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有我在呢。”
魏则闻双眸深邃,唐桉琢深深地望了进去,莫名的,一颗泡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心上了岸,终于觉得踏实了下来。
绷紧的肩膀松下去,他叹出一口气来。
“可是魏先生,我好像不应该属于那里。”
大手握住小手,魏则闻的手要比他的长出一个指节,很可靠,让人安心。
“你不属于那里,但那里应该属于你,唐桉琢,你想要的,都可以,也都应该属于你。”
从来没有人对唐桉琢说过这样的话,让他觉得他是最好最棒的。
从来没有过,魏则闻是第一个。
魏先生真好。
唐桉琢仔细品味他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吗?”
不想让他有太大压力,魏则闻补充道:“虽然手续都办好了,但是这毕竟是你要上学,还是听你的。”
“如果去了这里,我就不能常回这里了,好远。”
“担心你妈妈吗?”
唐桉琢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担心吕娟,他不在的话吕娟也不会饿死自己。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去处。
魏则闻好像看懂了他,“住在我家,给你收拾了房间。”
“啊?这……太麻烦了您了,您家里人会不会不同意?”
“我家里只有我和鹰叔,还有那天你看见过的司机,他是鹰叔的侄子阿成,没有人会不同意。”
魏则闻对自己太好了,好到唐桉琢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还不起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这样盛大的好意。
谁不想要更好的生活呢?但他穷惯了,没接触过新事物,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犹豫不决。
“没关系,你可以先去试试,这边就先帮你请假,不适应的话再回来,适应就留下,好吗?”
“好。”
魏则闻话说至此,唐桉琢再拉扯拒绝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再次正式地和魏则闻说“谢谢”。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了,和老板说一下,等你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我就带你过去。”
“好!”除了用力点头唐桉琢不知道怎样表现才更合适。
魏则闻看着他小鸡啄米的样子,逗他,“不担心我是骗你的?”
唐桉琢瞪着眼睛迟疑了几秒,然后确定地说,“不会的,您不会骗我的,只是魏先生,我觉得您给我的这些,我会还不起。”
黑色的眸子里闪着真诚,他比魏则闻小了太多,以至于魏则闻看他的时候总是觉得心生怜爱。
“没关系,慢慢还。”
唐桉琢小声叹了口气,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魏则闻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哪里需要唐桉琢还他什么呢,安抚小孩顽强的自尊罢了。
魏则闻把唐桉琢送到小卖部,唐桉琢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开走才进去,吴广荣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收银台里面。
老头衫加上大短裤,每天不变的搭配。
“来啦琢仔!”
“来了荣叔。”
唐桉琢放下书包,吴广荣把收银台里面的位置让给他坐。
隔着一个台子,唐桉琢斟酌着开口,“荣叔,我以后可能不能来看店了。”
荣叔挑着眉笑,他有时候笑起来嘴角是向下的,唐桉琢看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说?”
“魏先生给我办了转学,离这边太远了,我去了就不能经常回来了。”
吴广荣摸了摸他的头发,眼神里闪着慈爱和欣慰的光,他是真替这孩子高兴。
“是好事是好事,去吧琢仔,什么时候回来记得来看看阿叔就好,阿叔这边你不用担心。”
“好!谢谢阿叔!”
吴广荣这边顺利解决,等他走了,唐桉琢撑着下巴想,吕娟那边他应该怎么说。
他不想透露魏则闻的存在,因为他丝毫不怀疑,吕娟会缠着他找魏则闻要钱。
魏则闻给他的卡,他甚至都不准备花,更不可能让吕娟去要钱。
魏则闻说他愿意给,是他好心善良,但是自己不能真的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件事情。
今晚来买东西的人竟然还挺多,到关门的时候唐桉琢才写完作业,他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回家,路上仍然在思索一个面对吕娟时候的说辞。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依旧是粘稠的,难闻的气味。
唐桉琢知道吕娟没睡,拉开窗户,小声道,“下次开个窗户,通个气儿。”
他摸着黑走,踩到了一块软塌塌的布料,拿起来才知道是吕娟的内裤。
唐桉琢差点翻了个白眼,把内裤扔进水盆里。
“我有话和你说,我知道你没睡,妈。”
他不知道他多久没有叫过“妈”了,以至于吕娟瘦削的后背绷紧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转了个身子,像是齿轮和链条都生了锈的机器。
“说吧。”吕娟嗓音干哑,说一句话就要吞咽几口口水。
“有人愿意帮我,给我办了转学,过几天我大概就不回来住了。”
他选择了“有人”这样模糊的词语,吕娟果然也抓住了这两个字。
“有人?什么人。”
“好人。”唐桉琢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给出最宽泛的一个解释。
他听见吕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傍上大款了?”
“你别瞎说。”
“呵,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你妈都这幅德行了,你傍个大款又能怎么样呢?像他们说的,婊子的儿子嘛。”
“不过我可劝你,你现在年轻漂亮有本钱,以后年纪大了人家可未必——”
“他不是这种人!我也和你不一样!”
唐桉琢打断吕娟阴阳怪气的话,他可以忍受吕娟侮辱自己,但是不能带上魏则闻。
“呵,好好好,能不能让他给我点钱花。”
果然。
唐桉琢烦躁地用被子蒙住头,“不可能,你想也不要想。”
“小没良心的。”
床板咯吱一声,吕娟转过身背对着他,对于没有讨到钱这件事表现得有些无所谓。
房间里很安静,唐桉琢以为吕娟睡了,但是他不知道吕娟其实在对着墙哭。
没有声音地哭。
她承认,她是不想和儿子闹到现在这种状态的。
明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又离得很远。
但是她没有办法,她从事着最见不得光的事业,勉强营生,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没有血肉,没有心。
她知道唐桉琢学习很好,早晚会走出这里,所以她说着刻薄刁钻的话,一点点稀释掉母子亲情,让唐桉琢放心离开,不会对她有一丝挂念。
只是后来她发现,她对儿子的冷漠已经从有意为之到形成习惯。
她逐渐麻木,变成行尸走肉,满脑子只有怎么讨好客人,没有关心儿子,照顾儿子,没有亲情。
所以唐桉琢走了也好,离开她,生活或许才会变好。
唐桉琢心里烦,拿出手机对着魏则闻给的名片,输入电话号码给魏则闻发短信。
“魏先生,妈妈和老板那边我都说好了,明天周末,我可以收拾行李。”
发送的时候屏幕会突然变亮一些,于是唐桉琢看见时间,猛得反应过来已经将近一点,他这个时候发消息会不会打扰到魏则闻休息。
可是发出去的消息没办法撤回,他想道歉又怕再次打扰,却没想到,很快收到魏则闻的信息。
“好,明天我去接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抱歉,我是不是吵到您了?”
“没有,刚洗完澡,还没有睡。”
“好,那就好,明天见魏先生。”
“明天见。”
唐桉琢没有再回了,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上。
明天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不过会比现在好一点吧,因为有魏先生在他身边。
有魏先生在,他就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