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叔,抓到了吗?”
“抓到了。”
鹰叔风尘仆仆进了客厅,魏则闻正坐在茶台边上泡茶,见鹰叔进来,招了招手唤他。
近几个月临淮警方始终被一个连环杀人案困扰,凶手反侦查能力极强,很长时间都没有一点线索,更找不到凶手的藏身之地。
于是警方联系了魏则闻帮忙,魏则闻手下有一个精悍的保镖队,说是保镖队,其实都是退伍的特种兵,能力比警方还要强得多,在这种时候就会派上用场。
于是魏则闻和警方声东击西,一个明查一个暗抓,最后将凶手锁定在三尺巷。
唐桉琢的家对面。
有一说一这个地方真的足够隐蔽,地图上都搜不到,魏则闻在这之前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当天鹰叔帮他解决麻烦的同时,魏则闻的手下便已联合警方抓住了凶手,几个月的案子终于有了着落。
“这小子反侦查能力太强,嘴也硬,梁警官说怎么也审不出来。”
魏则闻不以为意,“那就是他们的事儿了,我们该做的已经完成了,这种事情还是少参与的好。”
魏则闻端起一杯茶,贴近鼻尖,茶香缠绕着温热的气息,他啜了一口,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天晚上那小孩儿模糊的轮廓。
仅仅一晚上,他连昨天好不容易看清的双眼也不记得什么样了。
鹰叔昨天回来之后直接联系了龙三,龙三收了钱假模假样地罚了一顿陈雷,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估计那小孩儿不会再被为难了。
放了学,唐桉琢坐在座位上呆滞地盯着窗外,他每天上课都让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所以当放学铃声响起,神经一松懈下来,浑身上下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垮着肩膀,看着窗外——
大家都是成群结队放学的。
但他不是,他永远一个人。
长此以往,唐桉琢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丧失了和人社交的能力。
他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走路低着头,给自己蒙在脆弱的保护伞里,还要每时每刻担心有人过来撕碎他的伞。
教学楼里几乎没人了,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去食堂的去食堂,他才慢吞吞地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上一条狭窄逼仄的小路。
他不能回家,他要去兼职。
迈过门槛儿,一声机械女声的“欢迎光临”响起。
柜台里的老板打了个哈欠,披上外套,“来了啊琢仔,那我就走咯!晚上记得锁好门。”
老板叫吴广荣,是一个干瘦干瘦,四五十岁的广东人,说着一口广普,尾调永远欢快上扬,他很喜欢叫唐桉琢“琢仔”。
没有人这么叫唐桉琢,他听得最多的是“小杂种”和“野种”,最好听的是吕娟叫他“喂”。
所以他很珍惜和吴广荣交接的这短短几分钟时间,因为只有吴广荣是真正把他当成一个人看的,不嘲讽不蔑视,有时候还会给他送两个肉包子。
吴广荣走出去几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又折返回来,嘴里多了一根烟。
“琢仔,你的脸怎么搞的?”
“过敏……”唐桉琢低着头,隔着口罩摸了一下脸,碰都碰不得,他疼得咧嘴。
“你可骗不了荣叔,给荣叔看看。”
吴广荣直接摘了他的口罩,心疼地皱紧了眉毛,“被打了?”
唐桉琢没吭声,点了点头。
“我给你处理一下。”
吴广荣翻出医药箱,把他按在凳子上坐着,扶着他的后脑勺给他涂药消肿。
“可怜劲儿的,疼不疼?”
药水碰在脸上,像是粗暴的沙子在皮肤上蹭,唐桉琢忍着没有咧嘴,“不疼。”
“医药箱你晚上回家的时候拎回去,荣叔先走了。”
“谢谢荣叔。”唐桉琢紧紧攥着医药箱的拎手,不断点头,等吴广荣挥挥手走了,坐在掉了皮的小沙发上,愣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照人有些泛黄,唐桉琢思绪翻飞,他想投胎果然也是一种本事。
“欢迎光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唐桉琢回过神,站起身,“您买点——是您?”
是昨天晚上帮了自己的男人,他今天穿着黑色的刺绣唐装,看起来比昨天晚上要更加亲和。
但是不管什么时候,看起来都不像会来这种小卖部的人。
陈鹰点点头,“给我拿一盒烟吧。”
“哪一种?”
柜台上的烟最贵的不超过三十,唐桉琢上下看了一遍,好像都不符合面前人的身份。
陈鹰本来也不是来买烟的,所以就随便指了一个,“就那个吧。”
“好,二十五。”
陈鹰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递给他,“剩下的你留着。”
唐桉琢慌忙摆手,“要不得要不得。”
陈鹰抓着他要还钱的手按回去,纸币在手中被揉皱了,带着一点来自于人的体温,唐桉琢鼻子一酸。
陈鹰把另一只手里的袋子放在他桌子上。
“还没吃饭吧?我们先生让带给你的。”
“先生?”唐桉琢疑惑地看了看门外,什么都没看到。
陈鹰点点头,没有和他解释,转身要离开,在他拉开门之前,唐桉琢说了一句“谢谢。”
他其实觉得谢谢不够,但是又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自己,所以当陈鹰离开之后,他又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声“谢谢。”
他抱着打包的袋子,还是热的,袋子上写的都是英文,他看得懂,所以知道这份晚餐来自于他去不起的餐厅。
所以那男人嘴中的“先生”应该是很有钱有钱的人,有钱到可以随便送给素未谋面的可怜人一份昂贵的晚饭。
当然或许对于那位“先生”来说,这一顿饭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因为他的想都不敢想所以才显得十分慷慨罢了。
唐桉琢眼眶更酸。
他吸吸鼻子,大口大口吃着餐盒里浇汁的盖饭。
吕娟饭量小,他又不讲究,所以每顿饭都是能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肉和这样软硬适度的米饭。
来了顾客,唐桉琢嘴里塞得鼓鼓的,费力咽下去,眼眶里还憋着泪,“您好,买点什么?”
顾客不解地看着他,大概在想这小子一个人在这里抽什么风。
“要两袋花生米,一斤卤鸡爪。”
“好,我这就给您拿。”
唐桉琢抽了两袋花生米,从冰柜里盛了一袋子鸡爪,够了一斤之后浇上一大勺汤汁,递给顾客。
顾客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
魏则闻看着一开一关的玻璃门,这是除了陈鹰以外的第一个客人,“好像生意并不太好。”
“我和街口大妈打听过了,这老板不是个缺钱的,起码在这一片算得上富人,所以这小卖部也不以赚钱为主,给那小孩儿的薪水也还算可以。”
魏则闻皱着眉,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有人可以过得这么艰难。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等他下班吧。”
魏则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但是他就是想等等,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来看看唐桉琢,但他还是来了一样。
他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一天,陈鹰办完事儿第二次回家的时候他还在发呆。
陈鹰问他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怕那小孩儿还会不会被欺负。
于是他站起身,“去看看他吧。”
“他?”陈鹰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试图傍上魏则闻的莺莺燕燕,不记得哪个让魏则闻看上眼了——
他家先生一向如此,在国外的时候谈过两次,但是自从回国以后好像变得无情无爱了,也许是太忙,也许是真得谁也看不上眼,有过逢场作戏的情人,却没有再正经恋爱过。
“那个小孩儿。”
“……”
“先生怎么对他这么关心?”陈鹰自知不该过多过问主家的事,但他实在好奇,况且他也算魏则闻半个长辈,问一句倒也无妨。
但他没想到,魏则闻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是觉得放心不下。”
于是鬼使神差的,黑色宾利再次停在了狭窄的巷子,好巧不巧,刚好看见唐桉琢进了一家小卖部。
他戴着口罩,但是魏则闻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回忆起了已经被遗忘掉的他的眼睛,并且认出那就是他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本人。
男孩儿背着洗到发旧的书包,压垮了瘦弱的肩膀。
看起来衬得整个人更加脆弱了。
魏则闻扶在窗框上的手动了动,看见小卖部里出来一个有点佝偻的男人。
但是男人没走几步就又折返回去,过了十几分钟才重新出来。
魏则闻拍了拍前面的车背,“鹰叔,给他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