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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郑云龙同事的电话时,阿云嘎才提着行李箱回到家。
他踢了鞋子瘫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待眼中的酸涩缓解些了,便起身准备归置一下行李,手机铃声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怕是工作电话,没有多加思索,手指一滑便接通了:
“是阿云嘎吗?大龙出事了!”
阿云嘎听到顷刻间耳中的蜂鸣几乎大过了人声。
“我是他同事,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你要不要来见他一面?”
阿云嘎张了张嘴,想应答一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徒劳地张嘴发声,虎口抵着喉咙,看起来像个默片里绝望的滑稽小丑,却毫无作用。
渐渐地,耳鸣稍稍缓解,阿云嘎的喉头也能发出一些声音了:
“好,我马上订机票。”
打来电话的是送郑云龙去医院的同事,至于为什么会打给阿云嘎,除了郑云龙的双亲都远在青岛,乍一通知老人家,恐身体受不住;再一就是,“阿云嘎”这个名字,他们在郑云龙的嘴里听过太多次了,胜过所有。
郑云龙在业内由来桀骜,没有业内偶像,努力成为别人的标杆,唯一能为他所承认的同路人,便是阿云嘎了。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阿云嘎应该来一趟。
地址是阿云嘎通过短信问到的。待订好飞上海的机票,坐在了候机厅,阿云嘎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湿冷的泪水让面目都有了裂痕。
哦,原来哭了。
几个小时后,阿云嘎赶到医院。郑云龙尚在手术中。阿云嘎甚至来不及向同事了解更多郑云龙受伤的始末,郑云龙便被转进了ICU。
医生摘了口罩准备同家属陈述病情。同事无措地看着医生和阿云嘎,他和郑云龙关系不算深重,于是便无措地看向阿云嘎。
“情况还算乐观,高坠致颅内出血,暂时没有开颅清淤,还需观察出血压迫周围神经组织会引起其他障碍,患者还在昏迷中,家属暂时不需陪护。”医生说道。
“幸好、幸好不用开颅。”阿云嘎在失了魂魄一般呢喃着,开颅手术对身体损害那么大,留下的后遗症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而他的大龙还那样年轻。
来时路上,阿云嘎仍抱着侥幸心理,他虔诚地向长生天祈愿,愿郑云龙只是磕了碰了,不要有什么大病大灾,可现在郑云龙躺在手术台上生死不可卜。
半月前那人还参加了梅溪湖聚会,喝得胡天海地,拦都拦不住,对着自己撒了一通小性子,好说歹说才送到酒店安置好。
郑云龙你为什么没有平平安安?
患者送入ICU,家属仍要签字。阿云嘎的汉字早就练习得很好了,签自己的名字更是行云流水,此刻却手抖得像小学生一般一笔一划。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力度和方向均不可控制。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当初在大哥的病危通知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恐惧的黑洞将他淹没,半分勇敢的踪迹都不可寻。
凡人总是反复祷告,仁慈的上帝啊,给予我的,请不要夺走,即使不再给予更多,也不要夺走我已拥有的。
听完同事惊魂未定地叙述完郑云龙受伤的始末,阿云嘎心脏上豁开的那个口子愈来愈大,不知来处的海水奔涌灌入,心脏的肌理失水收缩,带来的疼痛令阿云嘎呼吸都有些困难,嘴张得大大的,吸入的氧气却稀薄。
郑云龙遭遇了一场舞台事故,因护栏不牢固,他从搭建的两米多的高台上坠下,倒地的瞬间意识还比较清晰,他甚至以为自己缓一会儿便能继续排练,甚至让大家别太紧张。可一会儿便出现了昏迷呕吐现象,一群人便送他紧急就医。
过了很久,外头大约已经天黑了,医院的走廊永远不会灭灯。阿云嘎揉了揉自己酸麻的膝盖,扶着腰坐到了ICU一旁的椅子上。
两条长椅坐了三四个人,倒还宽裕。每个人的亲人都在重症监护室里危在旦夕,他们的面孔或悲戚、或麻木、或空洞,偶尔传来几声交谈,只问你家谁生病了,情况如何。哦,我有亲人也得过这个病,如何如何……
人类的悲悯情怀在身在苦痛中时,会被放大到最大,仿佛感同身受,而不咸不淡的重复诉说,似乎真能能够减缓疼痛、抚平焦躁。
阿云嘎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经纪人打来电话问他刚出差回来,不在家歇着跑哪儿去了?
他只说在上海,又求经纪人把自己最近的行程都挪一挪,他要在上海呆上一段日子。
“理由呢?”经纪人问他,“哥,不是我干预你的私事,只是总得替你编个借口吧,到时候也好帮你圆场。”阿云嘎不是个会让人操心的艺人,值得信任。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再瞒着倒是伤人心了,于是如实相告:
“大龙出事了,我在医院陪他。”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说了声“好,我帮你顶着,你好好照顾他”,便挂了电话。
他们合作了太久,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需赘言。
八点的时候,护士来告诉他,如果想要进去看看病人,可以跟他来换衣服消毒。
阿云嘎闻言猛的起身,带来一阵晕眩,不等那阵儿过去了,便迫不及待地扶着墙,亦步亦趋地跟着护士走。
然后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定在郑云龙的病床前,病床上的郑云龙更是“全副武装”,浑身上下、触目所及插满了监视器。
阿云嘎在一瞬间几乎被懦弱驱使,想要逃开。
重症监护室里,粗重的呼吸声、痛苦的呼号声、捂不住的痛吟声此起彼伏。
这样的情景阿云嘎太熟悉了,甚至这一度成为他的噩梦。
癌症晚期病人仍选择与癌细胞作斗争,便如同参加了一场没有胜利的马拉松比赛,毫无胜算,唯有死亡是终点、是解脱。他亲爱的大哥躺在ICU的病床上痛吟着,草原来的铁血汉子被癌症折磨到形销骨立,咬紧了牙关,痛苦还是会逸出。
郑云龙昏迷着,很安静,像一条睡龙,又像一座绵延的山脉,巍峨、脆弱。
阿云嘎凑到他耳边,隔着口罩低声唤他的名字。
郑云龙并不会有什么反应,阿云嘎也不求太多,叫了几声,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郑云龙不曾输液的一只手掌,坐下来看他苍白静默的面容,看他微弱的鼻息喷洒在氧气罩上,留下一小块白雾,转瞬消失又出现。
直到看到了郑云龙,握住了他的手,阿云嘎一颗心才算从向深海下坠中稍稍上浮了一些,有了一些无形的拉扯感与依托感。
岁月由远及近,他们曾做过爱情你忠实的信徒,彼此的悲喜成为身体里的任督二脉,彼此的一呼一吸,牵动着对方的心神。
给郑云龙的手术签字前,医生问他和患者什么关系,阿云嘎思忖了一会儿,才张口回答,是“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吗?阿云嘎却在心底问自己:
我将以何种身份出现在你的婚礼上?是为你递上婚戒的伴郎,还是可以在亲友前拥吻你的新郎?
我将以何种身份出现在你的葬礼上?是为你历数生平的好友,还是一旁鞠躬谢礼的家属?
我渴望自己与你亲密无间,胜过万千,我将视你独一无二;也盼你有俗世幸福,家庭美满,我可作壁上观。
阿云嘎在这一刻醍醐灌顶,明白自己这十余年的拉锯,并不像自己粉饰得那么太平美好,郑云龙露出蹩脚的演技也仅仅只是在翻滚千百遍后,他没能成功表演自己的平安喜乐。
他们两个是专业的音乐剧演员,却不一定是这场情感角力里专业的斗士,都教对手看出了破绽。
十五分钟,九百秒,阿云嘎同郑云龙暂时只能待上这么一段时间。阿云嘎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郑云龙,看到他仍微弱的呼吸着,突然笑了一下,眼睛一眨,脸上又有了湿意。
他还活着,他会好起来,还有机会同他剖白。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云嘎攒着满腔的、被称为“勇气”的力量,像过去很多年他一直做的那样,只等郑云龙醒来。
于是他折回来,倾身向前,在郑云龙的额头留下郑重一吻,轻飘飘又有千钧分量。
郑云龙对阿云嘎的第一次正式告白是在大三,《吉屋出租》的第一次公演后,他给予的阿云嘎第一个热切的吻后。
“阿云嘎,我喜欢你。不是对兄弟那种,是Colins对Angel那种喜欢。”
阿云嘎看他认真的模样,明白他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后,按着郑云龙的肩,郑重道:
“大龙,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是‘Angel’时的我?”
郑云龙头一回被这个第二外语为汉语的蒙古人绕晕了:
“这有差别吗?不都是你吗?”
当然有差别,阿云嘎在心底叹息:
你因何爱我不重要,你爱怎样的我却很重要。
我对你答案的认同不重要,你的答案却重要。
你爱我很重要,我爱你不重要。
哦,这的确是个比绕口令还要绕的问题。
阿云嘎转身走了一段路,郑云龙稍回过神来,然后背后传来了他愤恨的咆哮:
“我操!阿云嘎,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弯弯绕绕!你学坏了!”
在认识到自己喜欢阿云嘎时,郑云龙心里一通到底,毫无阻碍。他觉得,他们都是搞艺术的,没什么是不能心理建设是不能做好的,在承认爱上阿云嘎这件事上,更是从善如流。
我的爱人可能是女人,可能是男人,为什么不能是阿云嘎?
那么是从何时开始爱上阿云嘎的呢?郑云龙思索过千千万万遍。
以另眼相看为基准,阿云嘎从一开始就是另类突出的。可世上奇瑰万万千,阿云嘎又是最别致的一朵。
以怦然心动为节点,某一次盘《吉屋出租》时,Angel那对极为漂亮的眼睛被劣质眼影晕染得依旧过分哀悯,那眼神便是在吐露心迹的最后一刻,会让人误当作一生中最后一次爱恋。
郑云龙曾想,显然,阿云嘎是个专业演员,一秒入戏也能一秒抽离。而他入戏太深,进入角色太彻底,以至于太轻易定义最后一次爱情,可是很快,现实与虚拟间得以混淆的界限陡然拉大,他们毕业了,不再一起做梦。
以深害相思为转折点,北京与上海的距离不算长,坐飞机几个小时,郑云龙与阿云嘎的距离不算长,他们之间身体没有安全距离,相对而立,两颗心脏相隔小于半臂;拥抱时,尽可能的贴近。
那便以至死方休为终点,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至死方休。
有了第一次告白遭拒,之后的好几次倒是更容易被轻轻揭过,阿云嘎一样待他亲近不逾矩,温柔包容。
谈及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阿云嘎便及时抽离,令郑云龙哑口无言。
“大龙,我们的情谊比爱情更深,根本不需要非得用‘爱情’定义。”
那样似乎都变得狭隘了。
可在郑云龙眼里,他们之间,桩桩件件,都是爱情。
郑云龙曾上网摘抄了有名的关于“LOVE”的解读,那时他觉得自己和阿云嘎每一项都符合,可岁月回首,才发现做到这些的,一直是阿云嘎。
可郑云龙从来不舍让阿云嘎在情欲的海里挣扎,哪怕让他从最高最险的悬崖上跃下,他也不会犹疑半分。
只要那片海愿意接纳他、拥抱他。
然而承接他的是并不算柔软的草地。他坠得粉身碎骨,满腔苦痛,夜不能寐。草原只兀自生着气,依旧怀着最宽博的悲悯望着自己,仿佛带着长生天的使命而来,送来命里的电闪雷鸣。
那么试着在一起呢?郑云龙好像也没那胆子,那会儿他实在不确定是否分开后还会那么好?那一时的地老天荒,会被永远的承认吗?
郑云龙赌不起。
西西弗斯被滚落的巨石裹挟着,又滚到了山脚下。
于是他只好后退一步,还是好友。
他的退让是成功有效的,他和阿云嘎此后数十年仍是至交好友,旁人眼里他们已经越界,可他们彼此都明白,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一直都存在:
我要如何爱你,用怎样的自己爱你?
这个问题横亘在他们中间近十年,竟不得解,哪怕是在《声入人心》热度攀升,云次方话题被炒得最热门时,阿云嘎也不曾松口:
“其实你们可以想象美好,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我们的情谊可能会更重。”
郑云龙听了,永不愈合的伤口上又被割了一刀,钝刀子割肉仿佛不会觉得疼似的:
去他妈的‘情谊更重’,老子要的是‘浅薄的爱情’,是现在,是此刻,是我渴求了许久的未竟之愿。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还是认怂,到底不敢跟那人发脾气。
于是节目过后又三年,还是原地打转。
在死亡面前,人世所有的挣扎都会被缩小至忽略,无数个假设的念头会占据整个脑海,产生无数个假设的因果。
在死亡面前,所有执念都会被无限消解,只留下对生的渴望。
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又回来的郑云龙虽然虚弱,倒还清醒。就是不太想搭理阿云嘎,连成群结队来看他的同事都发现了这个反常,更何况生养他的双亲。
陪床时,有一天,父亲突然问郑云龙,“大龙,你一直不交女朋友,是不是在等人?”
郑云龙的脑子里立刻闪进了刚才还在自己眼前忙碌晃悠的高大身影,跳舞多年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时,脚尖都在跳着圆舞曲。
郑云龙老实点头,末了又低下了头,不敢看父亲。
他又听到他的父亲颤着声音追问,“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心脏狂跳,脑中轰鸣,回答一句“是”或者欺骗说“不是”都开不了口。
最后,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那个人,是不是嘎子?”父亲的犹豫消减了不少,问他。
好了好了,你说可不可笑,所有人都知道郑云龙追阿云嘎,可偏偏当事人不当回事。
郑云龙依旧默认,愧疚的泪水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阴影。
“你们啊……”
他听到父亲的叹息,余光瞄到父亲眼角有了晶莹的泪,他无法解释什么,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郑云龙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阿云嘎,那会儿他的意识依旧混沌:
自己应该是死了,上帝听从了他的心声,幻化出一个阿云嘎陪在自己身边。
把自己当做爱人的阿云嘎是虚幻的,在郑云龙有生以来,从未变成过实质,所以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就这么死了,好像也很遗憾:
未能得见音乐剧摆脱桎梏走向大众,这是第一憾;
令父母双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第二憾;
穷极一生也没泡到阿云嘎,这是第三憾。
然而,死了就死了吧。
可眼前这个阿云嘎并不漂亮,老了很多,胡子拉碴,眼下青黑,眼窝深陷,腰也直不起来,比森林中的迷路人还要颓唐几分。
他看着自己,无声地落了泪,厚实的手掌拉着自己的手不撒。
郑云龙彻底清醒了,这个阿云嘎,居然是真的!
是真的,才不妙了。
郑云龙没有多少时间来消化这个惊喜,紧接着他就接受了一系列的检查,最后医生诊断,说他昏迷了近十二个小时,得亏颅内没有再出血现象,残留的淤血也因为他还年轻,身体底子不错,有自行消散的迹象。
真是万幸。
那日术后,待到郑云龙脱离危险,阿云嘎才敢联系他的父母,还细心地替两位老人家买好了机票。
然后阿云嘎得了与郑云龙独处的时间。
说来独处,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云嘎照顾郑云龙一切,无微不至,他从小会照顾人,所有事他都做得妥帖得当。郑云龙却十分赧然,除了小时候被父母这么贴身照顾过,他还从来没有接受其他的人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更遑论这个人是他倾慕多年的人,郑云龙这张老脸突然挂不住了。
他开始求阿云嘎给自己找个护工,然后被阿云嘎“无情地”拒绝了:
“怎么了?是我照顾的不够周到吗?你跟我说,我改正。”
郑云龙对上阿云嘎那双眼,眼里带着愧疚,他立刻就闭麦了,甚至有些恶劣的想,要让这份愧疚无限扩大,要让阿云嘎‘幡然醒悟’,然后立马和自己在一起:
费那个钱干什么?老子明恋他这么多年都不见给个回应,就该他伺候老子!
然而那样的想法总是玩笑话,他更害怕再次习惯了阿云嘎对自己的好后,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难以戒断了。
光是那戒断反应都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会比当年作出去上海发展的决定更难,会比在《声入人心》录制结束后说出那句“再见”更难。
他的心脏在海水中浸泡得久了,都快尝不出苦涩的滋味了,一丝丝甜就足够令心脏恢复饱胀。
郑云龙出院那日,阿云嘎帮他收拾好了行李,然后送给了他一条蓝色的哈达。
“这是我们牧区一位德高望重的额吉送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现在送给你。”
现在我转赠予你,将那份祝福、连带着我日夜祈祷后的加注,都送给你,希望你健康、平安。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眼里隐隐有些希冀,可他嗫嚅着,开口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忸怩:
“大龙,叔叔阿姨过两天回青岛,我来你家照顾你,好吗?”
“不要。”郑云龙头都没抬,拒绝得干脆,他怕他看了一眼便会止不住的贪心。
“我不放心你。”阿云嘎叹了一口气,在郑云龙身边坐下,“你一个人准不会注意身体,保不齐有什么后遗症。”
“你不用工作吗?”郑云龙负隅顽抗,阿云嘎是个工作狂魔加敬业劳模,定然不会推工作。
“说是照顾你,我也顺便给自己放个假。”阿云嘎答得坦然。
“放屁!”郑云龙突然起了怒意,“你是我谁啊,你用什么身份来照顾我?”
“我的老同学吗?我不好意思麻烦你,可以了吧!”
阿云嘎几乎是立刻就按住了瞬间暴躁的郑云龙的肩,依旧是那样好脾气的抚了抚他的背,含笑开口试探道:
“你要我用什么身份?男朋友可以吗?”
“biang的!阿云嘎你……”
郑云龙愤怒着,被阿云嘎看着,又按住了肩膀,要照他之前的气性,早就踹椅子了,可他现在无处发作:
“阿云嘎你混蛋!”
是真气极了,一车轱辘的国骂倒豆子似的骂出来了。
“大龙你别生气,你现在不可以生气的。”阿云嘎见他甩开自己,仍是关切地望着他,站住脚后欲再接近,又怕再激起郑云龙的气性,一时之间尴尬得很。
“那就不当男朋友好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再也不提了。”
“混蛋,你敢!”郑云龙的真心话脱口而出。
阿云嘎闻言怔住了,片刻后上前抱住了胸膛剧烈起伏的郑云龙,他别无他法,得亏此时郑云龙大病初愈,阿云嘎才能这么抱着,伸手还能摩挲几下他的后颈,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些笑意:
“我不走,我在这里,任你怎么处置。”
半晌,郑云龙缓过了脑中那阵晕眩和刺痛,才哑着嗓子开口:“嘎子,我放过你了,你是自由的。”
你是Angel也好,是阿云嘎也好。
你当我是爱Angel也好,爱你也好。
我们是好兄弟也好,当不成恋人也好。
总之,我宣布,西西弗斯的徒劳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大龙,我来自投罗网了。”
阿云嘎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十年,或许更久,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郑云龙被阿云嘎这把钝刀凌迟着,却无法产生一丝恨意,爱意也不曾因为疼痛而减损分毫。
他后来渐渐了悟,阿云嘎当初把自己绕进去,是在糊弄他,都是屁话。
没有什么分不清角色与眼前人,只有尚年轻时经受不住磋磨的心。
阿云嘎最是害怕得到后失去,那会他不信任郑云龙,也不信任自己,这样可贵的情感,如果最后分手,那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
“你别哄我了,嘎子。”
过了良久,郑云龙松了力气靠着阿云嘎的肩,任由泪水糊了满脸,哽咽着开口,“我也是差点就死了的人,以后怎么也不会比从前难过了。”
“我明白生死在一线之间,我们都无法把握。”
“除了音乐剧,我最不想失去的就是你。”
“我的遗愿清单里,有和你在一起这一项,可你用不着屈就……”
“屈就”的字眼被猝不及防的吻吞没。阿云嘎热烈的吻带着满腔的愧意席卷而来,不得章法地吮去郑云龙脸上的泪痕,他急于向他倾诉因不善言辞而未能表达的情意:
那些想念是真的,是真的思念你,所以只要是能来上海的工作机会,都会尽力争取。
那些亲昵是真的,是真的想把你当做孩子一样宠着,爱着,陪伴着,望你永是至真至纯追梦人。
那些亲吻也是真的,所以在台上不曾躲避,不会尝试借位,你之渴望,我之所求。
那些对音乐剧的愿景都是真的,我愿意奉献身心,和你一同达成。
一吻毕,阿云嘎想要看看怀里的人,郑云龙却扣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脖颈旁。阿云嘎无奈只得把人搂紧了,继续待情绪和缓。
“嘎子,我头疼。”
郑云龙真是头疼了,带着鼻音,在他颈边呢喃,将自己大半个身体倚在阿云嘎身上。阿云嘎听见了,当即就要把他按在床上休息,计划着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把医生叫回来。
郑云龙仍是黏着他,像一颗软糯香甜的牛皮糖,怎样都不撒手。
“所以是真的吧,你真的要和我谈一场庸俗至极的恋爱。”
阿云嘎闻言忍俊不禁,侧头吻了吻郑云龙渐红的耳朵,又亲昵地蹭了蹭,“是啊,没办法,我没办法再把你藏在心底了。”
长生天啊,你的孩子不会怨怪曾经受过的苦难,他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他也想向您大胆求一样东西——
我的爱人,郑云龙。
**注:**
**“黑色浪漫往往和人的潜意识以及深层欲望相关,同时也包含对上帝之疑,对生死之惧。”——《三联生活周刊》**
**蓝色哈达,蓝色象征蓝天,代表着健康、平安、永恒和忠诚。**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