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还有考试,徐均朔订了第二天傍晚从北京回上海的机票,他知道郑棋元当天是没有工作安排的,第二天一大早在酒店里给郑棋元发微信:
棋元哥,你能去机场送我吗?
可是,直到他下午动身离开酒店的时候,郑棋元也始终没有回复他。
站在安检的通道前,徐均朔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登机还很充裕,便托着登机箱走到一边的广告牌下站住,四处张望,看上去似乎在等人的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徐均朔望穿秋水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他脸上的期盼如同夕阳西沉,不可阻挡地黯淡下去,他不停地在原地踱来踱去,反复确认自己的手机有没有来电或者信息。
终于,像一首冗长的曲子到达了烦闷的终章,当广播里响起了催促登机的声音时,徐均朔才肯去面对没有等来那个人的结局。
他拉起自己的小箱子,赶在最后一刻通过了安检,直奔登机口而去。
直到徐均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郑棋元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开门上车后,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把头埋在方向盘上,两只手掌狠狠揉着跳痛的太阳穴。
是的,郑棋元其实早早就来了机场,一直跟在徐均朔身后不远的地方,看到了徐均朔望眼欲穿的等待和黯然神伤的离去,看到他的眼睛在焦急的等候中渐渐染上的红色,也看到他在怅然若失地通过安检时悄悄流下的眼泪。
将近两个小时的遥遥相望里,郑棋元有无数次想要冲过去把人搂在怀里说我也爱你我们在一起吧,但下一秒他又会把这种念头残酷又狠绝地压下去,任凭两种情绪不断搅扰着他的内心,于郑棋元而言,这又何尝不是撕心裂肺之痛。
回家的路上,郑棋元长长叹口气,他想,这辈子,大抵就这么一个人过了。
既没办法不去爱徐均朔,毕竟是连阎罗王都没法改变的心意,可也没办法接受他当作一切伤害和心如刀割都不曾发生过,这样对自己委实又太过残忍,只好就这么远远地爱着、痛着,也自由着。
真的是不一样了,从前的自己哪舍得让徐均朔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郑棋元想起徐均朔毕业之前的那年冬天,有次自己在外地巡演,结束后正好临近徐均朔的生日,不忍心拒绝他的邀请便千里迢迢跑去上海,那晚他嬉笑着对已经连演一周还在低烧的自己撒娇说,可是哥我好累啊,我明天还要去彩排,哥你自己动好不好。
自己明知他在耍赖,也依然顺应了他的要求,跪在他身上起伏了很久才满足了他,许是发烧的人内壁过于火热,徐均朔也格外尽兴,在躺着享受了一次后又起身非按着自己又要了一次。
这些记忆对郑棋元来说已经十分久远,但徐均朔痞笑着对他撒娇的样子他却怎么都忘不掉,与今日的满面失落更是相差千万里。
日子又变回了老样子,不停地排练、演出,四处奔波占据了他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偶尔闲下来,他都会选择一个人在家里度过,平静又安逸。
但郑棋元还是会每天都刷刷微博和朋友圈,悄悄地窥视着徐均朔身边发生的事,比如他取得了什么成绩,参加了什么演出,排了什么新剧,去哪玩了,吃了什么好吃的,郑棋元有时会给他评论点赞,有时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自拍很久。
很久。
经过了机场那一天的失望透顶后,徐均朔给他发微信的频率明显降低,不再把身边每件细碎繁琐的小事都跟他唠叨一遍,只是隔几天才会发一条过来,内容也多是对他的关心和问候之语,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话语。
只是无论到哪里演出,总能收到徐均朔订的花篮,摆在很显眼的位置,郑棋元会给它们拍个照片存在手机里,他想,徐均朔或许也是默默关注自己,否则自己的行程他又怎会如此清楚。
花朵鲜艳欲滴,如情人低语,日夜盛放在他心上。
直到圣诞节前的时候,郑棋元推掉一切演出和节目,请了长假,一个人回到沈阳躲了起来。
重生一年多以来,他无时不刻不在挂念这件事,前世在不久以后到来的全国新年巡演上,由于长期超负荷的工作导致的严重声带水肿未被重视,致使他在演出中意外失声,此事在当年引起巨大的负面效应,网上将这一幕渲染为音乐剧演出史上绝无仅有的演出事故。
在被媒体和群众舆论持续攻击了一段时间后,他的嗓子不仅没有好,反而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彼时正逢春节前夕,学校已经放假,徐均朔从上海直接飞到北京来,整个寒假都陪在他身边,甚至开学之后还请了不短的假,直到他的病情有了起色,嗓子也基本恢复才回学校去。
春节期间的北京城里是难得人少的时候,他们在一场大雪后跑去漫天银白的故宫,红墙绿瓦前徐均朔拥着他拍了合影,一阵风吹落枯枝上的残雪洒满二人周身,郑棋元想这是能共白首的好兆头,后来这张照片被打印出来放在了他们北京新房的床头。
两人每天都把日子过得恬静又缓慢,完全不去想外界那些如尖刀一般的不堪言论,那段时间郑棋元虽在病中,却是一生最好的回忆。
那时的徐均朔还是那个把他放在心尖上的恋人。
郑棋元当初在地府里走进还魂镜之前问过阎罗王,重生一次是不是还会经历这次失声的痛苦,阎罗王回答他:“观尔之八字,乃五行无水之象,命中必有此一劫,水劫属喉轮,应于咽上,无解也。”
也就是说,自己命中注定此劫,避无可避。
郑棋元算算时间,应该快到应劫的日子了,为了避免在演出中失声,他干脆推掉未来三个月里所有的演出,就算失声了也不会对他的事业有所打击。
谁知,他等来等去,等到春节都过了,沈阳城都开始回温化雪了,他的嗓子也还是好好的,并没有分毫失声的迹象。
郑棋元心中疑惑剧增,虽然从之前他就感到重生之后的很多事都跟之前不一样了,但失声这件事,是阎罗王亲口对他说过不可能逃掉的,为何如今竟也发生改变了?
一直到春天的时候,他收拾了东西正准备回北京,忽然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
音乐剧新星徐均朔新剧现场意外失声,演出被迫中断。
郑棋元的脑中如同被一道惊雷狠狠劈过,他登时感到头昏目眩,怎么会这样?徐均朔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失声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没有应劫,他以为劫数就算过去了,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难道这劫,被转移到徐均朔身上了吗?
郑棋元快速翻阅着各方的评论,越看越心惊,批评、嘲讽、质疑、幸灾乐祸等等各种态度混杂交织在一起,这架势俨然是把前世自己的境遇完全又复制了一遍。
他立马给徐均朔打电话过去,是不出所料的关机状态,又发了几条信息过去,也是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心几乎瞬时沉到谷底。
此时正是徐均朔的研究生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在圈内展露出的斐然成绩已经获得了多方关注,甚至收到了年底一部大型原创音乐剧的邀约,这样的演出事故无论是对于现在的他还是当年的自己来说,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直到两天后,郑棋元收到了徐均朔的微信,说他很好,让郑棋元不用担心,简短得几乎不像是徐均朔发的。
可郑棋元哪里能不担心,想到对方恐怕还不能出声,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他仍旧给徐均朔不停发信息“你还在学校吗要不要我过去”“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这种问题都是暂时的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不然你请个假来北京吧我有认识的医生带你去看看”…
郑棋元拿着手机等了很久,徐均朔才回了同样简单的一条,拒绝了他的所有提议,并且不再回复他。
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就飞回北京的郑棋元马不停蹄约了新媒体的熟人见面,以接受站内独家专访为条件,换对方全力压下徐均朔的热度,并且得知了徐均朔的工作室也在尽力公关这件事,而后联系了徐均朔身边的几个相熟的朋友询问了具体的情况,得知徐均朔的情况并不算太糟才略略放下一颗高悬的心。
这件事发生在徐均朔身上,比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更让郑棋元难受。
徐均朔那样骄傲的人,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打击,前世的自己是已经年过四十经历过多少风雨的中年人,尚且被漫天掩地的负面舆论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徐均朔,初出茅庐展露锋芒的徐均朔,受到万千关注和奉迎的徐均朔,该怎么去面对那些无情又残忍的话语。
那是曾经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徐均朔,他又如何能不担心。
其实他更想直接飞去上海,可既然徐均朔拒绝了他,他可不好强行出现,只好呆在北京等消息——戴宸王敏辉他们几个偶尔会给他发来徐均朔的情况。
在多方的努力下,这件事的热度很快被压了下去,郑棋元总算松口气。
这段时间,他跟徐均朔的相处仿佛跟之前对调了过来,刚重生那会儿是徐均朔常常发微信给他,大事小事都来关心自己,而现在,是自己隔三差五就发微信过去,徐均朔却不会每一条都回复,但凡是自己想去上海探望或者邀请对方来北京的提议一律都被徐均朔否决掉了。
而后两年的时间里,徐均朔仿佛退出音乐剧演出舞台一般,几乎不接新剧排演,老剧如果巡演也多半是不参加的。
这期间徐均朔虽然顺利从上音毕业,但没有任何业内的发展,由于长期不参加演出,工作室也基本处在名存实亡的状态。
郑棋元偶尔出差路过上海都会去看他,可每一次他的身体状态似乎都不是很好,不是在感冒就是感冒刚好,甚至有次还得了肺炎住了两个礼拜的院。
郑棋元对此越发忧心,虽然他自己的事业倒是一改前世的阴霾,不断有口碑极佳的新剧和大型演出问世,完全呈现出独占鳌头的势头,达到了他两世从业以来的最高峰。
相比之下,徐均朔惨淡的现状是真实令他无比的心痛,他是知道徐均朔对于舞台的热爱丝毫不逊于自己,不能登台没有演出对于徐均朔来说恐怕不亚于毁天灭地的世界末日,虽然前世二人对于是否坚持音乐剧一条路的问题也发生过激烈的争执,但郑棋元始终愿意相信徐均朔对于音乐剧的执着和向往是深深扎进骨血里的。
那次争吵是徐均朔来北京定居后发生的,自他来京后,郑棋元带他逐渐融进了京圈一派,他也利用这个机会一点点打开了新的关系网,获得了更多更好的表演机会。
可渐渐地,郑棋元发现他的工作内容开始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从愈加频繁地参加各类与音乐无关的真人秀和综艺,到不停在电影电视剧中客串一些角色,郑棋元对此都闭口不言。
直到有一天,当他看到徐均朔开始跟同剧组的当红女星传出绯闻时,他就再也无法保持缄默了,他趁徐均朔拍摄的间歇回北京时在家中与对方大吵一架。
“圈圈,我已经解释过了,这些都是假的,炒cp不过是为了电影的热度而已,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一直纠结这些没用的东西!”徐均朔远远坐在沙发另一端,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你不要避重就轻,我问你,你已经超过半年没排过剧了,你是不是想要去娱乐圈里发展,”郑棋元盯着他的眼睛,“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给我老老实实唱音乐剧,你不能背弃你的初衷,我们从前约好了要一起为音乐剧而努力的!”
徐均朔彻底不耐烦了,朝他吼道:“圈圈,你不要这么无理取闹好不好!”他抓起外套,走到门边转身看着郑棋元,“我不想跟你废话了,你自己在家好好想想吧,从前我做什么你都是支持的,现在为什么会这么胡搅蛮缠,圈圈你变了!”说完“砰”地一声摔门走了。
郑棋元等了三天,徐均朔没有回家,没有电话和信息,他一个人在家里看着日光从东到西往复来回,心里猖獗的恶魔开始无可控制地滋长蔓延。
三天后,徐均朔给他发了条微信说自己直接回剧组去了,而后仿佛是为了跟自己作对,徐均朔在电影的拍摄结束后又多接了两档真人秀,几个月的时间里都不怎么回北京。
很快,他两年前经过治疗后被良好地控制住的抑郁症来势汹汹地复发了,再之后不到半年,他翻出一条从前唱《金沙》的时候珍藏的腰带,悬在浴室的滑轨上把自己吊了上去。
手机里微信的提示音打断了郑棋元的回忆,他用力眨眨眼睛,将一丝水汽逼了回去,拿过手机看到发信人竟是徐均朔:
哥,你来看我一眼,行吗?
郑棋元心中大骇,可无论他再怎么追问,徐均朔都不肯回复他更多的消息了,他直接把电话打到龚子棋那里,龚子棋接电话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棋元哥,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来趟上海吧,均朔,均朔病了。”
“病了?什么病?”郑棋元急道。
“不知道,他这几年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今年更是越来越差,去医院又查不出什么毛病,最近开始常常晕倒,直到昨天我和敏辉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说——”
郑棋元努力压制着战栗的声线:“说什么?”
“除非找到病因,否则再这么下去,我们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郑棋元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扶了下身边的桌子,意识归为空白,最坏的打算?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徐均朔还这么年轻,不过就是常常感冒而已,怎么就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他没有分毫犹豫地订了第二天一早飞上海的机票,看到票面的日期时他又不觉魂飞魄散,仿佛有人拿着巨大的铁锤一下下往他脑子里钉钉子,震得他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明天,是他前世吊死的日子。
第二天中午,郑棋元人已在上海的医院里,按照龚子棋告诉他的房间号,他亟不可待地推开病房的门,一眼看到病床上的徐均朔,彻底呆愣在原地。
记忆中一直如少年般英气逼人的徐均朔靠在床头,没有什么力气的样子,他消瘦且虚弱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而他看到自己并不意外,只是费力地扯着嘴角轻道:“你来了。”
坐在床边的龚子棋起身让出位置,他的鼻子眼睛都红红的,对郑棋元勉强笑道:“棋元哥,你们聊吧,我回家一趟再给均朔拿点衣服来。”
郑棋元的双脚仿佛被粘在原地,他花了好久才挪动步子坐到龚子棋让出的椅子上,同时扫了一眼床头卡,上面赫然写着入院诊断:不明原因多脏器衰竭。
当郑棋元找回自己的声线时,他已经死死盯着面色苍白的徐均朔很久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上一次见你不过四个月,怎么会这样?”声音颤抖,充满气音。
徐均朔了然笑道:“我也不知道啊,可能这辈子注定短命,活不长吧。”
郑棋元听他这么说心里更疼,他小心捧起徐均朔打着点滴青紫的手:“均朔,你听我说,我这就去联系人安排你转院,北京有更多更好的医生,一定可以找到病因的,你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徐均朔皱眉,似乎在压制体内的疼痛,但仍强忍着笑道:“不用了,哥你别折腾了,医生说,我,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能再见你一面,我就没有遗憾了。”
“你别胡说,医生是吓唬你的,只要你听话好好治病,一定不会有事的。”
郑棋元心中痛极,他把瘦得锁骨高耸快要冲破皮肤一样的徐均朔拥进自己怀里,两行眼泪潸然滚落,流过自己的手臂,将徐均朔单薄的病号服背后都打湿了。
他听到怀里的徐均朔费力地哽咽着问他:“郑棋元,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
不知为什么,徐均朔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竟没有问出口,生生把他的问题又咽了下去。
可郑棋元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到底有没有爱上我,哪怕一点点。
“均朔,我——”他很想告诉徐均朔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或者他们之间还有下辈子,他郑棋元从来只爱一个人。
可徐均朔突然加重的不明疼痛打断了他的回答,他看到徐均朔在他怀里不咳不喘,却像被抽走全身的力气,像有什么人紧紧扼住他的心口,他才像现在这样疼得浑身战栗,摧心剖肝一样狠狠折磨着瘦削的他。
“均朔,你怎么了?”郑棋元心神慌乱,他看到徐均朔死死揪着胸口的病号服,猜想是心口的强烈疼痛造成的,忙伸手不停抚摸那片区域,试图帮他缓解。
忽然,从徐均朔病号服的前胸口袋里掉出了一张照片,郑棋元疑惑地拾起,却在看清楚照片上的人时简直心胆俱裂,全身的血液都静止了。
照片上,徐均朔开心地把他搂在怀里,风中飞扬的雪花染白了二人的头顶,背景是历经六百年风雨洗礼的古老的紫禁城。
这是他抑郁症第一次发病时徐均朔跟他在故宫里的自拍,这是他曾经无比珍视被郑重其事摆在北京新家床头的照片,是他暗自幻想过和徐均朔一生白首的无双诺言。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照片是属于前世的他和徐均朔的,它不该出现在重生之后的世界里。
郑棋元脑中一片空白,他死死攥着照片,抑制不住地周身颤抖,一字一句问徐均朔:“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这是,这是我们在北京拍的,你怎么会有——”
徐均朔没有回答他,惨白的脸上露出此生最温柔的微笑,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上郑棋元的脸颊,眼中泪水涌出,喃喃道:“圈圈,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我的圈圈——”
郑棋元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下去,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世间的徐均朔,哭道:“你叫我什么?你为何会记得这个名字?徐均朔,回答我,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徐均朔却不肯回答,只仍旧痴痴望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牢牢记在脑子里,郑棋元这才发现徐均朔的身体白得几近透明。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徐均朔!你回答我啊!”郑棋元放声哭泣地执着在自己的问题里。
一滴眼泪滑下他的面颊,正好落在手里的照片上,使得它忽然发散出耀眼的光芒,把整个病房都笼罩其中,一时呆愣的郑棋元来不及反应,他的意识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强硬地拽入另一个世界里。
前世,郑棋元死后的第五天,前四天他都作为一缕游魂在生前最常演出的剧场中四处飘荡,恋恋不舍地盯着他挚爱的舞台,而这一天,他飘去了自己的葬礼。
与此同时,地府中。
阎罗王端坐大殿正中,殿中除了些许鬼差之外还站着一个人。
阎罗王朗声道:“徐均朔,按薄书所载,汝尚余阳寿四十年,不当今死,然汝择割腕而亡,今欲令尔重返世间,尔可有疑乎?”
许是因为死前流血过多,徐均朔的面色看上去比众鬼还要白上三分,他急切地答道:“是我辜负了他,来世请让我再遇到他一次,我定会倾尽所有去爱他,不让他再受一丝委屈。”
他知道郑棋元病得很重,为此加紧录完所有上星卫视的节目后推掉其他一切演出赶回北京,希望能像两年前一样陪他一起度过难关。
他打算告诉郑棋元我身上还有最后一部电影的合约,等秋天的时候拍完就不会再接类似的内容了,我会如你所愿重返音乐剧的舞台并且一生坚守,所以郑棋元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拍新剧,一起登台。
可是,他回到北京仅三天,还没来得及找个适当的时机告诉郑棋元,就在他去超市打算买点牛肉回来给郑棋元烩菠菜的时候,郑棋元在家里用他最珍贵的那根保存了二十年的腰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虽然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但徐均朔已经不愿意去回想自己回家后推开浴室门的一瞬间是怎样的心情了,仿佛从天灵盖到脚趾尖,全身都像被人用锤子一点点敲碎了再碾成粉末扬在风里的感觉,呕心抽肠之痛也不过如此了。
报警叫救护车、开死亡证明,暂存遗体,联系了最好的殡葬公司策划一场体面的葬礼,做完这一切,紧邻崩溃边缘的徐均朔枯坐一整夜,流干所有眼泪,在葬礼的当天早上毅然踏进爱人身死的浴室,用水果刀在左手腕上交错划了十二道,直到疼得再没有一丝握刀的力气时,才蜷在满眼血红的地砖上闭上了眼睛。
那时他不知道郑棋元的魂会在楼外等着他,郑棋元也不知道他苦苦守了整个下午的是早已没有了呼吸的徐均朔。
阎罗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请求,就有鬼差来报黑白无常已将郑棋元的魂带到,阎罗王想了想,让他先去一边的鬼面屏风后稍候,才传了郑棋元上殿。
只是他没想到郑棋元向阎罗王提出的请求是不要再爱上自己。
圈圈,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会补偿自己做过的错事,我再也不会忽视你的感受,再也不会只向你索取而吝啬付出,再也不会错怪你指责你,我只求让我爱你,保护你。
郑棋元穿过还魂镜后,他走出屏风,不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他听到阎罗王问自己:“其言,汝闻之乎?汝将固乎?”
是在问徐均朔听到郑棋元的话了,还要不要坚持。
徐均朔忙不迭点头:“当然要的,我会尽我所有去弥补的。”
阎罗王沉声道:“若尔强违其意,必有反噬,每近之,皆受剜心之痛,身必日虚,终气竭而死。”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他每每靠近郑棋元,都要承受撕心裂肺之痛,身体也会日渐虚弱,最后死于衰竭之症。
徐均朔尚未有所作答,便听阎罗王继续道:“非其谓之爱汝而不能解,期为前世尔相恋之四载,时至,汝则魄散,永不入轮回。”
唯一能自救的办法就是郑棋元亲口说爱他,以前世二人相恋的四年为期,如果直到那时郑棋元都没有说出这句话,那么他大限将至,彻底魂飞魄散后再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但这些都不能改变徐均朔的决定,他不相信,就这样血肉与灵魂都纠缠了一辈子的两个人,来世真的能不再相爱吗?
想起另一件事他又道:“对了,敢问阎罗王一句,他前世受的失声之苦可有转圜?”
阎罗王摇头道:“此劫天定,非有人代之,无可解矣。”
徐均朔拍拍自己的胸膛:“那就让我代替他吧,请把这场劫转嫁到我身上吧!”
阎罗王如他所愿,抬手将一束诡异的红光打向他的颈部,红光很快消散,于徐均朔而言没有任何痛感。
阎罗王想了想,又变化出一张照片,扬手将照片送至他面前,叹气道:“汝临终执此,今以其与君,来日或可救汝一命。”
徐均朔低头看去,正是二人曾在故宫里的那张自拍照,自己割腕时紧紧将它攥在手里,到死不曾放开。
他笑中有泪,谢过阎罗王,来到郑棋元刚刚穿越的还魂镜前站定,听阎罗王问他最后一个问题:“若死,汝有悔哉?”
他抬头笑得凄凉又飘渺,一字一句道:“愿用我一生守护他。”便头也不回地跨进了还魂镜。
再睁开眼,他已在录节目的现场,正是前世与郑棋元结缘的地方,他随手拽过旁边的王敏辉问:“今天录哪一期啊?”
王敏辉嘲笑他:“分组啊,妹妹你断片儿了吧!”
他急急穿过琳琅布置的走廊,在尽头那件最大的化妆间里找到了上好妆正看台本的郑棋元。
虽然对于他来说,不过只有一天不见郑棋元,可此时面前的郑棋元,是四年前身心都完好无损的模样,还没有病痛的摧残,更没有受到过来自他的伤害。
徐均朔就痴痴地望着认真研读的郑棋元,直到感到他仿佛要抬头看过来时才朗声喊他:“棋元哥!”同时努力地将曾经郑棋元最爱的自己的笑呈现给他。
那晚的录制顺风顺水,只是他实在忍不住冲上前给了郑棋元一个浅浅的拥抱,面对镜头的郑棋元没有拒绝他。
圈圈,从今天开始,我愿做你永远的依靠。
很快他发现,重生后的郑棋元真的开始抗拒来自他的任何示好,无论他做什么,郑棋元都不肯接受。
他知道郑棋元一定不想再经历一次那场愚蠢的生日求爱——伤了郑棋元的嗓子使他永远没办法原谅自己——便与众人策划了普普通通的小规模庆祝仪式,那晚他从郑棋元的笑容里读到了放松和庆幸。
可也是那晚,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失控地吻上了郑棋元的唇。
重生以来每每靠近郑棋元,都确实如阎罗王所言让他心里有如针扎火烤一般剧痛,而这一刻的疼痛更是随着这个吻成倍增长向他袭来,将他迅速淹没在痛不欲生的长河里。
尽管无比贪恋郑棋元双唇的柔软和温度,他也不得已推开郑棋元,因为他知道,哪怕再多一秒,这种疼痛都会使他失去清明的意识,他只好攥着心口狠心将郑棋元锁在了门外。
最后一场,他与郑棋元的那首《哪里都是你》,是他在这个舞台上唱过的最动情的一支歌。
经过剪辑的镜头里,他们常常会错过对视,那是因为徐均朔根本不敢注视他的眼睛太久,唯恐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去拥抱他,亲吻他。
散伙饭的聚会上,他又喝了点酒,就去跟郑棋元表白了,对方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他,他想,总还有机会的,圈圈,你眼里的光骗不过我。
很快,重生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下降,感冒一场接着一场,巡演时他每次见郑棋元都是一副病容。
到了巡演结束的庆功宴上,他又看到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局长在灌郑棋元的酒,他观察了半天,郑棋元左手偶尔搭在腹间的小动作让熟悉他的自己不难猜到这是胃病犯了。
他想起前世自己常常利用郑棋元在圈里的名声和地位,拼命撒娇让他陪自己去跟出品方赞助商一类的应酬,偶尔他犯了胃病也不推辞,自己虽然心里过不去,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到家里还要他自己找药吃,再熬一大锅小米粥连喝三天。
徐均朔简直想穿回过去狠狠扇那时的自己两巴掌,他怎么可以这样肆意挥霍郑棋元对他至深的爱,怎么可以心安理得享受郑棋元在外为他赢回的登台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喝掉了郑棋元手里的酒,就算代价是不出十分钟就在厕所里吐得天昏地暗,也是心甘情愿的。
虽然郑棋元再一次拒绝了他,但他还是坚信他们还能再次相爱的,这样自以为是的可笑想法一直维持到他离开北京的那一天。
那日他在北京机场等了两个小时,虽然跟四年的时间比是微不足道的,可这冰冷和残酷的两个小时,却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郑棋元这次是坚决地打算把自己从他新的人生里彻底剥离了。
所以,对他来说,是时候跟郑棋元说声再见了,跟前世无法兑现的补偿告别,跟没机会交付的真心告别,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向郑棋元表达他的满腔爱意,更不会向郑棋元问出那个会令他重拾痛苦回忆的问题。
万念俱灰踏进安检通道,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安检员是位面目和善的中年女性,笑着问他哭什么,是不是跟女朋友异地恋不舍得走啊。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想,不是异地,是退出对方的生命。
之后的半年多,他卯足了劲排新剧和演出,因为他知道,阎罗王应允自己的请求会在明年春天如约而至。
失声比他记忆中的时间来得早了一些,以至于还剩两场就能结束的巡演因为他的失声被迫全部中断了。
他一个人躲在酒店里呆了三天没有联系任何人,翻着各色谩骂或质疑或嘲讽的留言,他嚎啕大哭,不为自己,而是为前世承受了这一切的郑棋元,他早知会有这一遭尚且心痛难当,可前世的郑棋元,是在歌唱生涯几乎攀上顶峰的时候意外掉入万丈深渊,才会被心中的恶魔一点点吞噬在黑暗里。
徐均朔看着郑棋元给他发的信息,一边哭一边笑,这个傻子,还在拼命关心自己,口口声声说着要跟自己保持距离,却在自己陷入困境时第一时间冲出来要把自己笼入他的羽翼之下。
可是他只回了短短的一条,并且决绝了郑棋元的一切提议,既然要退出,就该彻底一点不是吗?
而后的两年时间里,他再没去过北京,也很少能见到郑棋元,他把网络上能找到的所有郑棋元的照片都保存在自己手机里,一日数遍地浏览,偶尔有郑棋元的演唱视频上传,他也成千上万遍地观看,每个被彻骨的思念反复折磨的日日夜夜里,他都把阎罗王给他的那张照片捧在手里,用手指一点点描绘郑棋元的眉眼。
身体每况愈下,无法支持他长时间的排演,故而他的演出少得可怜,他自己也不甚在乎,不久于世的人,何必执着于一时名利,何况还拖着这样负累的身体。
直到他又一次晕倒在家中,即便龚子棋和王敏辉立即把他送到医院,他也足足昏迷了一整天才转醒,醒来看着手机上的日期,才发觉是自己的时间快到了,这场属于灰姑娘的盛宴终于要到午夜十二点了。
郑棋元能赶来上海他并不意外,毕竟这人重情,只是看他为自己流下的眼泪,心头却又忽然生出了些许不舍,这是他的圈圈,从此不再是他的圈圈。
于是他忍着靠近郑棋元所带来的滔天剧痛想问对方那个终极的问题,不为偷生,只是单纯想知道,重活一世,你还爱不爱我,如果可以选择,你还愿不愿意与我从头来过,与我白首终老。
可是,他终究还是放弃了完整地问出这个问题。
算了,还是不要问了,就让我坦然笑对自己选择的命运,随风化去,消散人间。
圈圈,这样你就不必躲着我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能再伤害你了,今后生生世世徐均朔都与你永不相见。
性命也好,舞台也罢,怎么抵得过你给过我的最可贵的真心,那些放慢时光待我剥去稚嫩而痴痴的等候,那些不忍见我欲海沉浮里挣扎而度我上岸的包容,那些一点一滴照亮我每个漆黑长夜的温柔。
这一生,有多少落花成雨,多少细水长流。
我已足够。
郑棋元觉得自己在原处做了一场漫长得没有边际的梦,梦里他参与了从前世他死以后到此时此刻所有徐均朔做过的事,承受过的痛。
难怪徐均朔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难怪重生后自己只要一靠近他,他就痛楚加身,难怪他总说要保护自己,难怪自己竟没有经历第二次失声之劫,难怪他在短短四年的时间里身体衰败得无以复加。
原来这一切,竟然是这样的。
真相是血淋淋的,闪着将他烧灼到痛不欲生的光芒。
郑棋元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个拥抱自己时手疼得死死攥住衣襟的徐均朔,看着他最后一次离开北京时的心如死灰,看着他放弃了最后一丝机会,宁死也不愿问出自己那个问题。
郑棋元霎那回神,猛地哭喊出来:“徐均朔,你是不是傻啊!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放弃!”他扑进徐均朔的怀里,“均朔,你不要死,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我爱你!我爱你,我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你!无论我再怎么试图逃避和遗忘,再逼自己都没有用,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一个你——”
前世我死以后你便结束了生命,如今你若是离我而去,你又如何确定我还会有独自面对这世界的勇气。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彼此都不必再欺骗自己的内心,重拾旧日缱绻恩爱,我们还有个白首的约定等待着去兑现。
从今往后,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徐均朔和郑棋元都要在一起。
郑棋元听到徐均朔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感到徐均朔抬起手,紧紧把他圈在怀中,他听到徐均朔压制不住的嘶哑干涸的哭声从喉间挤出,泣血锥心令人心碎,他于是更用力地回抱着颤抖的徐均朔。
不过,他知道,那定然已经不是疼得颤抖了,爱字出口,从此他们之间再无禁制。
良久,他听到徐均朔哽咽着在他耳边轻道:“你还不是更傻。”
我的傻圈圈,就算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兜兜转转你还是决然投入我的怀抱,傻得让人心疼,这场孤注一掷的人生豪赌,我再不会让你失望。
圈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两个月后,北京。
难得空闲的下午,没有排练没有演出没有录制,郑棋元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徐均朔躺在他身上刷微博,枕着他的腿。
“诶圈圈,你的粉丝可真是执着,”徐均朔仰头望着郑棋元,“都四年多了,对你的女团腿还念念不忘呢,这不又上热搜了,你看这些评论,简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女孩子都不知道要矜持一点儿吗!”
郑棋元白了他一眼:“你管人家女孩子说什么干嘛,她们不过就是说说罢了。”
“那也不行,你都有主了!哪能让她们随便觊觎!”徐均朔想了想,忽然又眉开眼笑道:“不过你说得对,她们就是说说罢了,心里再怎么想,也看不见摸不着,哈哈!”
徐均朔扭头盯着郑棋元穿短裤而露出的细长的双腿:“这世界上,还不是只有我一个能亲能摸还能啃!”
他越说越兴奋,在郑棋元大腿上狠狠裹了一口。
“嘶——”郑棋元疼得皱眉,“你属狗的啊!”
郑棋元眼睁睁看着自己雪白的腿上又多了一枚深红色的印记,见徐均朔意犹未尽还要再啃,连忙阻止:“你悠着点,我明天拍宣传彩页,要是赞助商准备的是短裤,我就回来把你掐死。”
哪知徐均朔撩开短裤,寻到大腿根又用力吮了一口:“那我亲这里,他们看不见!”
郑棋元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悠悠道:“我看你是好的差不多了,下个礼拜跟我去见新剧的导演吧,我帮你的正式复出选了个好角色。”
“这么快!圈圈,我还是病人呢!”徐均朔做挺尸状答道。
“病人?少爷,你这个病人昨晚差点把我的老腰折断,你再这么病下去,我可吃不消。”
徐均朔顿时又来了精神,他翻过身开始扒郑棋元的短裤:“既然要复工,我还是先预支点劳动福利吧!”
郑棋元也不阻止他,自从两个月前把他从上海带回北京,他就天天粘着自己,一时半刻都不能让自己离开视线,刚回来那几天尤其严重,有天早上他醒来自己不在家,手机也打不通,自己回家的时候看到他竟蜷在地上吓哭了。
而求欢更是常态,只要自己在家,他都会跟自己日夜索求,郑棋元心里清楚徐均朔这是被自己前世的那根腰带彻底吓坏了,再回到北京,即便不是原来的那栋房子,他心里也极度不安。
不过郑棋元并不担忧,时间会最终把他不好的记忆都带走,慢慢就都好了,毕竟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被挤进身体的冰凉打断了他的思考,郑棋元不再做他想,很快沉浸在徐均朔为他掀起的欲海情潮中。
徐均朔冲进来的时候,他想,茶几下层他按徐均朔从前的习惯放了润滑剂,故宫的照片也还依然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很快他们就又要携手踏上坚持音乐剧的舞台。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也不一样,刚刚好。
上苍从来都用爱的枷锁锁住世人。
而你我身在网中,红尘万丈里,谁都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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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想写一万字的
没想到磨磨唧唧写了这么长...
sorry各位临时出门很多天刚回家
追光的副cp有的地方我还想再改一下
作为补偿先把这篇发出来了
本来是想过年的时候跟2.0一起发的
2.0是另一个独立故事与本文无关
但我会先更完追光奇缘再写2.0
敬请期待
感谢大家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