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重新融进夜色,陈鹰车技很好,坐在车里甚至感受不到一丝一点的晃动。
“最近酒庄没什么事儿。”
魏则闻合着双眼,突然开口。
陈鹰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明天叫我就行。”
“好。”
魏则闻不再说话了,从三尺巷到锦山庄园,是贫民窟到顶级富人区的距离。
足足三个小时的车程。
天黑了,陈鹰开得慢,但是好在这个时间不堵车,里外也差不了多少。
回到魏家的时候已经快要晨光破晓。
“辛苦了鹰叔,好好休息,明天我让阿成开车吧。”
阿成叫陈景成,是陈鹰的侄子,也是个可怜的,小时候家里着了火,爸妈都被烧死了,只有他因为在学校上课逃过一劫,后来就一直跟着陈鹰生活。
陈鹰没娶妻,拿他当亲儿子,带到魏家养着,魏则闻也拿他当亲弟弟,魏正清和路婴宁唤他“亲侄子”。
阿成也争气,从小好学,一路上的都是最好的学校,更没有顽劣的性子,出落得文质彬彬。
“也行,明天早上你叫他。”
两人前后上楼,各自回房,魏则闻进浴室冲了澡,光着身子上了床。
在车上坐了太久了,身子都麻了,洗了澡之后舒服不少。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按照他以往的生物钟,还有三个半小时就该起床了,但是此刻他却毫无睡意。
那小孩儿打着手电筒看书的样子太惹人疼了,灌进他的脑子里就出不去了。
说起来,还没有问问那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明天问问吧,魏则闻想着,关掉了床头灯。
唐桉琢进门的时候吕娟已经睡了——看起来像是睡了,反正没有说话。
床单皱巴巴的,空气中弥漫着腥骚难闻的味道,唐桉琢屏住呼吸,把自己这边的窗户开了个缝隙,让风灌进来,才能顺利呼吸。
他把地上的垃圾和废纸收拾干净扔在门口,对着镜子又给自己上了药。
药是老板给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涂上去的那一瞬间痛得揪心,但是缓一会儿之后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等药水干掉,唐桉琢才钻进被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是好是坏,还不知道。
第二天起床时的天气好像比前一天好一点,唐桉琢和往常一样,做两个人的饭,然后快速收拾,快速跑到学校。
依旧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在道路的最边上,在成群结队的同学之间做唯一一个独行者。
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天或许都没有人和他说话。
所以经常在放学之后去到小卖部,他一开口是发不出声音的,要适应一会儿才能沙哑地出声。
一切都一如往常地进行着,放学之后他却没能顺利离开。
出了班级门口的时候,他被拦住了去路。
“站住。”
身后有人叫。
唐桉琢回过头来,对面的人他认识,是隔壁班的混混头子。
在他们这一片有很多这样的人,家境不好,成绩也不好,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一眼就看到头了,知道自己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难为难为唐桉琢这样的好学生给自己找找乐子。
比如前不久,唐桉琢刚因为拒绝他们作弊的要求被堵在卫生间里拳打脚踢了一顿。
然而事实上,这几个人哪里会在乎考试成绩?他们都是直接交了白卷然后从考场里大摇大摆出去的,根本不想浪费时间作弊。
说白了就是无聊了,所以在他身上寻求一点乐趣。
唐桉琢转头想逃,后面却也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同伙挡住。
他抓着书包带子,被几个人围住,都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有力气,他知道自己又逃不掉了。
脸才刚好了一点,又要受伤了,这是唐桉琢的第一想法。
“怎么了……”
“是你把我搞对象的事情告诉我们老师的?该死的让老子在国旗下面念检讨!”
“我没有!”
唐桉琢张口反驳,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怎么可能去做打小报告的事情。
“没有什么没有?就是你干的!”
孙虎拎住他的衣领子,狠狠向后一推,唐桉琢砸在身后人的身上,被揪着带到了杂物间。
杂物间里黑乎乎的,他被扔在地上的时候激起了呛鼻的灰尘,唐桉琢被呛得咳嗽,刚刚后腰磕在了地上的铁锹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湿的,估计磕出了口子。
好疼,疼得唐桉琢皱紧了眉头,鼻子都酸了。
几个人泄愤一样打他,像是知道他没胆子告状,所以每一下都很用力。
看吧,明知道他不敢告状,却还要随便找一个他打了小报告的借口。
唐桉琢用手臂护着脸,但是还是被踢到了额头,他咬着牙憋着眼泪。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浑身酸痛像是散了架子,几个人才终于打爽了,拍拍手上的灰,把他扔在了杂物间,相互拥着离开了。
唐桉琢躺在地上喘气。
迟到了,老人机上两个来自荣叔的未接电话。
他回复了一条短信,撒谎说老师压堂了所以晚点去。
先这么说吧,虽然一会儿可能也会被荣叔看出来。
唐桉琢从地上爬起来,手上被蹭破了皮,脸上腰上腿上都疼,也不知道具体哪里受了伤,他低着头快步离开学校。
这个时间学校里已经没人了,空空荡荡的。
离开学校大门,唐桉琢闷头向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想哭,因为没有人看,所以他放心地哭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手上有伤,所以他没有擦,就这么任由眼泪珠子掉下来,下巴上脖子上都是水。
脸上凉嗖嗖的,双眼迷离的时候他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和自己沾满灰尘的运动鞋天差地别。
是鹰叔。
唐桉琢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他不想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被陈鹰看见。
眼泪越发止不住,他怎么这么惨啊,他为什么会这么惨。
陈鹰看着他蹭脏了的衣服裤子,走过来,“谁欺负你了?”
唐桉琢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陈鹰叹了口气,“要去小卖部?”
唐桉琢点头,依旧说不出话。
“上我的车。”
陈鹰转身,回头的时候发现唐桉琢并没有跟上来。
“上来啊。”
唐桉琢这次终于说出话来了,“身上脏。”
“没关系,上来。”
唐桉琢这才上了车,把自己缩成一团。
陈鹰带他回了小卖部。
吴广荣在门口坐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唐桉琢,看到一辆黑色宾利的时候还在想这么好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却没想到车上的人下了车朝他走了过来。
陈鹰让唐桉琢在车上坐着,但是给他降下了车窗,让吴广荣能看见。
他和吴广荣交代了情况,并且给了吴广荣一沓钞票,买走了他这个小员工的一晚上,怕吴广荣担心,又留下了自己的名片。
一看上面写着的公司是很知名的大企业,吴广荣惊讶之余也放下了心。
陈鹰把唐桉琢带走了,带他去了医院。
其实本来今天应该是阿成和魏则闻过来的。
但是魏家的夜总会有人闹事,魏则闻和阿成赶着去处理了。
于是便还是陈鹰过来,魏则闻特地嘱咐,那边只有一个高中,可以去学校等等他。
陈鹰其实不懂光是看看又能有什么用,没想到还真碰到这小孩儿受欺负。
他把笔交给唐桉琢,让他填挂号单。
唐桉琢的字很好看。
干净清秀,和人一样。
陈鹰仔细看了他的名字,很好听。
唐桉琢有时候也觉得,吕娟和唐志华给他的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他的名字,两个没文化的人翻着字典给他憋出来一个还算有点文化的名字。
没和同龄人一样土到掉渣。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除了名字,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可能是因为陈鹰在身边的缘故,所以给他看病的专家都对他很客气。
第一次有人这样客气地和他说话,唐桉琢有点手足无措。
说话都结结巴巴地发抖。
他觉得他的伤按理说挂不上这么好的专家。
他应该是借了身边人的光。
想起来刚才荣叔接到名片时脸上的震惊,他猜测这位好心人大概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那他还算运气挺好的,会有这么厉害的人愿意帮助他。
还好骨头没坏,都是皮肉伤,开了药之后,陈鹰说把唐桉琢送回家。
他本来想带唐桉琢回魏家的,但是一想明天唐桉琢还要上学,早上赶回学校要起太早了。
他问唐桉琢需不需要请假,唐桉琢又摇头,所以最后还是回了三尺巷。
但是到了家门口,唐桉琢下了车却并没有上楼,像那天一样。
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陈鹰疑惑,降下车窗,“怎么不上去?”
唐桉琢抿着唇。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陈鹰看出来了,让他坐回车上,没有再问。
车里安静地呼吸声都放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桉琢突然开口了。
“我妈是做那种生意的,开着灯的时候我回去会打扰她。”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给吕娟辩解,“她是没有办法,我们没有钱,所以只能……”
“没关系孩子,她是她,你是你。”陈鹰并没有表现出惊讶,脸上也没有出现其他街坊邻居那样鄙夷的表情。
唐桉琢盯着脚垫上的车标,“叔叔,为什么要帮我?”
“是我们先生想帮你。”
又是“先生”。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没有人帮过我。”
“等你有机会见了先生,让他告诉你吧。”
唐桉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位“先生”,但是他点了点头。
糟糕的生活里好像有了点盼头。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然后我们Android就不是可怜小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