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殊知和宴景迁发现,这几天识于几乎都在躲着周眠山,每次两个人一打照面,识于都会用一种惊慌的眼神看着周眠山。从识于的表情上是看不出来害怕的,更像是不理解,仿佛每次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周眠山,而是披着周眠山皮的另外一个人。
值得庆幸的是,大概是周眠山告诉识于并不打算留下那个孩子的缘故,识于的精神状态明显的好转起来,不适合当初为了报复周眠山一般拧着股劲儿强撑着自己,他整个人从内到外是真的放松了下来。
各项检查识于已经做过了,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不论对孩子还是识于来说,打胎都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医生建议再好好考虑一下,也正好叫识于再多休养几天。
周眠山看得出来识于在躲着自己,便也不主动了了跟前凑了,他愿意给识于时间消化冷静。
说实话,那天说完那么多话之后,周眠山自己都吓到了,那些话深埋在他心底,他还以为永远都没有勇气宣之于口,但他不后悔。
他笃定自己不会爱上除识于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表露真心这事,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而已。
“咚,咚。”
识于刚洗完澡躺上床,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们三个人进出他的房间跟自己房间是一样的,大多是闹脾气了,或者做错了事,才会突然礼貌客气起来,结合现如今的状况,不用猜也知道门外的人是谁。
“……”识于一下子紧张起来,没有说话。
赵殊知和宴景迁都对他说过爱,但周眠山是第一个如此正式地跟他说了那么多的,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不要按照别人表白的顺序拒绝一下。
“是我。”见里面的人没出声,周眠山道。
“……”
“我可以进来吗?”周眠山问。
“别,你别进来。”识于这才开了口,“我今天想一个人睡,你别管我了。”
周眠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识于明白周眠山这话的意思,在周眠山的眼里,他是有犯罪前科的。
当然,这个前科指的是伤害自己。
“那,那你让赵殊知或者宴景迁过来吧。”放在以前这话他说得是毫无心理负担,现在却因为那一通告白,结结巴巴的。
“……”这次轮到周眠山不出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识于以为周眠山听了他的话已经离开了,刚稍稍放松下来,便听到周眠山低声问:“我不进来,就在外面和你说说话,你也别见他们,好吗?”
识于最近已经习惯了他的低声下气,只是以前都只将周眠山态度的转化归结于标记和孩子,现在他没有标记周眠山,周眠山连孩子也不想要了,明白他的好脾气单单只是因为自己,识于心里总感觉怪怪。“你要说什么?”
又是长久什么沉默后出的声,“医生说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好。”识于没有丝毫犹豫地道。
周眠山说:“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早点睡。”
识于又是一个“好”字,说完之后,还是决定好好回应一下周眠山的那番告白,“你那天说你爱我。”
周眠山“嗯”了一声,又觉不够似的,说道:“是。”
“我不喜欢你。”识于语调严肃,“我劝你最好别爱我了,我不会对你好的。”
“……”
周眠山又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识于不合时宜地滑稽脑补出了周眠山悄悄抹泪的样子。
说来也好笑,他们上了无数次的床,如今年孩子都有了,却才开始告白,并且还遭到了拒绝。
大概是想着明天一到,肚子里的这个累赘就没有了,识于今晚睡的格外的早,迷迷糊糊还清醒的时候,他甚至心情十分愉悦地摸了摸自己有点圆鼓鼓的肚子,并且在上面拍了拍。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以前他总恨不能用刀将自己的肚子生生刨开。
识于本就是个无心的举动,可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肚子好像动了动,动作太轻了,识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夜里识于做了梦,或者说也不算是梦,因为那是他小时候发生过的场景。
初中时,有个alpha欺负同班的omega,耍流氓非要亲别人,把omega都吓哭了,不停地颤抖着,其他人都是看着热闹起着哄,唯独识于冲上前,一拳揍了过去,将人打得鼻青脸肿。
老师叫了家长,他爸妈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肯说,老师要求父母勒令他道歉。
识于便叫嚣着,“我没有错。”
他当时本以为他爸妈肯定要抽他一顿了,没想到爸妈就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是,我们识于没有错,帮助同学没有错。”
老师十分生气,说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三个人站成一排被训了快一个小时,但他爸妈的态度很明确,对方要多少钱都可以赔偿,但是道歉绝不可能。
“您要我认为他帮助同学,勇于在一个alpha面前出头是错吗?抱歉,我很为他的勇气与善良感到骄傲。”这是识于妈妈的原话。
识于一听雄赳赳气昂昂,认定自己果然做对了事,当天就掏出了自己列的礼物清单,让爸妈全部帮他拿下。
“宝宝。”妈妈摸着他的脸,说,“你帮助同学,你很勇敢,很善良,我很开心,但是打人是不对的,知道嘛?”
识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妈妈脸色一变,从温柔似水变成了凶恶非常,“那你个小混账还不滚去面壁思过,这一个月都不许吃零食了。”
识于很爱他妈妈,同时也非常惧怕这只母老虎,只能耷拉着脑袋和冰冷的墙壁大眼瞪小眼,等他听到爸妈的笑声,回头去看时,却发现他们始终注视着他,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等识于再长大一些,妈妈黑色的秀发里已经参杂了几根白丝,她再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前一秒笑眯眯地说完话,后一秒面无表情到叫识于感到害怕。她话越来越多,叮嘱的事情越来越多,识于也会觉得烦,但心里堆满的是幸福。
从小到大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但每次只要他一回头,爸妈永远在他身后,温柔地注视着他,一步步长大成人,直到弟弟出生,也从未变过。
在很多家庭里,弟弟和妹妹的到来,预示着爸妈爱的打折,可在识于这里,弟弟的到来,让他多了一份爱。
包括弟弟学会的第一个称呼,便是奶声奶气喊他哥哥。
识于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跟想念家人,但他这还是第一次梦到他们。
赵殊知他们早已不限制他的自由了,识于如今这个鬼样子,根本没想过回家,他不知道该如何交待。至于通话,他来来回回盯着妈妈的号码看过无数遍,却始终不敢拨出去,以他目前的情绪状态,他很怕自己会哭出来,白白让她跟着操心。
在很早之前,他觉得自己会恋爱,会结婚,然后组建一个同样幸福的家庭。
早晨十点半,猜测识于已经睡醒,周眠山敲了敲门,“识于。”
该出发去医院了。
“来了。”不出几秒,识于便打开了房门,他早已洗漱完,穿戴整齐。
出发的时候是周眠山亲自开的车,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赵殊知和宴景迁特意给了周眠山单独和识于相处的空间。
按理说识于应该是早就迫不及待了才对,可周眠山望着识于的脸,发现他面上根本没有丝毫的笑容,呆呆地盯着窗外的景色,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两个人一直沉默着,医院里,周眠山一直紧握着识于的手,等做完各种检查,确定可以手术了,周眠山很轻地摸了摸识于的头,“不会有事的,你别害怕。”
这孩子,他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只有对识于的安慰。
医生拿了手术同意书过来,大概是有事情要和周眠山嘱咐,把他叫到了一旁。
“周先生,您确定不要这个孩子吗?从各项数据来看,胎儿发育得很好,很健康,而且到了这个月份,到时候对纪先生身体的伤害是非常大的。”
周眠山皱着眉,犹豫了几秒,因为那句对识于身体的伤害非常大。
识于已经换好病号服了,他们隔得不远,识于能很清楚地听到周眠山说,“嗯,不要了。”
那一刻,识于忽然感觉自己的肚子一阵绞痛,他五官都痛苦地拧成了一天,下意识将手压在了肚子上,接着他感到肚皮下面,有个东西很轻地踢了他两下。
识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昨天被他忽略的,是肚子里的这个宝宝在回应他。
那么今天呢,是在道别,还是在怨恨他的残忍?
周眠山人虽然不在识于的身边,余光里却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发现识于反应痛苦,当即便冲了过来,紧张地问:“怎么了?”
“周眠山,我们回去吧。”识于脑袋很空,他死死地抓住了周眠山的手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了这一句话,“带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