去。
无奈之下,关鹤鸣决定召集足迹专家,对案件现场提取的十九枚清晰血足迹,再进行一次深入研究。
12月19日,关鹤鸣要求江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迅速组成足迹侦查组,组长由江南痕检专家孟春平担任,漠北的包呼查、山东的蒋澎湃任副组长,同时邀请全国二十名足迹鉴定技术人员参加进来,对案发后陆续提取的五千多枚足迹进行重新比对。
经过四天加班加点地工作,五千多枚足迹全部鉴定完毕,无一比中。
12月24日,得知这一结果,关鹤鸣把电话直接打给了孟春平:
“据我所知,案发后的这些年里,一共组织过两次大规模的足迹采集行动:一次是在2006年1月至3月,一次是在2007年4月至6月。要发通知给所有参战民警,看有没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把足迹存在自己手里了。现在拿出来,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孟春平说:“好,我们马上发通知,要求采集民警和技术人员翻箱倒柜地查找清楚。”
有如神算一般。12月26日,孟春平从汇总来的五十多份补报足迹里,发现了一枚可疑足迹。
这枚足迹,采集于2007年4月6日,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在城关派出所的档案室里存放着。这次有人翻当年的档案,才发现了这个装有二十多枚足迹样本的信封。
孟春平把图片发给了包呼查和蒋澎湃。他们也倾向于比中,但进一步结论,还要看到原图才可以。
收到这个消息,关鹤鸣立即调集包呼查和蒋澎湃两位专家赶到了安平。
关鹤鸣自己则带着九案侦办组同时出发。
嫌疑对象叫齐士贵。经过倒查,在吴楠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他的名字,并且从2005年1月至7月,两人通话二十三次。但是,和胡永发没有通话记录。他和石灰厂有生意往来,通话记录说明他与石灰厂的交易主要是通过吴楠进行的。案发在同年12月27日,为什么从7月开始就不通话了呢?
赵长征把齐士贵的照片给胡永发的儿子胡辉辨认。
胡辉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说:“这人常到石灰厂去,跟吴楠很熟。有一次带着吴小海到他家里跟他儿子玩,送回来的时候正好我在石灰厂。”
2006年2月,齐士贵也被警察叫去采集过足迹,在案件侦办档案中可以查到。6月,他家搬离了永乐镇,并且跟永乐镇的任何人都不来往。他的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变得沉默寡言,不愿与人争斗。
经孟春平、包呼查、蒋澎湃比对,齐士贵于2006年2月的足迹与现场足迹并不吻合。
三位专家一致认为,这个足迹反映出来的是齐士贵当天穿了双不合适的鞋,鞋码比平常大。
2007年采集时,民警准备了与案发现场足迹一样的各种号码的样鞋。而齐士贵这一次的足迹,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提交上去,而是留在了派出所。这一次的足迹与现场足迹具有惊人的相似点。
民警找到了齐士贵于2006年2月和2007年4月足迹采集时登记的信息。
2006年的表格,只填写了姓名,其余都是空白。
2007年的表格,填写的年龄为四十一岁,鞋号为四十二码。这明显与实际不符。当时,齐士贵是三十八岁,鞋号为四十码。
三位专家把可疑足迹和现场足迹进行了认真比对,12月27日,最终认定为同一足迹。
基于足迹鉴定的结论,关鹤鸣决定秘密提取齐士贵自然走路时的足迹,同时对他与石灰厂的关系展开调查。
12月28日,安平县公安局副局长赵长征派民警把齐士贵带来,告诉他到公安局拿一份安全生产告知书。
上午10点,齐士贵跟着民警走进了公安局大院。他东张西望,手摸摸这儿,挠挠那儿,感觉浑身不自在。他走路略有些晃,左腿明显比右腿落地重一些。
办公楼门口的地上,撒好了薄薄的一层白灰。齐士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走路跛得更加厉害了。这与现场足迹吻合,左脚重,右脚略轻。现场的圆形印记,可能是他手里的杉木棒拄在地上留下的。
齐士贵往二楼走的时候,明显很不情愿。民警把准备好的告知书给他,签完字就让他回去了。
从公安局出来,齐士贵没有回家,而是到保险公司买了一份保额为五十万元的人身意外保险,在电话里对妻子说:“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
经过调查发现,齐士贵家经营着一个小卖部,紧挨着吴楠父母家。经吴楠介绍,齐士贵常年为新星石灰厂提供石料。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在当年的多次排查中,是怎样漏掉的呢?
原来,齐士贵是一名爆破工,常有机会跟公安机关打交道。在大家眼里,他话很少,比较憨厚老实。2005年,他积极参加公安机关主导的群众巡逻队,成了维护治安的志愿者。
2007年4月,采集足迹时,他和其他志愿者一起负责登记工作。就是这样一个熟人,巧妙地利用这层身份躲过了一次次排查,造成了公安机关的“灯下黑”。
案发十年了,嫌疑人随年龄的增长,足迹会发生一定的变化。因此,足迹专家在鉴定时更加慎重。
经过一天的研究,专家最终认定:嫌疑人齐士贵的足迹,与2007年采集的足迹、案发现场提取的足迹相似度达到了同一认定标准。
根据齐士贵的一系列反常表现,为防止发生意外,正面接触刻不容缓。
就在真相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河北省保定市发生了一起特大持枪杀人案件。关鹤鸣必须立即前往,组织民警抓捕犯罪嫌疑人。
关鹤鸣和邱实一起赶往河北,朱会磊和罗牧青留在了安平。
“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很好,必须订定严密的审讯计划。”临走时,关鹤鸣不放心,再三嘱咐。
12月29日下午,齐士贵被带到公安局接受讯问。
这一次,他走进公安局的时候十分从容,不像上一次那样手足无措、慌张惊恐。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面对这个长期从事爆破工作、杀人后隐匿于当地长达十年的犯罪嫌疑人,赵长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客观地说,赵长征的准备不够充分,对齐士贵的经历了解得并不透彻,手头的物证也仅仅是足迹。
而齐士贵经历了长达十年的心理准备。12月28日到公安局采集足迹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就已经构建起来了。
赵长征与齐士贵曾有过一些工作上的接触,但赵长征对他肯定不了解,而他对赵长征肯定不陌生。这种有限熟悉的关系,便于齐士贵察言观色,减弱了赵长征的威慑力。
另外,由于齐士贵长期配合公安工作,有可能从侧面掌握了一些公安机关对此案的调查情况。或者说,他可能知道公安机关手里的物证不足,所以有恃无恐。
赵长征开门见山:“你是自己说,还是我们替你说?”
面对质问,齐士贵一言不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2005年12月27日晚上,你干什么了?”
“吃饭,睡觉。”齐士贵懒洋洋地说。
赵长征镇定自若地说:“好,你先摁个指纹。一会儿有人给你采血,做个DNA鉴定。”
说完,他出了审讯室。以他多年的经验看,这个人他审不动。
一看见朱会磊,他就说:“这么审不行。他肯定对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有了解。咱们手里就有足迹,这肯定不能说,一说出来他心里就更有底了。怎么办?”
朱会磊立即打电话向关鹤鸣汇报。
关鹤鸣指示:安排测谎专家接触齐士贵。
二、心理角逐
测谎,并非只靠仪器。
能否准确掌控局面,形成可靠的结论,依靠的是测谎专家对案件及犯罪嫌疑人心理的把握。
时间紧迫,绝不能给齐士贵太多的时间喘息。
省里最好的测谎专家叫吕欣,四十多岁,沉稳老练,战斗力强。但由于时间关系,他没有十足的把握,需要有熟悉案情的人协助。
朱会磊显然是最好的人选。他既熟悉案情,又了解一些犯罪嫌疑人的情况,并且对齐士贵来说,他是个陌生人。
经过一夜的准备和演练,12月30日早上8点,吕欣和朱会磊坐在了齐士贵对面。
对付心理素质极好的人,必须严格掌握好“火候”。
面对两个完全陌生的警察和从未接触过的测谎仪,齐士贵的情绪有些紧张,但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2005年12月27日,你在哪里?”朱会磊虽然年轻,但是参加过很多特大案件的侦破工作,又在法医和DNA领域颇有成就,所以他整个人精力充沛,气场很足。
齐士贵眼眉低垂,慢吞吞地说:“不记得了。”
“你妻子沈莲红说,你去马路对面的小卖部睡觉了,但是28日早上,她带着孩子去找你,你没在小卖部。你去哪儿了?”
齐士贵默不作声。
从仪器上看,这个问题对他有所触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吕欣和朱会磊对视了一下,达成了默契。
“你和吴楠认识吗?”朱会磊问。
“认识。”
“你们之间来往多吗?”
“跟他做生意。他负责石灰厂的石头收购,我给他送货。”
“你认识吴楠的儿子吴小海吗?他被杀的那年才八岁。当时你的小儿子也是八岁。两个孩子放假的时候常在一起玩。”朱会磊加快了语速,提高了声音,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小鼓一样,一下下捶在齐士贵的心上。
这个问题,简直点到了齐士贵的死穴。他的反应十分强烈,呼吸开始加速,脉搏跳动加快,张了半天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一个字来。他的眼睛眨得很快,舌头舔着嘴唇。
朱会磊高大而威严,神态自若地走到齐士贵的身边,把吴小海的照片递给他:“你拿好,仔细看清。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有话对你说!”
电波显示,齐士贵慌了。
这出乎吕欣和朱会磊的预料,他们以为齐士贵能扛过三个问题。
齐士贵不愿意伸手去接照片,沉重地低着头。
“我那天喝醉了!”他的脖筋暴起,脸憋得通红,突然瞪着朱会磊,大声地喊出了这句话。
这个时候,一定要挑最重要的事情问,问那些与固定犯罪证据相关的问题。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跪在地上求我。我当时犹豫了,可是后来我不放心,拿菜刀抹他们脖子的时候,把小海也给砍死了。”说完,他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
原来,不管看起来多么强悍的人,在正义面前,都会败下阵来。
吕欣和朱会磊的审讯计划十分“对症”,齐士贵整个人完全崩溃了。
朱会磊回到座位上,突然想到了李海遥。
或许他也是一样,十七年来,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是绷紧的。一旦触碰,就会造成整个机体的崩塌。而罗牧青,正是那根压倒他的稻草。
“继续。”吕欣轻拍了一下他,在旁边低声提醒道。
朱会磊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暗骂了一句。
也正好,齐士贵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从头说起,抓住赎罪的机会,对这些人有个交代。”朱会磊说。
齐士贵平静下来,双手互相搓弄着。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与刚才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这些年我看电视,只看中央十二频道的法治节目。你们有本事就打死我,我什么也不想说。”
朱会磊没想到他的变化这么突然。
他耍起了无赖,以为自己很聪明。他是想在公安机关查明一切之前死在公安局,以一个无罪者的身份死在这里。
“那巧了,我也经常看。你一定听说过零口供吧?一定听说过缺席审判吧?这么多年了,我们没有新证据是不可能找到你的,你不要自以为是。我不多说,你自己想。”朱会磊隐约觉得是自己错失了战机,刚才不该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担心自己的事说出去,会让妻儿抬不起头,我们理解。但如果你继续隐瞒事实,我们可能会搜查你家,传唤你的家人,到时候动静小不了。”
早上九点多,齐士贵在挣扎与纠结之后开始交代。
正如关鹤鸣带领专案组推测的那样,最先被杀的是吴楠,使用的是类似于西瓜刀的工具刀,削雷管引线用的,又软又薄。
刀藏在家里的废旧农用车上。后来,车卖掉了,刀不知去向。
他当天共抢劫到现金五千多元,其中有一千元是带血的百元币。他把钱拿回家里后,装在一个纸篓里,藏在床下面,纸篓上边塞了好多废报纸。有一天,钱被家里养的兔子扒了出来。他觉得很害怕,就陆陆续续地花掉了。
此外,他还交代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在逃离现场后,把满身是血的外衣外裤都烧掉了,地点在距石灰厂一百多米的道边。
当时现勘人员的确看到了灰烬,还从灰烬中提取了一个皮带扣。因为觉得距现场有点儿远,所以这个信息一直没被充分重视。
夜里,齐士贵回到小卖部后,换了衣服,把换下来的线衣线裤都装在一个蛇皮袋子里,跑到河边,往袋子里装了两块大石头,封好口,沉到了河里。
坐在监视器旁的赵长征和罗牧青,紧握的拳头慢慢放松开来。
齐士贵交代得并不彻底,有时候含含糊糊,有时候又自相矛盾。就在将要交代具体作案经过时,他提出要上厕所。
民警带他走到卫生间门口,让他进去。过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出来,进去找他,发现他企图跳窗逃跑。
他还是没有停止抵抗。
“别再问了。这么多年,我差不多每天都在演练怎么对付你们。我想过激怒你们,让你们把我弄死,可你们不动手。现在说的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编的版本实在太多了,可能有些事是假的,但我自己都信了。”他无奈地说着,“太憋屈了,早就不想活了。”
“可是,你一直活着。他们想活,你却一个也没放过。”朱会磊继续刺激他,“你跟吴楠和胡永发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那天喝完酒,就去石灰厂要钱。吴楠说石灰厂要卖了,又是年底,我想赶紧把欠我的石头钱要回来。到石灰厂的时候,吴楠不在,胡永发说不欠我钱。吴楠回来后,拉我到他屋里,吃了点儿剩饭。我跟他要,他说慢慢讲。后来我很生气,就在外面借着酒劲儿杀了吴楠。我怕事情败露,又跑回了石灰厂。”
被害人里有个叫齐士飞的,他的伤与别人都不一样。他身上的伤最少,而且头部被一件衣服盖住了。据调查,他是齐士贵的堂兄。
“你跟齐士飞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堂兄。”
“你连堂兄都不放过?”
“他拿手电筒砸我。”现场确实提取到了两个手电筒。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只要从手电筒上提取到齐士贵的DNA,就为本案的证据链添加了重要砝码。
“砸着你哪儿了?”
“头上。我用手挡了一下,还是砸着了。”
下午,专案组带着齐士贵去指认抛弃衣物的地点。
赵长征说,孩子们都喜欢在这条小河里玩,他小时候也常来这里。
他们走到河水最深的地方,齐士贵说就丢在这里。
专案组找了些打鱼的人来。半个小时后,果然捞上来一个蛇皮袋子,里面确实有砖头和衣物碎片。只有一片片红色线衣能看出来,其余都已泡烂。
带着齐士贵指认现场的时候,朱会磊把审讯的情况向邱实和关鹤鸣作了汇报。
这起案件提取的物品,都放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关鹤鸣让朱会磊赶紧联系鉴定中心,把手电筒再检验一遍。
“没有砸破头,但是碰到头了,哪儿最可能有脱落细胞?”他满脑子都是手电筒。
直到罗牧青跟着指认现场的人员回来,他还坐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皱着眉头琢磨这个事儿。
“你说,哪儿最有可能?”他问罗牧青。
她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手电筒掏出来放回去检了好多回了,就算有脱落细胞也早给抖搂掉了。
“我不懂,不敢乱说话。”她说。
他白了她一眼:“又没让你做试验,合理想象会不会?”
说着,朱会磊拿起笔记本,卷成圆柱状,模拟手电筒,站起来半蹲着身子。
他将模拟手电筒递给她,说:“向我头上砸。”
她接过来,抬在半空又停下,问:“使劲还是不使劲?”
“哎呀,你哪儿那么多话,赶紧砸就行了。”
话音未落,罗牧青猛地用力砸向他的头。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连忙用手挡,眼睛却盯着纸卷看。
看准位置后,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马上给物证鉴定中心的陈晶打电话,说:“把手电筒头部的接口拧开,在接缝的地方擦拭,这是一个位置;另外,把手电筒开关的凹槽缝也擦拭一下试试。”
于是,陈晶便加班加点做试验。遗憾的是,没有做出可用于认定的DNA数据。
三、结束也是开始
到2016年年底,公安部组织的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的九起目标案件中,有七起取得了重大突破。
另外两起案件,并没有停止侦办。
正如关鹤鸣在行动开始时说的那样:“只要拿起来,就不会放下。只要案子不破,就没有终止期。”
由于朱会磊的优异表现,关鹤鸣有意把他调到了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工作。
朱会磊说,他会“认真考虑”。
他约罗牧青吃了顿晚饭,轻描淡写地说:“明天我就回去了。”
罗牧青很随意地问:“关局不是建议你留在北京吗?”
“你呢?你愿意我留下吗?”朱会磊真的想问这一句,但他问不出口。
他知道,罗牧青还没有走出李海遥的影子。
“我先回去吧。基层案子多,历练的机会也多。我更喜欢在基层。”他偷偷地看着她的表情。哪怕她只是皱一下眉,只有一个惋惜的表情,他都会留下,但他没有捕捉到。
人海茫茫,不是每一次相遇都能产生奇迹。两个人跨越千山万水相遇,也可能不是为了爱情。朱会磊想到这里,遗憾地笑了笑。
“明天几点的车?我去送你。”罗牧青说。
“不用了,谁都别去,最怕这种场面。”朱会磊调侃地笑着,眼睛里含着泪花。
把罗牧青送到她家楼下,朱会磊说:“新的一年开始了,祝你快乐!”
“你也是!”罗牧青真诚地说。对于朱会磊,她充满了感激。
目送她走进楼门后,朱会磊买了第二天下午3点的高铁票。
2017年1月5日上午,他去公安部刑侦局向关鹤鸣和邱实辞行。
关鹤鸣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想来,就告诉我。”
朱会磊道:“关局,谢谢您!我会永远记住跟您一起战斗的日子。”
邱实执意要送他,朱会磊坚决不让。
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
邱实说:“这次行动,部领导很满意,决定给我们九案侦办组成员请功。关局帮你、我和罗牧青都请了功,他自己什么也不要。”
朱会磊竖着大拇指说:“关局……”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聊着这一路的辛酸与收获,两个人不由得泪眼蒙眬。
在三十年的警察生涯中,关鹤鸣破过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但相对于他所付出的艰辛与努力,他得到的奖章却很少很少。
在关鹤鸣的理念中,破案就是警察的天职,无须褒奖。
在侦办案件的过程中,他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潮起潮落、昼夜明暗,所以活得简单而通透。
下午两点半,朱会磊来到高铁站候车室,低头刷着朋友圈,心里想着罗牧青。
要不要再给她发一条信息?
还是算了吧。
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两点45分,进站闸机开了。
朱会磊站起身,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罗牧青。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兴奋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你怎么在这儿?也是这趟车吗?”
罗牧青淡淡地笑着说:“不是,我去湖州小南庄。”
她曾对李海遥说过:“最爱的是你最爱的地方。”过去,那是愿望。现在,这是承诺。小南庄是李海遥的归处,那里有他最后的温存。
爱是接纳,是懂得。
在相爱的人眼里,他不是最好,而是恰好。
爱情可以永恒在时间的无涯里,即使永不相见,浓情也不会冲淡。
罗牧青看着朱会磊进了站,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她给他的只能是祝福。
他想回头,但没有。
因为他哭了,他哭的样子不会太帅。
在小南庄的紫藤树下,罗牧青把李海遥的诀别信拍成照片,发给了关鹤鸣:“关局,这是他的意愿,此案可以结了。”
收到信息,关鹤鸣略加思索,回复:“心安是归处。保重。”
人的一生中,不知要经历几次开场和落幕。每次开场都应懂得珍惜,因为落幕的时候,可能来不及好好地告别。
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
自2017年起,全国各省、市、区公安机关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命案积案攻坚行动,破获了一大批积压多年的重案。
2020年6月,海阳“9?30”案件告破。2019年,随着检验设备的升级和微量DNA检验技术的提升,“9?30”案件迎来了曙光。技术人员从所剩不多的检材中成功做出了DNA细分数据,大大提升了比中概率。根据九案侦办组划定的范围,辽阜省公安厅和海阳市公安局强力推进,精准布控,终于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九案中的第八起得以成功侦破。
正如九案侦办组分析的那样,该案中的一名犯罪嫌疑人作案时不到四十岁,有盗窃前科。案发当天,他们持自制枪支和炸药,趁被害人张一静带孩子回家开门之际闯了进去,实施了抢劫。由于准备并不充分,导致案件升级,嫌疑人难以把控局面,最终杀人灭口。
而九案中最后一起案件的真相,也必将在中国刑警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大白于天下。
因为,让逝者安息,给生者慰藉;对人民负责,对公安事业负责,这是中国刑警最朴素的初心和最坚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