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均朔忽然有点哽咽,肩膀小幅度地颤了起来。他的眉头结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砸在枕头上。
徐均朔的声音很轻很小,几乎贴着呼吸吐出来。
他说:“棋元哥,我真的好想知道。”
郑棋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阖眼皮,像午休时捻着一角轻翻书页。
屋子里很静,徐均朔认真听就能听见郑棋元咚咚的心跳,闷雷一样响,呼吸如风,而血液江河水似地流淌。
徐均朔这才知道他没睡。
于是徐均朔问他:“庆功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亲了我?”
郑棋元没有回答。
5.
郑棋元有个秘密。
那时候他只有七岁,还叫郑迪。
郑迪放学不回家,蹲在路边和院子里的小孩扇“啪叽”,“啪叽”是用烟盒叠的方卡,一人手里拿一摞。
每次守方都会用鞋底点地,轻轻抹开一撮细土,把方卡窝进土里,不留一丝缝隙。攻的时候得靠巧劲儿,两指头夹住方卡一扇,能把对方放在地上的卡翻过面,就赢两颗不老林。
那天郑迪姐姐过生日,他眼馋酥口的脆心糖,趴在地上扇了半天,小方卡却怎么也翻不过来。
小伙伴都搡他喊着换人,郑迪快气哭了,蹲在地上想,要是时间能停下来该多好。
他心里念着,一抬头,周围蹲的一圈小伙伴竟然都不动了。路人二八大杠的脚踏板悬着,大姐姐的麻花辫甩起来定住,手里装水果的网兜破了一个口,橘子沿着弧线滚在空中。
郑迪一下子站起来,瞪圆了眼睛四处望,全世界好像都静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吓得够呛,心里一泄气,大家又动起来。
那枚橘子咕噜噜地滚在了他的脚边。
小伙伴推了郑迪一把,喊:“你又整不好,该我了!”
他暗自捏了捏小拳头,说:“让我再来一次。”
郑迪回家就被他妈骂了个半死。
他把白上衣趴成灰的,黄色的小皮鞋上全是土,红袖套也磨破了。
郑迪指甲缝里抠满黑泥,攥着小拳头要姐姐伸手,笑嘻嘻地把糖塞进姐姐手里。
姐姐很惊喜,抱起他来亲了一口,说:“谢谢小迪。”
郑迪却听了直心虚。
姐姐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尖,说:“小迪怎么这么厉害呀。”
郑迪跑开了。
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姐姐跟一桌人讲起了她的生日礼物。郑迪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冲回里屋,抖着嘴唇哇哇大哭起来。
姐姐这才知道他的秘密。
起初姐姐不信,以为他说胡话。后来郑迪恼了,把他爸喝茶的搪瓷缸子从桌边一把推下去,姐姐尖叫着冲过去接,却发现只是怔了一瞬的功夫,弟弟就抱起完好无损的缸子,垫着脚放回桌子上。
姐姐惊讶地盯着搪瓷缸子,里面茶水微漾。
那天夜里天上挂满星星,姐姐搂着他坐在院子里吹风。
姐姐说:“小迪,你不要怕,这是你的天赋。”
郑迪在她怀里眨了眨眼睛。
姐姐又说:“就像妈妈会包饺子,爸爸会焊钢筋,而你能把时间停住。”
姐姐捏了捏他的脸:“但是你不能这样。为了赢糖吃,停了时间把别人的牌翻过来,你就是小偷。”
郑迪吓得缩起来:“小偷要被警察抓走吗?”
姐姐说:“对,你偷走了别人的时间,也偷走了别人的快乐。”
郑迪抿着嘴说:“对不起。”
姐姐点点头:“所以你答应姐姐,永远做个诚实的人。”
她把不老林的糖纸一点一点剥开,露出混着花生坚果的奶白糖心,一颗自己吃了,一颗塞进弟弟嘴里。
酥心糖是椰奶味的,香甜回甘,吃到嘴里却五味杂陈,像只小兔子在嘴巴里跑来跑去。
郑迪听得似懂非懂,努力憋住两行眼泪,坐在小凳上嚼糖。
后来那枚粉红色的玻璃糖纸被郑迪倒上热水烫了一遍,贴在窗户上风干。初三那年他去艺校学歌,也一并夹在书里带走了。
那时候郑迪已经能熟练运用自己的天赋。
郑迪试了很多次才发现,停止时间的能力最多持续20秒,而且越久越难,就像唱一首歌顶到高音拖长拍,往往累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后来郑迪再大些,学会了抽烟,喜欢点上一根靠在冰场的栏杆上倚着,趁烟雾从肺里跳腾的空档定下心神,吐气的一刹那看着烟雾凝结在空中。
日落了,天际线的边缘呈现出蛋黄半熟的橙,昏暮的天色如水般流淌。冰场上顺时针排列的男男女女都静住了,他们姿势各异地停摆在表盘上,好像掉进了时间的夹缝里,等待郑迪重新转动齿轮。
那是郑迪上大学的乐趣,也是他最后的悠闲时光。
后来他去了北京,进了中歌,又改了名字,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天赋变成了一种累赘。
20秒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不够他在金钟奖的现场修好话筒,不够他找到新剧本,甚至不够他在评委面前唱完一整首歌。
他还是在单位里排了7年合唱,做了3年棚虫,那多余的20秒像是秋千的绳结,卡住一个点往复回荡,在时间线上绵延他的痛苦。
郑棋元会说自己怎么活了这么久,但他没说的是,这个世界他每一分钟都比别人多看20秒,看久了,自然也看够了。除了偶尔下意识向一瞬间的灾难伸出手,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天赋。
长沙的夏天很长,又很短。郑棋元也是在那个时候才重新明白,他的天赋不再是一个诅咒,更像一种赐福。
徐均朔第二天走得很早。
郑棋元被他闹得失眠了半宿,第二天正午才堪堪爬起来。
他想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没电了,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在屋里转了几圈。
早餐徐均朔给他买了油条,放在餐桌上,豆浆杯子下面压了一张入场券。
郑棋元没看明白,开机打开微信,看到徐均朔给他发:“宁的圣诞礼物,元旦查收。”后面故作轻松地跟了张猫和老鼠的表情包,其乐融融。
郑棋元点击添加表情,又发了张同样的回去,下面跟了个“好。”
他翻完工作群又去看钟闻,钟闻回他:“红包不行,不送礼物可没有诚意。”
郑棋元笑了,问:“想要什么?上次给我看的手表再发过来一下。”
钟闻那边敲敲打打,输入了很久,说:“还是想要你来。”
郑棋元沉默了。
窗外仍在下雪。
那天钟闻接到了郑棋元的电话。
钟闻听完一时间有点愣,他刚打开Studio的门,钥匙还插在孔里,那天他和郑棋元第一次见面就在这扇门前。
钟闻背抵上门,胡乱揉了两把刘海,说:“其实我挺想见见他,我知道你特喜欢他,能看出来。可我觉得你跟我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你还挺开心的,不是吗?”
钟闻听见那边轻轻的呼吸声,无奈地点了根烟。
他说:“郑棋元,我真对你没招儿了。”
郑棋元还是没说话。
钟闻忽然被巨大的心酸和疲惫拍得天旋地转,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才多大?20岁?25?他跟家里出柜了吗?他爸妈知道你么?他人都不在北京,回头出点什么事儿能来帮你吗?你对他的感情他当回事吗?”
钟闻自觉语气有点冲,道了声歉,又说:“棋元,你这么想我,是在侮辱的我的心意。徐均朔可以和你分享爱情,但我不认为他可以分担你的痛苦。”
郑棋元打断他:“不是,钟闻,不是的。”
郑棋元说:“钟闻,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徐均朔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一直在陪我面对,也一直在分担我的痛苦,是我没准备好和他分担爱情。”
“爱情太重了,也太辛苦了。在他这里,我就觉得其实爱情也是需要分担的。对不起,钟闻,真的对不起,我心里有他,即使我们不能走在一起,我也没有办法考虑你。”
“钟闻,跨年我不去找你了。祝你生日快乐。”
郑棋元想了想补充道:“祝你不止生日快乐。”
6.
徐均朔从北京回来,去了学校一趟。
他因为要准备出国的事情早就搬了出去,带着他的谱子和书,在学校外面找了个房子住。
这段时间他总是睡得很少,没时间做梦自然也没必要记梦,于是他只带了几张拍立得,从床头夹进书页。
凌晨三点,徐均朔一个人坐在小桌前,划着专业词汇练口语。书页凸起来一块,长方形,半张手掌的大小。徐均朔看着,偶尔会感觉想哭,掉一些甜蜜的眼泪。他总先隔着书页用手指轻蹭,再一页一页地翻开来看,像是跋涉长途才能够停泊。
郑棋元在相纸里和他肩挨着肩,弯起眼眉对他笑。
那一刻徐均朔就像是充了电。
徐均朔回学校的路上困得要死,人进宿舍脑子还是昏的。
宿舍没人,他看了看王敏辉,奇怪道:“咋啦?咋就你一个人?”
王敏辉欲言又止。
徐均朔问他:“忽然喊我过来干嘛?”
王敏辉捏紧了门把:“先进来先进来。”
徐均朔疑惑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回头看他。
王敏辉插着腰看了他一会儿,说:“均朔,我跟你讲个事情,你不要生气好吧?”
徐均朔缩了缩脖子,问:“啥啊?”
王敏辉没说话。
徐均朔吓得够呛,说:“不是,搞什么你这个,这么吓人?”
王敏辉从阳台拿了个东西进来。
王敏辉和他解释道:“昨天晚上子棋他们叫人来宿舍喝酒,喝多了不小心打翻了瓶子,酒就全洒在你桌子上了。”
王敏辉手里是他的梦记本,纸张皱皱巴巴地打着卷,晒干后硬邦邦的,轮廓起着毛边,封面的墨水洇开一片。
徐均朔一时间哭笑不得。
徐均朔说:“就这?那没关系的呀,我还以为你要干嘛,搞那么神秘,我直接……”
王敏辉打断他:“我们几个想着赶紧打开给你晾一下,结果不小心看了一点。”
徐均朔一瞬间表情僵了。
王敏辉为难地揉了两把头发。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徐均朔从他手里把本子接过来。
这个梦记本前部分还算规矩,后半本索性当了日记,写的多是郑棋元。所以看了一点也是看,看了全部也是看,反正横竖都是他,除了他就满是欢喜。
徐均朔一直不说话,王敏辉快崩溃了。
他说:“我们前面一直以为你跟棋元哥在一起了,不公开是害怕我们接受不了。我们还自作聪明老开你的玩笑,对不起啊。”
徐均朔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一紧,手也跟着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去北京一趟够折腾,这会儿被说中了心事,又尴尬的要命。偏偏王敏辉的误会还像把刀似的,刀尖挑起他久疾未愈的皮肉戳啊戳,裂了痂又痒又疼。
王敏辉试探着问他:“你这么喜欢棋元哥,怎么不跟他讲啊?”
徐均朔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昨晚去找他,就是想跟他讲。”
王敏辉点点头。
徐均朔本来都想好了。
爱情有什么可怕的,距离远可以坐飞机,不见面可以开视频,没空就打字,有空就发语音。徐均朔是个爱做计划的人,他想了一百种可能,又做了一百零一种解释,终于在出租屋复习的时候找到了高考的感觉,也只有那个时候容易把未来和美好划等号。
喜欢是藏不住的,他总觉得郑棋元也对他有意思,可好像只有一点儿,只是不够多。
直到那条围巾,那碗热面,再到侧枕在郑棋元耳边数他的发丝,徐均朔每一次想开口都被郑棋元推了回去。
郑棋元不紧不慢,有意又无意地示意他往后挪一步,再一步,好像不是不爱他,而是不想去爱他。
徐均朔答道:“棋元哥他……拒绝了我。”
王敏辉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跨年夜那天,409他们几个人给徐均朔办了个小型演唱会。
龚子棋租了间live house,早几届学长开的,咖啡馆后面的一个小场地。这个活动没卖票,来玩的都是上音的同学。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他们商量了一下,在粉丝群里发了几个先到先得的名额,印了150多张入场券。
徐均朔坐在后台,要了根烟没抽几口就燃着,静静地不说话。
龚子棋坐过来看着他:“别抽了,不喜欢就算了。”
徐均朔昂起头,喉结滚了滚:“挺喜欢的,烟不配我。”
他把烟拿回来叼在嘴里,猛吸一口,闷了很久才缓缓吐出来。
龚子棋默了两秒,看着他说:“那你快点,顾易唱完就该你了。”
徐均朔点了点头,默默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他练出一个刚好的弧度,从侧台快步走上去。
徐均朔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刚刚顾老师怎么样?是不是飞天皮卡丘真知棒?”
台下一阵尖叫。
徐均朔说:“那我就唱最后一首好吧?”
台下一听,立马乱作一团,大嚷着不好。
徐均朔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太晚了你们回去不安全呀。”
他问:“有外地来的吗?就是一会儿要去住宾馆啥的?”
他侧耳听了听,吓了一跳:“啊?还有一会儿直接坐高铁要回去的呀。”
徐均朔拂了把额角的汗,说:“那就最后一首最后一首,好吧,大家开开心心来玩,平平安安回家,唱完我也溜溜球了。”
光一瞬间暗下来,徐均朔听着伴奏里的钢琴声,一一扫过台下观众的脸。
郑棋元没来,他知道的。
他从下午就开始等郑棋元的电话,结果连半句微信也没收到。
一开始他也心烦,怕那边出了什么急事,频频想打回去问。再后来等着等着就算了,荡漾的水结成冰,平静得像是永不会再起波澜。
徐均朔左手扶上麦,缓缓地开口:
“走钢索的人
不害怕牺牲
只求你一句爱我
往前是解脱
后退是自由
我应不应该回头”
徐均朔今天穿得随意,像学期末排剧似的,连妆发都是自己解决。
常服给这首歌添了更多叙述感,徐均朔唱到深情总喜欢偏过一侧脸,缓缓闭上眼睛。
“风吹痛我双眼,我看不清楚
我平衡不了,躲在我心里的苦
我要给你幸福,你蛮不在乎
你爱不爱我会决定我下一步”
“往前是冷漠,后退是寂寞
乾脆我坠落”
他轻笑了一声。
“回忆在左手,未来在右手
谁又会同情我”
唱完一时间静了,徐均朔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挂满了泪。
龚子棋见状拿着话筒从侧台冲出来:“厉害,班长还是有水平的呀,给我们都唱感动了。”
徐均朔低着头拽他胳膊:“别别别。”
龚子棋说:“可以嘞,走心了走心了。”
龚子棋搂过徐均朔,拍了拍他的背。
龚子棋说:“好好说啊,其实是这样的。本来我们是想在徐均朔走之前给他办个小型演唱会,大家一起玩一下,没想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们都怕徐均朔会尴尬,会不自在什么的,但是他前面在后台跟我说,看到你们能来,他特别开心。”
徐均朔抹了抹眼睛笑了:“主题直接升华?”
龚子棋把话筒伸在他面前:“行行行,那你自己说。”
徐均朔咳了一声,接过来:“前面我的几个同学都唱了很多歌送给我。然后我刚刚唱的是李泉的《走钢索的人》。高中参加节目唱过,那个时候没有什么粉丝,没有认识这么多朋友,更没有像现在经历这么多事情。平常没有什么机会唱,今天再唱就觉得心情不一样了,挺特别的。”
“然后就是,谢谢大家来看——来陪我吧,真的很感谢。”
徐均朔俯身鞠了个躬。
龚子棋转身问:“几点了?”
徐泽辉在边上比了个五。
徐均朔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零五了,完了,过了啊,直接尴尬。”
徐均朔挥挥手把侧台站着的朋友都叫上来。
徐均朔说:“讲道理,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把刚刚的时间偷一点回来,现在就是我们一起跨年,等零点,好吧?”
他笑着倒数:
“三。”
郑棋元下了出租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场地不大,郑棋元怕被认出来,不敢走得太近。
他拉了拉口罩,只是远远地看着,下意识让一切定了格。
徐均朔被他框在画里,留下一张笑得正好的脸,勾着朋友的肩膀,像个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郑棋元忽然想起庆功宴的那天晚上。
郑棋元记得那天晚上徐均朔也是这样勾着他的脖子。他们俩菜没吃几口,碰了一杯红的,周围笑着闹着,杯盏晃动。
郑棋元就在那时候摁下了暂停键。
“二。”
20秒很快就到了,郑棋元一愣神,徐均朔已经退到了音响边上。顶灯没开,那个角度有点看不清脸。
但郑棋元知道徐均朔笑起来总是眼睛最好看。
徐均朔笑起来眼角先下压,又微翘,轻轻延出一道弧线,像鱼尾摆过一池春水。
庆功宴那天郑棋元也这样看着他。
停下来的时刻倒比动起来清朗许多。没有言语,没有眼泪,没有徐均朔扑在自己脸上暖烘烘的鼻息,也没有他乱动时皮肤擦过的细小触感。
郑棋元却心跳得厉害。
他想自己是醉了,下意识吻了上去。
“一。”
时间又到了,郑棋元想喊停,可是根本停不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徐均朔鞠着躬退回侧台的幕布里,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离他越来越远。
徐均朔举着麦大声喊着:
“新年快乐——!”
台下欢呼起来。
郑棋元一下子脱力似的,气喘吁吁地扶住墙。
早上单位忽然通知,安排他去台里录个节目的片尾曲。
工作的事郑棋元不好推,也不能推。郑棋元在录音棚里呆了一下午,结束时天都黑透了。
他把羽绒服拉链拉起来,小小的金属冷冰冰地硌着下巴。手放在外面受冻,踹进兜里,指尖就压着徐均朔给他的入场券。
郑棋元在中歌楼下站了一会儿,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他又去上海了。
从虹桥机场再上出租的时候,郑棋元忽然觉得好冷。
北方的冬天顶多是秃的,太阳一照好像就能出芽生花。上海的冬天却是阴的,寒气直直刺进骨头缝里。
这一趟不去不够意思,见面又差点意思。毕竟徐均朔快要走了,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像就因为是个中途的截断,才让他不好打算。
郑棋元微微愣了几秒,只当自己从未来过。
徐均朔来电话的时候,郑棋元已经趁黑顺着后巷溜走了。
徐均朔衣服都来不及换,问他:“棋元哥,你在哪里啊?”
郑棋元下意识想撒谎,便说:“对不起啊,朔朔。”
徐均朔扬着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没事,棋元哥,你迟到真没事,我知道你最近蛮忙的。”
郑棋元一愣,顺着他的话:“今天怎么样,开不开心?等一下去和他们聚餐吗?”
徐均朔已经拿着包出了门,他拎着带子往背上一甩,对着电话说:“溜了溜了,直接不去,我过来找你。”
郑棋元挂了电话,在711门口抽了根烟,忽然一下子被人从背后扑上来,拦腰抱住了。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徐均朔大笑着勒住他的腰。
郑棋元心脏像一片黄油抹在烤面包片上,又软又烫。
他想他错了,徐均朔笑起来最好看的不是眼,是唇。
7.
徐均朔载着郑棋元去吃馄饨。
郑棋元本来坚持打车,结果徐均朔跨在小电驴上,一只脚点着地,威胁说车开不进去,靠脚要走四十分钟,才逼他就了范。
郑棋元就委屈兮兮地曲起腿,把徐均朔的双肩包接过来背好,坐在后座环紧了小朋友的腰。
下了车郑棋元才知道徐均朔没说错。馄饨店在居民区的老楼底商,没有门脸,一人宽的玻璃门上勉勉强强粘了字样。久经风吹日晒,饨字的弯钩耷拉下来,随着风吹摇摇欲坠。
掀开门帘进去却挺暖,四处散着烟火味,三张小桌摆在中央,白瓷碗在墙边垒得很高,靠着装满热茶的铁桶。
徐均朔要了两碗,掰开筷子磨毛刺,说:“怎么样?这是我们之前兼职的时候发现的,婆婆知道有大学生会来吃,就开的晚一点。”
郑棋元笑说:“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你一碗馄饨算什么啊?”
徐均朔说:“给点排面好不好?一会一吃你就知道了,不一般,好吧?”
郑棋元笑着求饶。
喝了口茶,浑身暖起来。郑棋元忍不住问他:“你前面看见我了?”
徐均朔说:“没有。”
他补充道:“但我知道你来了。”
徐均朔想了想,忽然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郑棋元放下瓷碗,坐直了看他。
徐均朔说:“棋元哥,我有个超能力。”
郑棋元心里一跳,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徐均朔多半是理解错了,一瞬间想到什么似的,伸开手臂比出一个叉,把脸挡在后面。
他缩着脖子紧闭眼睛:“不是超级喜欢你!”
郑棋元一愣,差点笑到喷出来。
徐均朔一半手掌藏在袖子里,他捂住耳朵问:“棋元哥,你能听到吗?”
郑棋元问:“听到什么?”
徐均朔说:“那个婆婆在后厨那边讲,说最近肉又涨价了,生意不好做。”
郑棋元说:“啊?”
后厨还要再穿过一个走廊,前厅只有他们两个人。
郑棋元静下心侧耳听了听,只能听见脚边取暖器的嗡嗡声,还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声音,他猜那是勺子碰锅沿,或是筷子撞碗,细密的说话声更是闷在门后听不清。
郑棋元摸了摸耳朵,不好意思地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徐均朔看着他摇了摇头。
徐均朔说:“他们家辣酱很好吃,一尝就新鲜,应该是头一天晚上新泼的辣椒。不过小菜放得有点久了,拌了点昨天的进去。”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筷子尖。
徐均朔说:“应该是前天的。”
郑棋元看着他挑了挑眉。
徐均朔把手臂放在桌子上,看着郑棋元的眼睛。
徐均朔告诉他:“其实,我从小就是这样,所有感官都比别人要敏锐好多好多倍。”
“小时候我就觉得脑袋里特别吵,在自己班里面上课还能听见别的班老师讲话。还老跟我妈讲她做饭不好吃,因为尝一口就超级无敌霹雳爆炸咸,巨搞笑。后来大一点就好多了,就能控制自己去接受想要的信息,把不想要的东西忽略掉。”
“再后来就不止眼、耳、口、鼻了,你看过《汉尼拔》吗?一个美剧,很悬疑的那种。我能像里面的威尔一样,也没那么夸张,就是演戏的时候能更好地跟角色共情。”
郑棋元愣愣地看着他。
徐均朔说:“你们都说我灵气呀,细腻呀,敏感呀,想得很多呀,但其实有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身不由己。后来我妈就跟我说,这是我的天赋。”
“就还挺牛批的,是吧?”
徐均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郑棋元哑然,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
他忽然明白了。
忽然明白徐均朔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那样问他,问他关于那个吻,问他那个莫名其妙的,措手不及的,本该由他一个人独享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内疚。
郑棋元该认罪的,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他在怦然心动时偷了一瞬间的吻,他满意了,充盈了,餍足了,却让徐均朔在那个甜蜜又痛苦的时间点困了一辈子。
郑棋元偷了徐均朔的时间,也偷了他的快乐,还想偷走他们之间的十六年。
但其实郑棋元见徐均朔第一面就明白,自己留得住时间,也留不住他,只能做到不去害他。
徐均朔喊了声:“棋元哥?”
郑棋元回过神。
两碗馄饨端上来,蒸汽热腾腾地横在两个人中间。
8.
郑棋元没在上海多留,当晚直接回了北京。
徐均朔又送郑棋元去机场,一路看他心不在焉,又不敢多问,隐隐在他身上闻到了雨天的味道。
味道又湿又潮,像阴云笼罩的霉味,徐均朔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就知道那是不开心的求救讯号。
于是徐均朔逗他:“我去美国你能不能送个礼物给我?带艺术家的礼物,我一定好好珍藏。”
郑棋元勉强地笑了笑,说:“好。”
徐均朔便赖他,抱着郑棋元在他颈间蹭了两下,像家养的小猫小狗耍娇,讨点好处似的。
郑棋元僵着没动。
徐均朔说:“那下周一你来送我,把礼物给我。”
郑棋元说:“好。”
三天后徐均朔收到个快递,郑棋元说害怕到时候放不进箱子,想早点寄给他。
快递盒里是本乐谱,一页页谱子被郑棋元用自己的同款文件夹理好。
徐均朔带着隐秘的小期待,一页一页往后翻,看着郑棋元写在空白处的脚注。哪里该重音,哪里该收放,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不够笔体,尚且公整,甚至有些可爱地列成一排。
徐均朔一直留着,在机场才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让任何人来送,提前很早就到了。路人来去,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动。
徐均朔抱着乐谱,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想,乐谱就是乐谱,郑棋元就是郑棋元。郑棋元不是王小波,他也不是李银河,不是每对情人都能携手跨越沉沦,也不是每对情人都有勇气宣战永恒。
徐均朔的天赋让他太浪漫主义了,是摇滚歌手的眉,诗人的眼,连骨子里都刺满了玫瑰,看世界全靠直觉。
他一直在等郑棋元写在五线谱上的情书,到头来却等到郑棋元的一条微信。
郑棋元躲他似的,说均朔,单位有事,不能来上海送你了。
徐均朔却忽然觉得舒畅。
原来没有答案,就是郑棋元最后的答案。
他在椅子上靠着,伸手给郑棋元回了个电话。
徐均朔说:“大艺术家,在赚钱啊?”
郑棋元无奈地笑了笑。
徐均朔说:“你这个人问题很大,我走都不来送一下,这不行。”
郑棋元逗他:“主要是不熟,不太认识。”
徐均朔说:“宁忙,宁忙,宁是郑老师。”
郑棋元说:“那郑老师忙去了,挂了啊。”
徐均朔急了:“哎你等一下!”
郑棋元又在那边笑。
徐均朔说:“我有话和你讲。”
郑棋元说:“你说。”
徐均朔说:“我要走了,最后只跟你讲一次。”
郑棋元说:“你去美国还是去外太空啊,我们没有手机不能联系吗?”
徐均朔说:“我怕我讲完,你就把我微信删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徐均朔忽然松了一口气。
徐均朔说:“郑棋元,虽然你不会答应,但是我还是想讲,我好喜欢你。”
郑棋元没想到徐均朔跟他表白的时候自己会这么慌,当场愣得手足无措,耳朵通红,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郑棋元轻轻喊他:“朔朔……”
徐均朔一听他的声音就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吸了吸鼻子:“完了我,怎么有点想哭了。”
徐均朔那边乱了一阵,哽咽道:“不是,太丢人了,我打字和你说。”
郑棋元怔怔地听到对面挂了电话,微信里跳出一条条消息。
徐均朔发:“长沙第一次见面就喜欢,接触之后越来越想走近你。跟你做了朋友又不够,想要进一步,再一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你。”
“我以为我努力就可以,但最近闲下来的时候我在看西蒙娜·德·波伏娃,读了她我才明白。只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我们见面才有意义。爱也一样,只有你想爱我,我爱你这件事才有意义。”
“应该没有和你说过吧,我有时候会特别恨自己的天赋,它让我太早地尝了世界的味道。我心里太吵了,也太乱了,我被迫地接受了比其他人多出十倍的喜怒哀乐,却又总是无能为力改变它。”
“就像我能听到你的心,却听不到你。”
“那天我跟你说了我的秘密,说了以后我特别轻松。这个秘密除了我家里人还没有人知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只想和你分享我的命运。我知道咱俩差的太多了,不管是年龄、经济还是社会地位,这些都不是努努力随便就能弥补的东西。”
“庆功宴那天你亲了我,可能是你醉了。但我真的好笨,傻到以为我们是一样的心情。但我也理解,我不够好,不是你愿意依靠的人。反正你有人追,你一定要幸福。”
“今天告诉你我的心意,我特别轻松,希望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小徐就要背上小书包去美国做旅行青蛙了,会给你发明信片的。我们一向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对不对?”
“棋元哥,再见啦。”
“你是我的圆满,也是我的余悸。”
郑棋元看见微信里跳出来的字,忽然慌了。
他能想象徐均朔哭得有多厉害,一定皱着眉头瘪着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想到这儿他就想冲到徐均朔面前抱抱他,不管不顾地。
郑棋元一直在玩一个推箱子的游戏,做预判定计划他最不擅长,于是就在游戏里兜着圈,假装随缘,实际畏难,一步步把自己的路堵死。
他习惯嘴硬,在节目里喊累,喊烦,喊想要回家擦灰养花睡到自然醒,可庆功宴那天却哭得比谁都快。
同样地,他总是说不愿意委屈自己,不愿意怠慢爱情,但他现在只想抱抱徐均朔,轻轻抹走他眼角的眼泪。再告诉他你很好,你特别好。
你是我的小精灵,小排面,小麻烦,你一出场就把我的心全搅乱了,我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郑棋元下意识拨了个电话回去,他想听听徐均朔的声音。
徐均朔等了很久才接,郑棋元说:“朔朔,你听我说。”
徐均朔带着哭腔回了声:“啊?”
郑棋元心揪起来,一时语塞:“朔朔,我……”
徐均朔忽然听到了什么,他调大了音量键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屏住呼吸捉着那边的声音。
徐均朔忽然喊起来:“郑棋元,你来了吗?”
郑棋元一噎。
徐均朔问:“你是不是也在虹桥?”
徐均朔说自顾自地说:“我听见了,你那边的机场广播和我一样!”
他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推着行李箱站起来。
他问:“你在哪?”
郑棋元动了动唇,说:“我……我在星巴克这边。”
徐均朔四处看了看,推着箱子往前跑,边跑边喊,声音都散在风里。
他说:“你等着我,你原地等着我。”
郑棋元攥着手机,对着面前的冰拿铁愣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店门外面。
冰拿铁已经不冰了,外壁的水珠汇成一股往下流。
机场旅客来去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是时间里的蜉蝣,稚虫抽翅,朝生暮死。
郑棋元等了一会儿,忽然看着徐均朔挤开人群,像个日头一样从地面升起。
他笨拙地拉着两个大箱子向他跑过来,左手绿的,右手白的,摇摇晃晃一只小企鹅。
徐均朔急得满头大汗,郑棋元却忽然笑了起来。
郑棋元不好意思提,他前几天常为今天的这个日子失眠。
他想自己这一天可能会不舍,也可能会哭,甚至会动用天赋操纵时间,玩一些满足自己的小把戏。可他没想过会是这么戏剧,这么无理取闹又有点狼狈。
他看着徐均朔向他跑过来。
这个模样在他心里交叠,像是回到了长沙的梅溪湖,北京的平安夜。徐均朔从夏天跑到冬天,一直在同时间较劲。
郑棋元想为那个吻道歉的,想了很久都觉得不郑重,他不愿意对爱情撒谎,却除了撒谎无能为力。
倒是徐均朔先提起来,让自己轻松,让自己不要有负担。徐均朔对世界的触觉不一定靠天赋,他总是这样善良又柔软,明明亮亮一颗心。
偷了就偷了,郑棋元愿意受罚,也愿意如数奉还。
徐均朔是个好孩子,喜欢是件好事情,郑棋元不愿意怠慢了它。
于是他也跑起来,闪躲着路人,跌跌撞撞和他的小爱人会合。
徐均朔看到他第一眼好像吓着了,挺紧张,眼睛刚哭过。刚刚电话里的虎劲用光了,这会儿就垂着手不知道说点什么,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
郑棋元忽然捧着他的脸亲了上来。
郑棋元把时间停住了。
虹桥机场,上海客流量最多的地方。他们站在自助值机台的不远,周围来来去去都是人。
刚才坐在郑棋元对面的男人从星巴克走出来,推着门低头看表,指针却卡在了一点四十。一个老人拖着行李打印登机牌,右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点下去。有对情侣拉着手跟他们擦肩而过,手链撞在一起却停在空气中。
他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了个吻。
庆功宴那天只是轻轻一碰,像沿着杯口抿水似地浅尝辄止,带着唐突的试探,郑棋元这次却把情也吻了进去。
这是句答案,也是个偈诵。
他们吻了20秒,时间重新动起来。
男人拖着行李去过安检,情侣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帮老人印了登机牌。
郑棋元和徐均朔就站在人海里,无人理会,化作这片巨浪里的浮沫。
机场旅客依旧来去匆匆。
没有人发现,没有人反应,也没有人迟疑。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时间被偷走了20秒。
没有人会奇怪两个人的拥抱,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归为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分离。
郑棋元声音闷闷地,眼泪掉下来。
郑棋元说:“朔朔,对不起,我怎么现在才告诉你。”
他抱住徐均朔,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郑棋元说:“一分钟只有60秒,但我可以每分钟都多爱你20秒。”
徐均朔红着眼答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机场旅客依旧来去匆匆。
他们擦过彼此的肩头,为下一站的旅程奔赴,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和那些冗长的岁月无二无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