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岁末的长沙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雪,数年不遇的、泼天的绒花洒向芙蓉国度。这个位于湘东的省会城市沸腾了,孩童们早起冲出家门疯玩雪,被耀白雪光唤醒后,青年人也不甘落后,一同涌入大地银装素裹的怀抱里。
阿云嘎却在长沙被冻得脑仁儿疼,无心赏雪。
没了暖气,长沙这地方的湿冷魔法攻击着实让他架不住,尤其是他的老腰,酸麻胀痛,五味齐全,好几次熬夜练歌后险些起不来床,贴了好几个暖宝宝才稍稍缓了些。
再加之赶场排练的跨年演唱会就是那个“哔”样,郑云龙风轻云淡,他就真正的意难平了。
郑云龙是那样爱惜羽毛的人啊。
而自己呢,渴望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似乎并不会在乎。
人问,郑云龙是你阿云嘎的谁?
郑云龙是谁?
是个青岛人,身高一米八七,体重和阿云嘎一般,是他的老同学、大学室友,兼……暗恋对象。
是的,阿云嘎暗恋郑云龙近十年,这个“习惯”如同郑云龙口气里的稀松平常一样,他们明年就十年了。
是十年的同学老友,也只是同学老友。
如果不是录制节目,凭空多了三个月朝夕相对的时间,他们会如同过去的四年又六年一样,天南海北,偶尔相聚约饭,得空时去看对方的音乐剧,有机会就合作一把。
人道,阿云嘎和郑云龙这对老同学是真好啊,一南一北,王不见王,他俩的老师该多骄傲啊。
可是这个平衡一旦被打破,阿云嘎便不再满足过去六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并非没有欲望,他也渴求更多。
《声入人心》节目组发来的邀请简直是个天降的机会,他听了节目组拟邀名单里有郑云龙的名字,便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可如今节目录制只剩下最后一期,他仍是踟躇不前,心口难开。
(二)
元旦那晚橘子洲有烟花表演,这是星城长沙的传统,从前每周六晚八点半都有一场,现如今为了环保,只在重要节日才能有幸看到。
阿云嘎无意去凑这个热闹,他只是太憋闷了。
节目已近尾声,最后一期录制就在眼前,阿云嘎心中的那只困兽却猛然变得狂躁,具体表现为他也会当众黑脸了。这时候的郑云龙倒是乖巧了,接过话筒也开始营业,给他圆场。
阿云嘎心中一团糟,觉得心中憋闷得很,整个人仿佛一尾困在冰面下的鱼,透过晶莹剔透的冰层,他能看到蓝白的天空,却无法脱困;他急需寻一个破口,让他得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鬼使神差的,他就对着靠在自己肩膀上打盹的懒猫开了口:
“一会儿少喝点酒,陪我出去逛逛,怎么样?”
跨年夜聚完,第二天还在长沙的几个仍要一起聚。
阿云嘎将语气中的试探隐藏得很好,如若被拒绝,也会像蜻蜓掠水而过,留下的波纹微不可查。
“嗯?嗯。”
郑云龙将睡未睡,吐出的简短字眼里能听到浓重的鼻音,像表面并不光滑的磁铁,吸引了阿云嘎的全副身心。
他竟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阿云嘎暗自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又开始担忧。
畏缩的情绪这么多年从未放过他,他一面将郑云龙妥帖的安放在自己的心里,无微不至又理所当然的照顾他,教旁人看来,亲密而又不逾矩,像兄长那样。可在另一面,他对郑云龙有着近乎虔诚的爱恋,视他若神祇,又敬又爱,郑云龙是望舒、是阿尔忒弥斯,是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毫无保留洒向阿云嘎的月华,阿云嘎唯恐越界而如梦四散。
是郑云龙让他尝到了甜的滋味儿,让他摸到了快乐的边角,让他的嘴角有了上扬的弧度,他舍不得、也不容许有任何变故将这样珍重的联系打碎。
从前,他终日在红尘里挣扎翻滚,因为有这样一个人,他也能有一日卸下重负,一身轻松、自在松快。
睡醒了的郑云龙心情极好,也不再冷这一张俊脸,兴致来的时候和人推杯送盏,和一桌的人合唱任意一首歌。转身笑弯了眉眼,便能看到阿云嘎半是宠溺、半是关切的目光,眼角的笑纹愈发明显。
“放心,龙哥我千杯不醉!”
郑云龙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将捏着酒杯,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凑近阿云嘎的耳边对着他笑语,凑得极近极近。阿云嘎被那微晃的液体和耳畔炙热的气息惹得心旌动摇,面上又只是如常笑着,甚至是眼神都不曾晃动一下。
“你想去哪儿来着?一会儿差不多了叫我。”
郑云龙稍稍松开抓住阿云嘎肩膀的手,改为倚在他的一边肩膀上,继续和对面的蔡程昱、鞠红川斗酒。
看似他们的距离拉开了一些,实则借力更多。
原来他记得,即使那会儿那么困。
阿云嘎深深闭了一下眼,他滴酒未沾,觉得此刻也有些上头。
(三)
阿云嘎没等聚餐结束,就拉着郑云龙出了包厢,已是夜里七点半,阿云嘎知道这样的夜晚,长沙也会堵车,显得有些着急,频繁地看时间。
郑云龙的酒气被冷风吹了几下,散了泰半,转头有些疑惑:
“怎么了?嘎子,赶时间?”
“你跟我来。”
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执着地去凑这样一场热闹,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黑色口罩,拉着郑云龙就坐进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我们想去橘子洲看烟火晚会!”阿云嘎对着司机师傅说。
阿云嘎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何处,但是却执拗地认定目的就是橘洲的烟火。
的哥也被他的无厘头逗笑了,打了好几个“哈哈”,知道他俩都是外地人,于是抹了一把脸,用地道的长沙塑料普通话对他讲:
“你们是外地来旅游的吧!”
“这样咯,现在杜甫江阁早就全是人了,大学城那边人少些,学生们放假都往河东跑,我送你们到天马山东那边去看。”
“哎,也不晓得堵成什么样子!”
郑云龙听着这样有趣的口音,笑得直发颤,轻轻锤了一下身边的云里雾里的阿云嘎,朗声回了一句“好!”
半个城市车流的穿梭仿佛都只为了赴这样一场盛筵,阿云嘎和郑云龙坐在后座,也都没有再休息,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车窗外的城市景象。
长沙这座城市的风光,他们都还只是摸到梅溪湖的一角,录制行程极为紧张,罕有机会这样悠闲的观察一座城市。
这次他们同样只能匆匆掠过,却怀着想要将它烙刻的决心,离别就在眼前。
的哥见他俩都戴着口罩,并不与他们多攀谈,只在等红灯和拥堵这样极为无聊的时刻,和他们抱怨几句,也不求他们有回应。
到了目的地,一下车,两人还是被汹涌的人潮骇到了:
这就是司机师傅说的人少一些?
夜幕已经降临,前两天下的大雪还没有消融,天上还飞着凉丝丝的细雨,江上还笼着不小的雾,寒风似刀割着人,这样的情景,实在不是一个观赏烟火晚会的好时机,但是木已成舟。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怀着同样的执拗。
“嘎子,我想回去睡觉了。”
郑云龙被阿云嘎拉着手腕,俩人借着在南方人群中绝对的身高优势,挤到了沿江风光带的一处围栏旁。
甫一站定,郑云龙就开始小声抱怨。
旁边的女孩子小鹿一般窝在男友的风衣里,自己和阿云嘎只恨没有裹上状如米其林的羽绒服,两个大男人也不可能窝在一处吧,再说也失了风度。
郑云龙心想,这biang的鬼天气。
(四)
阿云嘎知道自己是自己一时兴起、头脑发热就把人拉到了这么个地方,可是现在进退维谷,只能等着烟火燃放结束散场了。
“对不起,大龙。”阿云嘎老老实实认错,忽闪忽闪着一双无辜又愧疚得眼睛,郑云龙太熟悉这双眼睛了,他只需要瞧上一眼,就瞬间没了暴躁的气性儿。
“……”
“行了行了,你挨老子近点,冷死了。”
阿云嘎如蒙大赦,慢了半拍似的凑过去,两人的手臂紧紧挨着,郑云龙的外套口袋浅,又不爱买新衣服,这会儿双手凉冰冰的,阿云嘎将他一只手拉到了自己口袋里,手掌心带着此情此景下近乎磅礴的暖意捂在了他的手背上,透过薄薄的皮肤,渗入细小的血管,倔强地想要入侵四肢百骸。
最终的目的地是跟随动脉的血液汇入心房。
郑云龙似乎被烫了一下,这是个夸张的感官说法。
漫天火树银花伴随着巨响在墨黑的半空中绽放时,郑云龙的注意力终于被亮光吸引了过去。
阿云嘎嘴里发出不小的赞叹声,淹没在人潮熙攘中。
原本寂静的夜空被这样的闪光和响声打破,竟也不觉得违和,一朵朵焰火争先恐后为这副底色为黑的画卷增色,哪怕只有一瞬,和消失后两三秒的幻影。
焰火晚会只有二十分钟,阿云嘎在其中的某一刻转过头来,注视着正在认真看焰火的郑云龙,他清冷的面容被红黄各异的亮光接连照着,眼里映着焰火的生和灭,显得哀静而敏感。
阿云嘎怀揣着满腔心事,仍能看出郑云龙同样满腹心思,二人心思各异,说不准是焰火更无辜,还是此景更寂寞。
郑云龙的眼里有一泊汪洋。
阿云嘎很早就知道了,他排除万难去看过郑云龙的现场,他爱那双眼睛,在不同的舞台上,那双眼睛属于不同的角色人物。
此刻,阿云嘎极为期盼这双眼睛里盛满了自己,这样,他将奋不顾身投入这泊汪洋。
某一刻,郑云龙福至心灵地转头,对上了阿云嘎的眼睛,猝不及防的,阿云嘎来不及将自己难得坦荡如原野的心思收起来,那样深重的欲望浓烈到一时之间掩饰不尽。
谁也没有开口,他们离得那样近,周身那样的吵嚷,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有人大笑,大约没有人像他们一样沉默得如风暴前的海面。
“嘎子。”
还是郑云龙先开口,他被他那一瞬的眼神吓到了,那一瞬间,他措手不及,险些接不住他的深情厚谊。
“你……”
预演过千万遍,等待了无数个日夜,话到嘴边,又被莫名堵住。
“你难受吗?”
阿云嘎脑子仿佛也被冻住了,他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因久站渐渐变凉的掌心,被另一只相同温度的掌心回握住了。
温度虽然不高,可那样紧密的贴近,温度恰好温凉,不会让人觉得炙热和冰凉,只是恰好。
待阿云嘎回过神来,焰火晚会已经结束,夜幕又回归了墨黑,只有高楼的灯光映射着,这个夜晚还不会宁静,人群涌动着四散离去,只有他们两个,跟路灯一样相对伫立着。
与世隔绝。
(五)
阿云嘎借着微弱的光亮,仍能勉力看清郑云龙的面容。
面容上的一双眼睛,他过分熟悉和喜爱。
他在郑云龙眼睛里惊涛拍岸的水花里看到了引起异动的“祸首”,原来是自己啊。
幸好是自己啊。
一瞬间豁然开朗。
郑云龙的话如惊雷平地起,响彻他的心田。
阿云嘎看着那双有汪洋中波纹迭起的眼睛,心脏抑制不住地紧缩。
郑云龙的手不仅握住了他的手掌,也抓握住了他的心脏。
在郑云龙的面前,他从未坦诚至一丝不挂,最起码都会藏着对他的那份爱恋心思,可是如今郑云龙撕开了他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这场旷日持久的躲避战里,阿云嘎最后一次跟从心意,缴械投降。
“难受死了。”
阿云嘎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回旋的江风吹散,破碎得如同方才焰火结束后将散的硝烟味道。
他这么些年从未低头对命运给他设计的坎坷服过软,在这一刻竟满是怨怼与委屈。
当郑云龙意识到自己对老班长的另眼相看已不只是对优秀者的膜拜时,他会因班长对自己的亲昵举动笑裂了嘴了。
暗暗地窃喜更是多得是。
可是很快,窃喜又被沮丧替代,班长似乎对全班每个人都那么照顾,那么关心。
他要用什么来确认班长对自己是独一份的呢?
可是等到那份独一无二被确认,他们已经不再是大学里的愣头青了,他们为了理想在北京这座至高至洁至深至险的城市里闯荡,接连着各自奔向天南海北。他们成长至今,似乎就不能再只随心所欲了。
他们需要妥协一些什么,来换取一些汲汲追求的。
“我……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说的。”阿云嘎低了低头,一只手被郑云龙握着,他也无意识地回握,另一只手有些无措,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握住了郑云龙的另一只。
“我是不是很笨?”阿云嘎问。
他面向那泊汪洋,想要一头扎进去,在此溺毙,在此沉眠。
“是。”郑云龙跟阿云嘎待久了,只要同他在一起总是惜字如金,反正阿云嘎总能领会。
阿云嘎就是他的舒适圈,走出舒适圈就浑身不自在,在线自闭。
笨死了。郑云龙禁不住腹诽。
阿云嘎听了这话倒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他们也都和女孩子恋爱过,千万次的设想同对方告白,却没有实践过,因而畏缩,因而躲避,也算情有可原。
可当喜爱溢出眼睛,波涛汹涌裹挟着滔天的爱恋绮思奔腾而来,只能迎头直上。
“我们接过吻,牵过手,在表演的时候。可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恶心吗?”阿云嘎犹疑与怯懦仍在负隅顽抗。
不是Colins亲吻他的Angel,是阿云嘎同郑云龙接吻。
“你试试。”郑云龙还想逗逗他,心里却已经是被阿云嘎这股龙卷风侵袭过好几轮了。
然后他看到那个笨蛋走近前来,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不等阿云嘎垫脚,郑云龙就俯身承接这个在漫长岁月里期盼太久的吻。
大约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千分之一。
没有劣质脂粉的香气和花红的口脂,阿云嘎的面容如羊羔一般纯净,嘴唇干燥少温度,可是鼻息该死的滚烫。
阿云嘎实在是老实人,没有伸舌头就急于结束这个他自以为是试探的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郑云龙的反应。
而郑云龙给他的反馈就是抱住他继续加深这个吻。
他的心中一样隐匿着困兽,一样踌躇过,biang的暗恋,苦了老子了。
人群已经离开,四周终回静寂。
他们隐匿在夜色中,凭栏拥吻,两人都不敢闭上眼睛,注视着对方的同时,还要注意身边是否会来人。
阿云嘎扣着郑云龙的脖子,压着他的腰靠在栏杆上,毫无章法的亲吻他,旁的感官都失去了效用,只有亲吻时过电般的感受。
郑云龙的手伸进阿云嘎敞开的棉服里,搂住阿云嘎的腰,触到了温热的暖宝宝,在亲吻的同时也不忘给他揉一揉腰。
这样的坏天气,这人的老腰大概难受很久了。
初初表明心意,加之又在公共场所,这份刺激与兴奋增加了数倍不止。
郑云龙狭长眼尾余光扫过阿云嘎的脸时,才发现此时此刻阿云嘎哪还是什么纯良羊羔,分明是戈壁苍狼,凶狠得恨不得将自己拆吞入腹。
是了,这份占有欲也藏匿了太久。
“大龙,你不讨厌我亲你,真的太好了。”到最后阿云嘎可算是放开了,拜音乐剧演员惊人的肺活量所赐,悠长的法式热吻过后,阿云嘎带着点点喘息,贴着郑云龙的脸颊傻笑。
郑云龙忍不住白他一眼。
“是不讨厌。”他说道,“也不是喜欢。”
“我爱你,我爱你的吻,我要你吻我。”
不只是一千个,要无数个一千个。
闻言,阿云嘎耳畔的红晕愈发鲜艳,回了一声“好”。
半晌,郑云龙听见阿云嘎好听的嗓音在自己嘴边响起,用珍而重之得语气:
“我爱你,大龙。”
“特别特别爱你。”
极其极其爱你。
大约十年了。
点滴欢喜成溪流,涓涓汇入,终成一泊汪洋。
(六)
“其实你们可以想象美好,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我们的情谊可能会更重。”
我若只是爱你就好了,可你早已和音乐剧一样,融入我的生命,与我一体。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