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桉琢愣了一下,想起来那天和魏则闻一起去吃饭,他朋友说的也是“男朋友”。
当时自己还猜测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意料之中又有点意外。
在三尺巷的时候唐桉琢感觉同性恋好像是大家都避之不及的事情,小地方的人思想闭塞,谁家要是出了个同性恋,那简直是祖宗十八代最大的耻辱,是要被唾弃被辱骂的。
但是当时的他就感觉这好像也没什么,喜欢同性异性都应该是每个人可以拥有的权利,其他人似乎无权指摘。
但是即便如此,他的认知里也是同性恋都是想办法藏着掖着,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以至于魏则闻如此稀松平常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大脑空白,感觉魏则闻好像只是说了一句“我饿了”那样。
“那您现在有喜欢的人吗?”他把头重新转过去,仔细擦拭着碗里,擦干净之后放进消毒柜。
“现在?也许有吧。”
魏则闻站起身,给他捏了捏肩膀。
唐桉琢还在想什么人会被魏则闻喜欢,他感觉到自己有点失落,或许是因为以前担心过的事情很快就要实现了。
魏先生有了伴侣之后就不会让自己在家里住了吧,阿成和鹰叔是管家和司机,可以留在这,但是他是魏则闻从外面捡回来的,当这个家里多了一个新的主人,他可能就不合适呆在这里了。
他正这么想着,肩膀被碰了碰,唐桉琢下意识绷紧,意识到是魏则闻之后又放松下来。
另外一个碗也洗干净了,唐桉琢擦擦手,“魏先生我洗完了。”
“那我们出去吧。”
大年初三,祖宅那边的亲戚都走差不多了,鹰叔和阿成也回了家,家里又变成四个人。
大年初六,唐桉琢开学,魏则闻送他去学校。
高三下学期的学习氛围更加紧张,班里的墙上也挂上倒计时的牌子。
几乎没有刚开学同学再见面的寒暄,一大早大家到班里之后都在学习。
唐桉琢也不例外,他这个假期又刷了两本练习册,连魏则闻都说唐桉琢这个效率他在高中的时候都做不到,而且正确率还很高。
四个多月的学习紧张得每天都像永动机一样,但是好在唐桉琢在四次模拟里成绩一直发挥得很稳定。
从一开始的一百多名,到最后一次排在五十四名,这对于他来说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了,说明他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弥补了前两年与其他学生在受教育方面的差距。
“桉琢别太累了,最后几天反而应该放松一下。”
距离高考仅剩两周,魏则闻看着在书桌前面几乎一天不动一下的唐桉琢,在他桌子上放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杯热牛奶。
这段时间晚睡早起,回家还从早到晚不休息,更别说在学校的时候了,唐桉琢的额头上都冒了一个痘出来。
“我知道了先生,做完这一套我就休息。”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
唐桉琢做完确实休息了,但是仅仅休息了十分钟,上了一趟厕所,吃了点水果,就继续了。
以前拼了命想走出三尺巷,现在拼了命想要给魏则闻和自己一个完美的交代,他知道自己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来之不易,所以更不能松懈。
到高考这一天,唐桉琢竟然瘦了八斤。
脸上刚长出来的肉又瘦没了,魏则闻有点心疼地捏了捏,“考完都给你补回来。”
“好。”
魏则闻亲自开车送他去考场,考场到家太远,他就在附近订了酒店,让唐桉琢考完去休息。
为了避免出现突发状况,魏则闻连食谱都是特地找营养师搭配的,生怕唐桉琢吃出问题。
还好这两天算是很平稳地度过了。
考完最后一科出考场的那一秒,不仅唐桉琢松了口气,魏则闻也跟着松了口气。
身上压着的担子终于破碎,唐桉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解脱了一样。
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己真的是努力了整整三年,不缺一分不少一秒。
他没有一节课是不认真听的,永远都是全神贯注,哪怕以前他总是受欺负,放学还要去兼职,他也没有耽误自己学习,考试时的一路绿灯就是给他最好的回报。
他做到了。
他终于做到了。
唐桉琢在考场门口和魏则闻拥抱。
“辛苦了,桉琢。”
“谢谢您,魏先生。”
门口好多家长挤来挤去,他们却好像旁若无人,魏则闻感受到唐桉琢微微起伏的胸口,他知道他的小孩儿这一刻才是真的轻松了,他之前实在太累了,累到让自己看着就想给他肩膀靠一靠。
魏则闻说到做到,带着唐桉琢吃了顿大餐。
等成绩的半个月里,每天变着法地让安姨给唐桉琢做各种好吃的,终于给小孩儿吃胖了十斤。
成绩出来的这一天,魏则闻是陪着唐桉琢守着十二点查的,唐桉琢紧张到手发抖,魏则闻就一直握着他的手。
查分的系统卡了几次,第八次重新输入的时候,才看见唐桉琢的成绩。
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好,甚至比他以往每一次模拟考的分数都高。
唐桉琢几乎大脑当机,还是魏则闻先反应过来,接着他就感觉自己双脚离地——魏则闻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你太棒了桉琢!”
唐桉琢这个分数足够他上他最喜欢的大学里最好的专业了。
换句话说,以后没有魏则闻,他的前途也将一片光明。
唐桉琢迫不及待地给吕娟发了短信。
“妈!我考得很好!等我明天就回去看您!”
这一次吕娟回复得很快,语气也要比以往激动。
“儿子真棒!”
她甚至加了感叹号,唐桉琢多久没被她夸奖过了?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以至于他抱着手机反复读着这四个字。
读着读着就感觉脸上凉凉的,他摸了一把,摸到了一手的水。
他终于可以给妈妈好一点的生活了,等他上了大学,可以工作,可以有奖学金,他要早点把妈妈接过来,不让妈妈再过苦日子,不用再每天讨好客人维持生计,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
他这样想着,做梦都要笑醒了,第二天早上才刚刚六点就醒过来,并且觉得精神亢奋。
收拾好自己焦急地在卧室等着,终于听见魏则闻房间开门的声音,唐桉琢快速去开门。
“先生早!”
“早,桉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不睡了,想早点回去。”
“好,那我们吃完饭就走。”
今天依旧是魏则闻亲自开车,鹰叔打趣说唐桉琢来了之后魏则闻开车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开的都多了。
唐桉琢这一路上心情都很好,窗户开着,吹进来的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却是带着笑意的。
他要亲口再和妈妈说一遍自己的好消息!
妈妈一定很替他高兴!
魏则闻的黑色宾利再次停在破旧的筒子楼下。
“你先上去,我找地方停车。”
“好!”
唐桉琢下了车,飞快跑上楼,门还没打开,先叫了一声“妈”。
但是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应。
一股霉味钻进鼻子里,唐桉琢突然有了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安,心口开始阵阵钝痛,甚至让他不敢推开这个门。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一开始上楼的喜悦早就一扫而空,他用另外一只手按住发抖的这一只。
门被推开了。
唐桉琢瞳孔放大,看着眼前的场景,竟然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说不出话,只能张大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开始不可控制地发抖,冷得像是被埋在冰里。
他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妈”。
下一秒,眼泪喷涌而出,他又喊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妈”。
魏则闻上楼听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也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说不出话——吕娟吊在棚顶,脑袋垂下来,大概已经……失去了呼吸。
他一把把唐桉琢转了个身,把唐桉琢的脸按在自己身上。
“桉琢,别怕,有我呢,别怕。”
唐桉琢只是流眼泪,喊了一声之后又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冷得发抖发麻。
魏则闻一直拍着他的背,用力抱着他。
可是这是他妈妈,他怎么会怕呢?
他只是恨自己来晚了。
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
他想起第一次回来妈妈说她用不完这么多东西,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妈妈是想自杀才这么说?他以为吕娟只是单纯觉得太多了。
妈妈让他别回来他就真的听话不回,为什么,如果他当时坚持一下就好了。
唐桉琢抓着魏则闻的衣服,半天才终于说出话来。
“先生,我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妈妈了。”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好像只会说这一句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