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均朔站在立镜前穿衬衣,倒数第二颗扣子怎么也塞不进去。
郑棋元在电话那头说:“朔朔,我快到了。”
手机是顾易帮他拿,徐均朔伸着耳朵听,回道:“棋元哥,你就常熟路那一站下就行。”
郑棋元说:“啊?”
徐均朔说:“2号口出啊,2号口。”
王敏辉在后面帮他弄头发。徐均朔头发四六分,刘海儿被粉红色的卷发棒压出一个小卷儿。
徐均朔为了听郑棋元说话,偏头去追顾易的手,额头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徐均朔大呼小叫:“我操!王敏辉!你烫死爷了!”
王敏辉骂他:“喊什么喊啊呕死了真的是。人家还在睡就被你叫起来,本Tony的手法可不是谁想要就能享受你知道吗?”
徐泽辉这个时候开门,差点和他们撞在一起。他打了个招呼问:“均朔干嘛去啊?”
徐均朔说:“跟朋友吃个饭去。”
徐泽辉哦了一声,随口问道:“女朋友啊?”
徐均朔大惊失色,一下把手机抢过来,回头冲他喊:“我靠,别搞别搞。”
郑棋元那边顿了了几秒,沉沉的声音夹着低笑。
郑棋元说:“喂?均朔?”
徐均朔说:“我在听我在听,你就站在闸机那里等我好了。”
郑棋元的听起来有点为难:“可是。”
徐均朔说:“咋啦?”
郑棋元说:“我打车过来的。”
王敏辉听见了,噗得一声笑得没憋住。
徐均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棋元哥,那你现在在哪?”
郑棋元说:“我进来了,刚看到你们那个上海音乐学院的教学楼……最高的那个,对吧?你不急,我等等你。”
徐均朔万念俱灰:“我直接裂开。”
龚子棋的脑袋忽然从被子里探出来,他说:“徐均朔,我问你。”
徐均朔打断他,冲着电话说:“那啥,棋元哥,那你等一下啊。”
郑棋元说:“没事,我先逛逛。”
于是龚子棋把手拢成喇叭状,轻声问顾易:“他今晚还回宿舍吗?”
大家哄笑起来。
徐均朔耳朵泛红,把椅背上的牛仔外套一捞,拉开门就往外跑。
边跑边喊,声音都散在风里。
徐均朔对着电话说:“你别逛了!得多少人找你签名,很烦。”
徐均朔又说:“你等着我,你原地等着我。”
龚子棋的话徐均朔听见了。
他从宿舍楼跑下来,扶着膝盖在刷卡闸机前刹车。
闸机滴的一声,大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学号,又跳出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是军训结束学院统一拍的,那时候他模样还是小树一株,下颌没有成线,脸颊肉嘟嘟。
新生录入的照片确实不怎么上相。同学们互相嘲笑了太多回,后来也习惯了,甚至时不时能自我调侃几句。
这次徐均朔却不知怎么又局促起来。
他路过宿舍楼下,在镜子前站住,转过身理了理头发,又拽了拽衣领。
这四年确实长高了,也瘦了。上了次节目收获了一批粉丝,徐均朔更愿意称作朋友。有时候翻看他们的留言再看着自己的脸,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生疏。
他忽然想起梅溪湖剧院的化妆间,想起对着排练的练习室镜子,想起大疆自拍的镜头,想起庆功宴的高脚杯的反光,最后是荡在郑棋元眼里的,自己的倒影,摇摇欲坠,重合又破碎。
而郑棋元的眼睛总湿漉漉的,像鹿。
庆功宴那天徐均朔喝得很多,看什么都是长沙的雨季。郑棋元也像淋了一场雨,一直抱着他喊朔朔,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们在长沙告别。
徐均朔找到郑棋元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郑棋元被一群同学围在里面,人影摇动。徐均朔透过肩膀的缝隙,看见郑棋元笑着对每一个人鞠躬点头,手底下签了一又一张。
徐均朔也笑起来,插着口袋站在一边等他。
散场的时候郑棋元的嘴角一下耷拉下来,抿成一条线。他驼着背走近了,用胳膊撞了撞徐均朔,说:“狗贼,你怎么这么慢啊。”
徐均朔说:“哇靠,还不是你,出大问题,都到门口了才给我打电话。”
郑棋元偏头看他:“哎?那你刚才怎么不帮我解围啊?就在那站着你看,还笑。”
郑棋元今天戴了顶渔夫帽,MLB那款基础黑,一身白T牛仔裤,外头套了件墨绿色的风衣,整个人又瘦又高,很显年轻。发根新冒的几丝白头发像是连成线的雨,淅淅沥沥敲得徐均朔心头发紧。可雨是春雨,氤氲间也遮不住郑棋元满眼朝气。
不知道是被同学们围热了,还是被夸得心下害羞,郑棋元的颧骨上浮起两抹红,偏偏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好像一眼就把徐均朔看透了。
我怎么又看见鹿,鹿饮溪水。
徐均朔当即愣得哑口无言。
郑棋元拽了拽他的袖子。
郑棋元喊他:“哎?徐均朔?”
徐均朔回过神,不好意思起来:“哎呀,好了呀,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你想吃啥?”
郑棋元说:“我就随意吧,你看就好。”
徐均朔说:“不是,什么叫我看就好,你这个人。”
郑棋元不知哪里学来的奇怪粤语:“我佛系啊。”
徐均朔无奈,只好掏出手机刷大众点评。
徐均朔说:“那我找一个素食馆。”
郑棋元说:“不用,我就随便吃一点。”
徐均朔的指头戳戳点点,说:“这个好像还行,福和慧,我查查在哪里。”
郑棋元放心地点头,左顾右盼地看着校门口的街景,学生来去匆匆,而他只跟着徐均朔走。
走了几步郑棋元忽然想到什么,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郑棋元说:“算了吧,我们别吃这个了。”
徐均朔说:“咋啦?”
郑棋元说:“这个好远,还要去长宁区。”
徐均朔说:“干啥?你急着回去?”
郑棋元说:“也不是。”
徐均朔跃跃欲试,已经打开了高德地图:“我看评价还蛮好的,那就去这里吧,好吧?坐地铁很快的。”
郑棋元看了看他,开口:“这店我16年去过。”
徐均朔说:“啊?那怎么样啊?”
郑棋元说:“味道还不错,是家米其林一星斋菜,一个人一份套餐,一份套餐880。去之前要预约的,所以咱们现在过去肯定吃不到。就,算了吧,随便吃点就好,啊?”
徐均朔一下子窘迫起来。
他不知道哪个词刺了他一下,是“16年去过”、“880”还是“预约”。
他像无意间拉开了罩布的小角,不小心看到了玩具熊露出的毛绒耳朵。可是手一抖,经年的灰尘就铺天盖地,提醒他这一秒只是须臾间的不朽,是郑棋元远离他的岁月。
那灰尘呛得他喉咙酸痒,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2.
后来徐均朔带他去了熠盛,一家粤菜小馆,就在上音旁边的弄堂里,人不少,店面只有巴掌大。
徐均朔点了盘啫啫虾酱空心菜、牛杂萝卜煲和土豆饼,又给自己要了碗腊味煲仔饭。
虾酱又咸又鲜,白萝卜炖得熟烂,舌面一压就化作春泥。郑棋元吃得满意,孩子气地伸长筷子去偷徐均朔碗里的青菜,徐均朔把碗推给他,他又摇摇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眯着眼睛说不要。
郑棋元说:“你多吃点啊,昨晚怎么喝那么多?”
徐均朔说:“高兴呀。”
郑棋元筷子一顿,问他:“真的吗?”
徐均朔说:“真的。”
郑棋元说:“那就好。”
徐均朔愣了:“啥意思?我昨晚到底跟你说啥了?”
郑棋元低头吃菜:“没啥。”
徐均朔一下警惕起来,隔着桌子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说,你说嘛。”
郑棋元挥掉他的手,憋笑道:“真没有,我接起来你就哭,吱哇乱叫,说的我也听不清,后来我就给挂了。”
徐均朔顿时像揉成一团儿的纸,整张脸都皱了。
他低头小声骂道:“完了我,我直接尴尬。”
徐均朔忧心忡忡地去看郑棋元:“你睡得还好吧?我昨晚吵到你没有?”
郑棋元也伸过头凑近了看他:“没事,不尴尬,啊?下次你请我吃好的赔罪。”
郑棋元冲他比划了一下:“就去那个福和慧,我记得有一道舞茸菇味道特别好,是先调味,然后烤了一下,做出一棵树的形状。”
“还有一个叫安吉春笋煲仔饭,淋的是松茸酱,底下那个锅巴特别焦,又不硬。真的,好好吃喔。”
郑棋元猫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还吸溜了一声口水。
徐均朔被他逗笑了,说:“你记这么清楚,有那么好吃吗?”
郑棋元嗯了一声,眨了眨眼睛,好像用两三秒陷入了一场冗长又甜蜜的回忆。他笑得很温柔,抿着嘴说:“嗯,当时一个……朋友请我吃的。”
他手抱着茶杯,金色戒指在灯光下一闪,晃了徐均朔一下。
吃完饭徐均朔去结账,郑棋元点了根烟斜在路边抽。
徐均朔跑过去,忽然鬼叫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
郑棋元问:“你干啥啊?”
徐均朔说:“你行李呢?”
郑棋元愣了:“什么行李?”
徐均朔说:“我们是不是把你行李给忘学校了?”
郑棋元反应过来,忍着笑:“没行李,我就这么来的。”
他掐了烟,伸展手臂转了一圈给徐均朔看。
徐均朔说:“干嘛你?你连个包都没有就来找我,手机没电了咋办?”
郑棋元愣了一下说:“哎呀,是之前有个剧喊我赶紧来上海面试,完事了就想着来顺便见你一面。”
徐均朔抬头看着郑棋元稍长的发尾,随着他的步子一翘一翘,像扇动的鸟翅。
又来了,又是那种没由头的闷热,像个浪头似的迎头劈来,一下一下冲刷着心里的浅滩。
徐均朔想都没想,抠着字眼呛郑棋元:“就这?我就是顺便?”
郑棋元笑着回了他一巴掌。
徐均朔问他:“你在做什么剧啊?”
郑棋元含糊其辞,只问道:“到时候你来不来看?”
徐均朔说:“那肯定安排,必须安排。”
郑棋元笑说:“你就说得好听。”
徐均朔又不乐意了:“不是,你啥意思?什么叫说得好听?”
郑棋元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往旁边走了几步。
喻越越在对面骂他:“二货,你什么时候回来?最多帮你拖到晚上五点,再晚人家就要走了。”
郑棋元压着声音:“没事,赶得上。我刚跟均朔吃完饭,一会儿就去机场。”
郑棋元抬头看了看徐均朔,小孩远远地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正低头摆弄手机,满身斑驳树影,光色如梦,一如既往地年轻。
喻越越一噎,说:“你怎么又……”
郑棋元打断她,说:“哎呀,好了,晚上回去再说,啊?”
喻越越只好挂了电话。
郑棋元冲徐均朔走去,徐均朔扬了扬手机,说:“车给你打好了。”
郑棋元比了一下距离,说:“我们朔朔耳朵也太好使了吧?”
徐均朔说:“讲道理,不要朔朔,叫朔哥。”
他呲牙做了个假笑的表情,比起大拇指,说:“你朔哥,靠谱,是这个。”
郑棋元觉得好逗,笑得不行,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把拇指攥进手心里,骂他:“狗贼。”
郑棋元手心偏凉,徐均朔嗯了一声,手任他抓着,心里咚咚直跳。
他看着郑棋元上车,不知怎么又想起郑棋元一翘一翘地发尾,像鸟翅,徐均朔觉得他要飞走似的。
刚要关门的时候徐均朔忽然脑子一虎,也挤进来。
郑棋元瞪大眼睛:“你干嘛?”
徐均朔顾自坐进去。
郑棋元说:“大学生,你下午没课吗?”
徐均朔说:“没啊。”
郑棋元说:“昨晚闹那么晚,你不回去补觉啊?”
徐均朔说:“好啊,你嫌弃我昨晚给你打电话是吧,那我下车?”
郑棋元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一会儿你陪我坐到机场再回来,不麻烦啊?”
徐均朔不以为然地挺了挺腰:“咋了?让司机师傅有钱赚啊。”
司机笑出声。
司机等着前面倒车,郑棋元盯着宝马的尾灯忽然说:“那刚好咱俩聊聊呗,你想的怎么样了?”
徐均朔没说话。
郑棋元放缓了声音,偏头看他:“别人的话你不听,你听不听我的话?”
徐均朔一下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徐均朔急了:“别别别,我不想聊那个,我就想陪陪你,咱们都多久没见了。”
郑棋元嘴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求饶地点了点头。
徐均朔放开他,说:“你说啥?”
郑棋元说:“三个月零六天。”
徐均朔说:“啊?”
郑棋元看着他眨眼睛:“我说,我们三个月零六天没见面了。”
出租车重新发动,轮胎碾过街边的梧桐叶,耳边满是沙沙的脆响,像一整个夏天都落尘了,覆灭了。上海这座城的秋天总是这样。
徐均朔把脸转向窗,轻轻叹了口气。
郑棋元挤过去,用胳膊肘捅捅他,说:“你干嘛?今天怎么一直不开心?”
徐均朔说:“你乱讲话,我哪有啊。”
郑棋元不信,安抚似地捏了捏徐均朔的后颈,这是个护崽的动作,触感从脖子走进心里却烫得拐了个弯。
郑棋元说:“快点快点。”
徐均朔挠了挠耳朵,如实答道:“就,感觉蛮对不起你的。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上海,结果我先是迟到,又没订好饭,然后你还在为我的事操心。”
郑棋元说:“你怎么想的这么多?”
徐均朔说:“而且你今天。”
他给郑棋元下了最后通牒:“你今天来找我,就蛮怪的。”
郑棋元瞪着眼睛装傻:“怎么怪?”
徐均朔问:“我昨晚喝多了打电话给你,到底……”
郑棋元截住他的话头:“我哪里怪?怪喜欢你的?”
话一出口郑棋元差点咬到舌头,他暗骂一句我操,怎么什么玩笑都开始往外开。万幸徐均朔只是愣了一秒,就伸出手嫌弃地扒拉他。
这聪明多可贵,又多可惜。
后来郑棋元和他头碰头看了一路土味视频,两人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笑得司机师傅满脑子都是红心火龙果。
走的时候郑棋元俯身抱了抱他,安慰似的。小孩身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头发长了,鬓间软软地扫着自己的脸。
郑棋元的手还在他腰间,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看了一会儿。
徐均朔的眼皮带着昨晚宿醉的肿,眼尾又托着一点红,可怜兮兮的,看得郑棋元心猿意马,不知怎么就想到夏天。
这一刻仿佛世界凝固,时钟停摆,一滴水结成冰晶,落也落不下来。秋虫噤声,落雁停飞,车辆猛然刹车,行人立在马路中央不动,连头顶的飞机都悬在空中不上不下。
只有郑棋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郑棋元说:“好吧,就到这儿吧,你快回去。”
徐均朔看着他,睫毛颤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郑棋元伸手帮他理了理刘海,说:“走了啊,拜拜。”
徐均朔说:“拜拜。”
郑棋元走得头也没回。
司机一脚油门回到公路上。
喜欢若是有气味,一定是花香调的,调和柑橘与胡椒,甜蜜里混着辛辣酸涩。
暗地里喜欢倒像香烟爆珠,轻轻一咬就有了实感,水一样溅满口腔。可徐均朔偏不敢咬,都是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捏,慢慢薄荷味散在风里,抽起来就只剩下尼古丁的苦。
徐均朔大一的时候学着抽过,并不好抽。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烦躁得想停车下去买上一包。
他大开车窗,任风灌进来把气味吹散。
3.
郑棋元刚过安检,又接到喻越越的电话。
喻越越问他:“到哪了?你到底回不回的来?都跟人家约好了,你可别鸽我啊。”
郑棋元把手机举起来,给喻越越听这边模模糊糊的机场广播。
喻越越说:“喂?人呢?”
郑棋元无语,说:“喻大力,我说我到机场了!”
喻越越说:“知道回来就好。你怎么老房子着火烧到后山,连晚上有工作都忘了啊?”
郑棋元骂:“什么鬼啊。”
喻越越笑了两声,问他:“好了好了,怎么回事啊?”
郑棋元坐下来,捏了捏眉心说:“均朔不是要出国念书了吗,可能最近压力特别大。昨天给他们同学过生日,回来喝多了,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太累了不想走了。”
喻越越半天没说话,最后蹦了一句:“你不会吧。”
郑棋元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喻越越说:“平时说你俩就跟你开开玩笑,你还真的为了他大早上往上海飞?七点钟,你怎么爬得起来?”
郑棋元说:“哎呀,你好烦。”
喻越越笑死了:“看来我们元元这次是真的喜欢。”
郑棋元说:“要是让你遇上这样的小孩,你能不喜欢?”
喻越越骂:“去你的,我已婚谢谢。”
郑棋元抬眼也看到一对夫妻,两个人带着他们的小女儿出行。
郑棋元不太会看小孩的岁数,估量着有两三岁,刚会说话的年龄。小姑娘正坐在行李箱上,抱着一个毛绒绒的垂耳兔,隔着四五排椅子,远远地向他招手。
郑棋元伸手挥了挥,轻声叹道:“哎,其实像你一样早点定下来还挺好的。”
喻越越说:“你愁啥啊,徐均朔对你没感觉吗?那点意思谁看不出来。你要是跟他定下来我还挺放心的。”
郑棋元打断道:“我就随便说说而已,而且均朔不行。”
喻越越说:“咋了?均朔国外读两年就回来了,人家没嫌弃你老,你还等不起了?”
郑棋元打断她:“不是,哎呀……”
对面的箱子忽然滑了一下,她爸爸没护住,小姑娘整个人朝后面仰过去。
郑棋元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姑娘的哭声还卡在嗓子里,一回神就被人拖着脊背抱住了。
她愣愣地回头看着郑棋元,郑棋元也看着她。
孩子妈妈惊魂未定,对着她爸埋怨了两句,接过宝宝抱在怀里。
小姑娘迷惑地瞪大了眼睛,歪头眨了眨眼。
妈妈拍着她的背说:“快谢谢叔叔。”
小姑娘说:“谢谢叔叔。”
郑棋元笑着把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又把小兔子还给她。
喻越越在对面喊他:“郑棋元?你干啥呢?”
郑棋元说:“没事,你继续说。”
喻越越说:“我说什么说,你怎么想的?”
郑棋元沉默了一会儿,抓着手机走回自己的位置。
喻越越听见他的呼吸像刮风,卷起北方粗砺的沙石,震得听筒沙沙响
郑棋元说:“要是他说,他不想出国是因为你,你怎么想?”
喻越越说:“我天,不会吧?”
喻越越叹道:“现在的小孩子啊。”
郑棋元也叹了口气,尾音转笑,两个人无奈地对着笑起来。
喻越越说:“所以你是不想耽误他?你们俩拍电视剧啊?”
郑棋元笑了:“那倒没有,均朔不会被人耽误。”
他把头转向落地窗外,跑道上的飞机一列排开。今天阳光很好,照进室内却蒙了一层阴灰。
他忽然觉得徐均朔像一部饱和度极高的美国电影,演什么都是少年、啤酒、夏日梦想,而自己像一部老港片。
郑棋元说:“昨晚听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感觉诶,我们是一样的心情,一下轻松了,还挺开心的。均朔是个很认真的孩子,就是对什么东西都有安排,都有预计,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才说他不会被人耽误。”
“可是当你面对他失控,特别是因为你才失控的时候,其实你心里会特别不好受。”
“我们从长沙回来之后几乎每天都在聊天打视频,没什么事也要发微信这样说点什么。我是个很独立的人,你知道的。可我现在觉得,我和均朔在生活里都比较需要对方,如果跨出那一步走在一起,一定会很相爱。可就是太需要了,它反而成为一种负担,这对我来说是一件特别不好的事情。”
“这样的感情特别宝贵,现在已经很好了,我不知道迈出一步会不会平白地消耗它。所以就算了,就不去想。”
郑棋元耸了耸肩:“就像郑雅弦和吴智哲一样,你懂吗,我羡慕那样的爱情,但我不想拥有它。”
喻越越帮郑棋元约的制作人叫钟闻。
钟闻的Studio在城西,郑棋元紧赶慢赶还是迟了半个小时。
郑棋元推开门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合掌连鞠了好个躬,才抬起头来看他。
钟闻是个北京人,挺高,头发有阵子没剪了,刘海细细碎碎地盖着眼睛。但他眼睛很亮,睫毛又密又长,长了一张极其出众的脸。身上有种很妥帖的特质,像镶钻的领带夹、三角折法的口袋巾,都是能跟成年人合拍的分寸。
郑棋元第一眼就挺有好感,不到八点做完工作,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闲聊起来。
钟闻给他让了根烟:“郑老师,吃了吗?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吧。”
郑棋元说:“不用了,我回去吃就好。”
他想了想又说:“咱俩谁大啊,你叫我哥呗。”
钟闻说:“我86的,应该比你大吧。”
郑棋元得逞似得往靠垫上一歪,跟他眨了眨眼睛。
钟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成,棋元哥。”
钟闻说:“咱们一起吃呗。我叫了个12寸的披萨,肉肠配莫扎里拉乳酪,特正宗,一美国人做的。”
郑棋元为难:“不好意思啊,我吃素。”
钟闻问:“你信佛?”
郑棋元说:“那没有,五六年前忽然想说吃起来吧,没想到一直坚持到现在。”
钟闻抽外烟,盒子上的英文郑棋元看不懂,入口有点涩,滤嘴烫得很快,他没抽几口就掐了。
钟闻没点破,换了个话题问他:“今天忙什么去了?看你心情不好。”
郑棋元说:“没事。”
他想起徐均朔的脸,笑着补充道:“就是遇上一个小麻烦。”
后来郑棋元还是在钟闻那里吃了饭。
徐均朔来消息的时候,他正端着钟闻帮他加的牛油果桔子沙拉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片子是钟闻选的,漫威宇宙里随便点的一部。
郑棋元心不在焉,钟闻也没在看。
钟闻把灯关了。沙发很小,他们俩并着肩靠在一起,腿上盖着一张毛毯。
钟闻捏着披萨偏头看他:“棋元哥,第二段我们垫点鼓进去怎么样?”
郑棋元的手机也跳出一条微信:“棋元哥,我最近要复习英语,自闭了,可能不能及时回复你的消息啊,骚凹瑞。”
钟闻眼睛没收回来,瞟了一眼,便迅速转过头。
电影里一个飞船爆炸,残骸直冲镜头,钟闻下意识躲了一下。
郑棋元腾出手打字回复:“那你好好学习。”
徐均朔发了个憨憨敬礼的表情给他,郑棋元一笑,抬头问钟闻:“你刚说什么?”
钟闻说:“没事儿,问你喝点什么。”
他起身去冰箱里翻了翻:“酒成吗,我这儿只剩几瓶白熊了。”
郑棋元应了声,低头去看手机,徐均朔没再和他嚷嚷。郑棋元好像能看见他趴在桌子上抿嘴翻书的样子,时不时还要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
不过他没想到,徐均朔这一自闭就自闭了一个多月,连消息都拒不回复。
倒是钟闻和他熟得很快。
4.
有天钟闻去单位接郑棋元下班。
郑棋元出来见他,妆发都没卸干净,他不好意思地拂了拂刘海问钟闻:“怎么了?”
钟闻给他让烟,这回是郑棋元惯抽的中南海,郑棋元难得指着喉咙摆了摆手。
钟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身帮他抠掉了脸上粘的亮片。
钟闻说:“开车顺路,就来见见你。”
郑棋元挑了挑眉。
郑棋元说:“前天不是才见过?”
钟闻说:“不一样啊,那天喝酒,今天来请你吃饭。”
郑棋元叹了口气:“今天算了吧,好不好?我今天特别累,我想回家。”
钟闻说:“订都订好了,吃过饭我送你回去成吗?”
他看郑棋元面色为难,又补充道:“今天位置很难订的。”
郑棋元揉了揉眼睛,坐上钟闻的车。
车开过工体他一觉睡醒,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坐在餐厅里,郑棋元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郑棋元打开微信,徐均朔柴犬头像旁边久违地冒出一个小红点。
像长出一颗小红果似的,却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滋味,让郑棋元的心里久别重逢地跳了一下。
徐均朔在语音里问他:“你干啥呢?”
郑棋元不小心点成了公放。他瞟了一眼对面的钟闻,钟闻没反应,正低头拌一份凯撒沙拉,模样很是认真。番茄和莴苣红绿相间,配上黑橄榄和紫生菜,吐司烤得焦黄,金灿可爱。
一盘沙拉看起来很有食欲,郑棋元却下意识拍了自己盘子里吃剩的几根意面发过去。
徐均朔秒回:“这感觉不太对劲。”
后面跟着一个爆锤星之卡比的表情包。
徐均朔问:“你在外面吃饭吗?你在哪?”
郑棋元也摁了个语音:“我在三里屯这边。”
徐均朔没再回他。
钟闻见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忍不住说:“你工作有事吗?”
郑棋元随口道:“没有,在跟一个小朋友聊天。”
钟闻没再说话。
郑棋元忽然放下叉子看他:“怎么了?”
钟闻说:“没事。”
郑棋元说:“你说。”
钟闻拿叉子把培根一片一片都挑进自己的盘子里,把那份沙拉推在桌子中间。
他看着郑棋元,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钟闻对着手机扬了扬下巴:“他就是你的麻烦?”
郑棋元一愣,冲他挑了挑眉。
钟闻别开目光,说:“不好意思,我多问了,吃东西吧。”
郑棋元低头,重新拿起叉子。
走的时候郑棋元才发现钟闻手里一直拎了个礼物袋。
袋子是牛皮纸袋,印着麋鹿的卡通头像,开口处用贴纸粘住了。里面的东西看不清,钟闻也不提,他们俩沉默着走了一路。
外头有点飘雪,郑棋元只穿了件薄棉服,风一吹就顺着领口灌进去,全身打哆嗦。天冷,一路人却不少,挤挤挨挨地把他们俩撞在一起。
钟闻问他:“冷不冷?”
郑棋元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说:“冻死了,今天多少度啊?你看,年纪大了穿棉服还是不行,我今天出门就应该把羽绒服换上……”
钟闻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
郑棋元瞪大了眼睛。
钟闻的手心很热,满是湿汗。
郑棋元看见钟闻转过身来,从纸袋里拿出一条驼色的格子围巾。
等郑棋元再回过神,那条围巾已经落在了自己脖子上。
钟闻说:“棋元哥,平安夜快乐。”
郑棋元心里打鼓,说:“谢谢。”
钟闻叹了口气,伸手拂了拂他发间的雪,露出一种分寸拿捏刚好,温柔到不忍心拒绝的笑。
钟闻开口:“棋元,你愿不愿意……”
这样的夜,这样的街,这样的雪与这样的风。
路边不知哪家店放着圣诞儿歌,里面铃铛碰撞。地平线像是一道湖水,倒影得夜空和街边都是繁星灿灿,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点。
他们俩站在路中央。
钟闻为难似地皱着眉,举着围巾的手忽然停了。郑棋元被行人来回撞着肩膀,感觉自己像杯中摇晃的热红酒,混着肉桂、豆蔻在炉火上轻煨。忽然有个戴着圣诞帽的店员凑过来,派给他一张印着火鸡和姜饼的传单。
郑棋元下意识伸手一挡,说:“不好意思,我不想要……”
郑棋元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慌忙从挎包里掏出来。
徐均朔那边吵得要死,他喊:“棋元哥,我到三里屯了,你在哪?”
郑棋元说:“啊?”
徐均朔喊:“我说,我在北京,我来找你了!我现在在三里屯,优衣库这里,你在哪?”
郑棋元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说:“那你别挂,我去找你。”
徐均朔东瞧西望,等了约莫有十分钟,转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郑棋元。
他笑郑棋元出来过节还做了妆发,看着郑棋元眉眼落雪,鼻尖通红地埋在围巾里,跟他一样焦急地左顾右盼。
徐均朔有意捉弄他,绕着方向跑了两步,忽然看见站在郑棋元身后的钟闻。
钟闻贴着郑棋元的背,半环着他一路走。
他们俩脖子上的围巾同款不同色。
徐均朔当即抓着手机愣在原地。
郑棋元还在找他,手指被冷风吹僵了,不得不换只手去拿。
郑棋元对着电话喊:“均朔?我没看到你,你在哪里啊?”
徐均朔一时说不出话。
郑棋元有点急了,皱着眉头喊:“徐均朔?说话。”
郑棋元动了两步,手又被钟闻拉住了。
徐均朔看见郑棋元回头趴在钟闻耳侧说了两句,竟然转过身挂了自己的电话。
他的心像口锅子沸在火上煮,一瞬间锅扑了,火也灭了。
可能是天气太冷,徐均朔咬着后槽牙,嘴唇止不住的发颤。他攥紧了手机,手指在抖,全身也在抖。
他不知道北京的冬天这么冷。
徐均朔想走过去,又怕上前扰清净,踌躇两秒,一下子转身就跑。
郑棋元却看见他了。
郑棋元大喊:“徐均朔?”
徐均朔脚步一顿,背绷起来,心里突突直跳。
北京的冬天怎么可以这么冷。
仿佛冰铺平了地面,一路追着他的小腿向上爬,拽得他动弹不得。耳边连呼啸的风声都听不见了,双脚每挪一步都是僵的,冷得他忘记了冷,好像连漫天大雪都结了在空中。
他一回头,看见郑棋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那一刻雪又落下。
两人对着看,一时间都没说话。
郑棋元踹了他一脚,笑着说:“徐均朔,你神经病吗,怎么不提前来个电话?”
徐均朔也笑,音乐剧演员演起笑来不是难事。于是他笑到两只眼睛眯成缝,挤出饱满的卧蚕。
他眼神落在郑棋元的围巾上打了个转,说:“怎么样?直接惊喜。”
郑棋元掏出包面巾纸扔在他怀里,骂他:“二货。”
徐均朔埋在纸巾里擤鼻涕,声音闷闷地问道:“你男朋友呢?”
郑棋元一愣,边走边说:“我让他回去了。”
徐均朔心沉下去,他吸了吸鼻子,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
郑棋元觉得好笑,突然站住了。
徐均朔差点撞上他。
郑棋元回头告诉徐均朔:“他不是我男朋友。”
5.
那晚徐均朔跟着他回了家。
郑棋元挂了衣服围巾,倚在鞋柜旁给钟闻回消息。
钟闻一条微信给整晚的闹剧收了尾,他接着之前的话头一转,几乎让郑棋元以为是自己多心。
钟闻发:“棋元,你愿不愿意跨年和我去滑雪?刚好我生日,约了几个朋友。”
钟闻甚至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叫上你的‘小麻烦’。”
郑棋元看见引号里的字,不自觉地笑出声。
他该喜欢钟闻的。
这个“该”就像是移调时该动音符,排练前该开嗓,像写在书上的定理,恰到好处又有迹可循。
毕竟这么多年,每当他犯瘾,不去说少抽点之类的废话,而是直接为他点烟的人,有且只有钟闻一个。
可郑棋元真的遇上了小麻烦。
郑棋元切出去查了查围巾的牌子和价钱,回道:“到时候看情况吧,不能去我就包个红包给你。”
郑棋元手机一收,抬眼见徐均朔站在墙边看他,手垂着,嘴抿成一条线,表情有点拘谨。
郑棋元问他:“干嘛呀?快进去坐,一会儿洗个澡就睡。”
徐均朔说:“可我还没吃饭呢。”
郑棋元靠了一声:“那你不早说?咱们回来在全家买点吃的。”
徐均朔笑到:“讲道理,你都不给我准备圣诞礼物,做顿饭总行吧。”
郑棋元没好气地套上围裙进厨房,在冰箱里掏了掏拿给徐均朔看:“送你两个土豆,行了吧。”
徐均朔大喊:“那不行的呀!”
郑棋元问他:“那你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徐均朔正要走回客厅拿,郑棋元喊他:“先过来把菜洗了!”
徐均朔哦了一声,转身就看见郑棋元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鸡胸肉,切厚片凉水下锅。
徐均朔盯着这个根本不属于郑棋元家里的食物,不知怎么就顿住了。
他想,不属于郑棋元,会属于谁呢。
他低头冲洗菠菜,心里又酸酸闷闷的,忽然问:“他在追你吗?”
郑棋元没反应过来:“啊?”
徐均朔斟酌着语气:“就是,今天那个男的。”
郑棋元从没和他聊过这回事,一问还挺惊讶。他撇着锅里的浮沫淡淡地说:“是吧,我也不知道。”
冬天水刺,徐均朔僵着手指甩了甩菠菜,转头问:“那你喜欢他吗?”
郑棋元抿着唇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说:“好感肯定是有的,但不会和他在一起。”
徐均朔问:“为啥?”
鸡肉放温了,郑棋元捏起来小心地撕成细丝。
郑棋元说:“就是觉得,他,钟闻,包括我之前的男朋友,他们都只能和我分享爱情,但是不能够分担苦难。”
徐均朔点点头没再说话。
郑棋元转身调汤头,忙活了一阵端着热气腾腾的鸡丝面上桌。
郑棋元推了推碗,说:“尝尝,鸡汤还是你维维姐前天来的时候煮的,味道怎么样?”
徐均朔还愣着,碗接过来就低头吃面,好像被水汽蒙了眼睛。
郑棋元撑着脸看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郑棋元说:“你真太能折腾我了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剧院连轴转了十二个小时。”
徐均朔筷子一顿,头又低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下次我不闹你了。”
郑棋元笑着踹了他一脚,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我去睡觉,罚你洗碗。”
徐均朔说:“好。”
他终于敢抬起头来,抽了张纸盖在眼睛上。
洗完弄完,徐均朔在郑棋元旁边躺下。
北京的暖气很热,被子又厚又软,全都带着郑棋元的味道。徐均朔知道他用夜幽,味道比原版浓,留香更久,托得起他的年岁。
徐均朔睡不着,又不敢翻身,郑棋元就躺在他旁边,一伸手就能抱过来。
徐均朔轻轻唤了声:“棋元哥?”
郑棋元没有说话。
徐均朔自顾自地说:“哦,你睡了。”
他静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你知道吧。”
“我最近真的蛮累的,直接爆炸,一直在准备英语,准备开学考试唱的歌。又想到自己马上要离开了,心情也特别差。”
“我觉得时间真的过得蛮快的,梅溪湖的三个月说结束就结束了。我也不知道两年后回来我会在哪里,你又在干嘛。就像你说的,我们都要在音乐剧的舞台上站下去,可是我还有一些事情不太甘心。”
“我忙起来的时候真的特别想你,想见你。之前也是这样,都是我们一起面对一些困难,译配呀,写词呀,包括生活上的问题。你真的好像放风筝的人,告诉我有些事情怎么做会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