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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郑云龙做了一个梦,一个冗长、且不同寻常的梦。
在梦里他仿佛又重新活了小半辈子,唯一的不同就是,在梦里阿云嘎这个人前二十八年都不曾参与自己的人生,寝室只有三个人,阿云嘎成了大自己三届的风云学长,他们从未正面接触过,直至参加《声入人心》。
郑云龙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猛地觉察到自己生活有了些微变化。
然而这些变化已经发生了近一个月。在这个月里,有某些缺失和不适感一直影响着他,但是他过于忙碌,无暇分身去细细探究。
当他得空歇口气,静坐片刻,那种缺失感也终于在他身体里扎了根,荒蛮生长出了枝蔓,隐隐有繁盛的趋势。
郑云龙当机立断,他需要追本溯源,查明究竟是什么在他心中播撒下了那样一颗种子。
答案并不难找,只需要郑云龙环顾四周,便能了悟。
他瞬间做出难得的、精准的判断:
阿云嘎在他周身留下的痕迹,愈来愈少,越来越浅。
他已经很久没来看自己的演出了,新近结束的剧目,他给他留了第一排中间的座儿,却终是因为他忙碌而虚位。
郑云龙看了眼自己的狗窝,很久没有收拾了,穿过的衣服到处都是,脚印会在地上的灰尘上留下新的印记;胖子这只胖猫跟着自己貌似抽了条,也算“因祸得福”,房间里似乎还有那人脚步打着旋儿似的快速移动着给自己整理房间的影子。
厨房的地上还有几颗硕大的土豆,表皮变青,都快冒出嫩芽了,那人会做几个西北炖菜,土豆怎么少得了;上回他们做饭时一起研究的菜谱还留在红烧鲈鱼那一页。
浴室里,那人上回留下的面膜还没用完,郑云龙眼瞅着那些精华都要流失了。
阿云嘎也鲜少给他发微信了,发来的也只是演出前一晚,祝他“演出成功”,要么是一些工作上的消息,他觉得适合自己,便发给来参考。
多么体贴的老班长啊。
而他的朋友圈呢?原本都只是演出和音乐剧相关的,近来也多了几张生活聚餐的合照,照片里“众人”换了好几拨,只有几个常驻的面孔,有梅溪湖搅和小分队的,还有的无一例外,郑云龙都不认识。
照片里的阿云嘎有时放下软乎乎的刘海,顶着素颜,不用加美颜滤镜,眉眼神态也像个少年;有时还带着妆,做了造型,漂亮得像只要去求偶的花孔雀,表情也酷酷的,拍照人的技术好点儿,就可以用来做画报了。
哦?他的日子也过得很滋润嘛。
可是,落了郑云龙半生的雨,突然停了。云收雨歇,骤然出现的日头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二)
郑云龙这样一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永远都在坚守自我中与周围人或多或少产生可大可小的矛盾。他自己倒是过去不悔,将来也会继续坚持做自己。
可他其实鲜少与阿云嘎发生除了在音乐剧表演之外的争执,阿云嘎总是纵容自己,从大学直到现在;而自己,懒得花时间作无谓的争执,有时间不如多看几部剧、多睡一会儿觉。
他们上一次争执和置气的记忆都模糊了,事项都不明了,可见是真的不在意。
可这一次,郑云龙确信自己没有得罪阿云嘎什么,也没做什么让阿云嘎生气的事,他怎么突然就不联系自己了呢?
郑云龙不是个犹豫的人,他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阿云嘎正在外头和人吃饭,他捂着听筒说了声抱歉,出了包厢才接的电话。
“怎么,龙哥,有什么事儿吗?”
也许是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理,郑云龙听了阿云嘎熟悉的声音,反而愣了一会儿才开口:
“嘎子,你最近很忙吗?”
话已出口,觉得自己过分委屈了。
“还好,就那样。”阿云嘎走到包厢外的走廊角落,外头有些嘈杂,他怕郑云龙听不清,声音稍大了些,“上次没来看你的戏,对不起啊,确实是撞了行程。”
他们经过了声入人心,和知名度一齐增长的,还有他们的工作量。巡演后的前两年,他们的工作合约多是双人的,粉丝们也乐得双云合体,后来稳定了,他们就继续回归一南一北、各自忙碌的状态。
“没事儿,我不是来问这个的。”郑云龙听着阿云嘎客客气气的话,反而有些烦躁,他忍不住点了根烟,然后不出意料地,电话那端的人听到了火机响,就惯常出声提醒他。
“少抽点吧,龙哥,你最近为了这部戏连轴转了个把月,又想做雾化还是凉水吞药粉啊?”
听了这话,郑云龙面色稍霁,他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他和阿云嘎并不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的。
他们亲如兄弟、形同双子、如影随形,他们是比亲人还要近的身边人。
那怎么会生分到这个地步?
“今儿晚上这还头一根,哎,听见了,嘎舅。”一边说不抽了,一边又狂吸了一口,鼓足了勇气,问他:
“你在外头吗?”
“对啊,我在和人吃饭。”阿云嘎抬眼瞟了瞟天花板上繁复的欧式雕花纹路,“不好让人久等,一会儿结束了我再给你回电话吧。”
“卧槽,这就一分多钟吧,你和女孩儿约会呢!这么急挂我电话。”
话出口,郑云龙就后悔了,他听到电话那头静默了好一阵,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再粗大的神经也经不住这样的情况。
“卧槽,不会被老子说中了吧!”
“我……我嫂子给我安排的相亲,我不能不来。”
这下郑云龙彻底笑不出来了。
“阿云嘎,你不厚道,你背着我相亲。”
郑云龙有一双稍含些水光就看谁谁渣的大眼睛,阿云嘎即使只是和他打电话,也该想到他说这句话时,并不是平常那副暴龙将睡的模样。他要是站在自己面前,会觉得他受了什么委屈,怪让人心疼的。
阿云嘎确实心虚了,尽管他从未向郑云龙表白,但只要他怀着对郑云龙的爱意,还来和女孩子相亲,他就觉得自己离脚踏两只船的渣男不远了。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开、也得不到。
“对不起啊,大龙,我下回一定跟你说,这会儿真得挂了,人还等着,怪失礼的。”说罢,他不等郑云龙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
“你他妈……”还有下次?
(三)
阿云嘎无法拒绝郑云龙,不论什么,他一向对他纵容至没有什么底线。
他的服务型人格让他挂电话都要是被挂的那个,这还是头一回先挂了郑云龙电话,带了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至于为什么狼狈,他再清楚不过了,回了包厢,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食之无味,形同嚼蜡,于是草草收场。
女孩儿也察觉到他接完电话后面色不虞,也不让他再送,临走前也不提再多联系的事了。
他和女孩儿本就是初次见面,先前在微信上都没聊过几句,彼此俱不了解。他只听说女孩儿出身内蒙音乐世家,和父母一样,都是民族音乐创作人。
其实,在旁人想来,他们应该是登对的。
可是阿云嘎心里有了人,他认定他作为自己的爱人,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他有没有开口,不管他应允与否。
当年是阿云嘎主动提出要演安琪儿的,戏都临排了,班里男生都不愿意演Drag queen,然后郑云龙就提出不演Roger,要演Colins,阿云嘎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龙“骑士”第一次仗义解救他。
其实之前也有很多次,但都没有这一次这样具象化。
譬如他真正意义上的少年时代是从大学开始的,那会儿有个每天笑得都很中二,举止都冒着傻逼气息的男孩儿告诉他,你要多笑,我没有欠你钱,你笑起来很好看,比班花都好看,你卡号多少?我都想给你打钱。
这样的话听多了,阿云嘎起初还是腼腆不好意思,后来熟络了,就追着郑云龙打,要是他想起来,还可以手里拿着一只拖鞋去撵他。
这么追来打去,他们就打成了一片,阿云嘎笑容多了,隐没在性格里的顽劣也能显露一二,身为班长也敢和郑云龙一起逃课,睡懒觉能睡到差点儿错过考试,他们成了班里最好兄弟,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郑云龙毕业后,接受母亲的安排,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做文职工作。在一片死水中,郑云龙每天只能骑行二十分钟到阿云嘎的住处透口气,那块儿冰面是现实和自己共同封起来的,他暂时无计可施,但并不妨碍他旁观阿云嘎排练。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羡慕阿云嘎的,羡慕他从来不曾动摇自己的理想分毫,纵使开始时孑然一身、身无长物,他也敢一条道走到黑,歌以咏志,泣血而死。
郑云龙觉得阿云嘎很多次无形中成为自己再次反叛父母的动力,他从单位辞职,然后进入松雷剧团成为一名普通的新人驻团演员。
他已经看到了执着于音乐剧这个梦想时,身体中能蕴藉着多少力量,他如何不会欣羡?
郑云龙这尾鱼永远无法在平静无波的死水中生存,他渴望风浪、波澜,向往狂风、骤雨,所以他最终放弃在北京已有的一切,只身前往上海,寻一个龙门。
阿云嘎太懂他了,他知道郑云龙终会跃过龙门,化身成真龙。所以他从最开始邀请郑云龙来看自己彩排,美其名曰“是兄弟就陪着加班”;所以他会把剧团招聘公告发给郑云龙,鼓励他去面试;所以他会推着郑云龙离开北京,哪怕同时也意味着远离自己。
郑云龙行走在音乐剧道路上的背后,隐隐可以看到阿云嘎这只推手的影像。
(四)
阿云嘎回到家才给郑云龙回电话,其实也不晚,他微信先问了句睡了没,然后郑云龙的电话立刻就打过来了,仿佛他一直守着、等着接他的电话。
郑云龙给他打电话一向不看时间,也不问他在做什么,想打就打。
今天的郑云龙着实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你一直在等我?”阿云嘎换了鞋,在沙发上躺下,预备和郑云龙聊一个长长的电话。
“嘎子,我哪儿得罪你了,你直说成不,都是大老爷们儿,别给我玩冷战啊。”
郑云龙的话其实有点儿莫名的哀怨,但和着语气跟炮仗似的扔过来,也炸得阿云嘎有些措手不及。
“大龙,我真没有不理你。”
不是不想你,是不太敢想你太深。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开始想你。
郑云龙还想问他,你为什突然从我生活中慢慢消失,为什么要让我感到缺失,十多年了,我要怎么重新习惯没有你紧密参与的生活。
可是他问不出口,要问出口,可能已经变味了,变得不是那么像友情了。
都说艺术家的性向是流动的,郑云龙肯定认了,可他摸不准阿云嘎是什么态度啊,再给他十年他也不敢贸动啊。
“算了,嘎子,你要没空,我来北京找你,你别笑我矫情,我还怪想你的。”话锋一转,郑云龙又能演得特别像兄弟了。
(五)
可是阿云嘎并不能隔空读取他的心思,这话让他有些难熬。郑云龙挂电话时,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大龙,你不要讲那样的话,特别是在我前一天夜里恰好梦到你,醒来又不见你,我真的崩溃,要是今晚连做梦都没有你了,我该怎么办呢?
阿云嘎挂了电话,便听到脚步声从自己身后传来,阿云嘎抬头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并不惊讶,他卸了同郑云龙打电话时的谨慎,摊在沙发上,显得十分疲累。然后他听到那人发出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终于给你打电话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算是吧。”
阿云嘎说话的时候缺了很多气力,显得心事重重,事实也如此。
“你的样子可不像。”他在沙发的一角坐下,他们莫名其妙的会面已经持续很多天了,他还是不习惯面对着阿云嘎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和声音,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因为他是阿云嘎,他们无法分辨究竟谁是谁的平行世界。
“你和我不一样,你遇到他的时候,是最好的时候,这十多年来,你们携手迎来了更好地自己。”但这么凝滞不前,他不禁替他们感到惋惜。
“我遇到大龙的时候,我们已经各自有了归宿,如果不是因为节目,如果不是由肖杰一力促成《Rent》复排,我们才真正是平行线。”
那又能怎么办呢?
阿云嘎把话听进去了,转而又问他:
“没有大龙,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你曾经也像我一样快乐过吗?”
——有吧。他回。
不怎么办,阿云嘎不用在梦里和他见面,因为隔天郑云龙就订了飞北京的机票,当晚七点多,就已经呼吸上了帝都的霾,又“跋涉”了个把钟头,终于踏进了阿云嘎的家里。
八点半,阿云嘎还没回来,估摸着根本没敢想郑云龙会来的这么迅速和蘧然,幸好郑云龙带了他家的钥匙,不然就等着站楼道口喝西北风吧。
快九点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十分自给自足地在阿云嘎家冰箱里搜罗了一些食材,给自己下了碗挂面,料还挺丰盛:有富含维C的胡萝北丝儿,还有内蒙来的正宗牛肉片,甚至他在冷冻柜里还翻出了他妈让他带给阿云嘎的青岛特产——玉筋鱼干。
等他吃饱了、喝足了,便犯困了,于是他给阿云嘎发了条微信,也不等他回复,便到衣柜里翻出自己的浴具,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头发都来不及吹干就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任何一个不知情的第三者眼见他们亲密至此,互相对彼此的家熟悉至此,都会自然而然推测他们是情侣、是爱人。
可他们不是。
阿云嘎处理完事情回家的时候,心还怦怦跳,那个阿云嘎神出鬼没,应当不会被郑云龙看到。
他看到了郑云龙的微信,连忙往回赶,在路上还不敢相信,等真到了家,客厅还留着一圈壁灯,房内还飘着一丝面食的香气,再走进些,是沐浴露的清香。
他平复了呼吸,轻轻打开客房的门,里面是黑的,没开灯,借着客厅微弱的光,他看不到床上有人的痕迹——郑云龙并不在客房。
这一瞬间阿云嘎被失望包裹,嘴角瞬间向下,一颗心不住地下落,咕噜咕噜冒着苦水。然后他听到主卧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他下坠的一颗心,猛地被这一缕声音吊住了,他打开卧室的门,果然,属猫的郑云龙正呼呼睡着,霸占了自己的床。
阿云嘎突然在昏暗中轻轻笑了起来,黑暗助长了他的胆量,他凭着熟悉走到床边,轻轻从被子里刨出郑云龙一颗脑袋,然后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确保并没有皴裂起皱,然后他屏住了呼吸,轻轻地吻了郑云龙的双眼,左眼一下,右眼一下。
郑云龙没有醒,他睡得沉,大概不会察觉分毫,最多也就是会在梦里梦到有只蝴蝶在自己的眼皮上驻足停留了两秒。
(六)
没有郑云龙的阿云嘎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呢?
当年,十七岁的阿云嘎揣着大哥给的五百块钱工资来北京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能被北舞以第一名录取,就连中戏和北影也考上了。最后他想着自己汉语说不利索,就不去蹭演员那锅饭了。学音乐剧又能唱又能跳又能演,实在是符合自己的追求,对此,他十分感恩。
大哥高兴极了,也骄傲极了,家族里为他办的庆祝宴席上,大哥端着酒杯带着他挨个儿敬酒,像是老狮子王带着小狮子巡视他的王国。
阿云嘎在酒席里笑弯了眼,眼眶里始终含着水光,他没辜负大哥的期望,也没丢大哥的脸,更没有白费大哥当初那份节衣缩食省来的资助。
上了大学,阿云嘎需要翻越的关山更多几重,第一重就是汉语。他从小受蒙语教育,汉语几乎算得上二外,英语按照惯例且算一外,他都不太行。
虽然对于艺术系的学生来说,文化成绩标准一降再降,但还是有门槛的。
阿云嘎就被拦在了门外。
英语他靠着硬背能应付过去,汉语他能靠读报纸和听新闻联播来认字儿、学普通话。当他每天不辞其烦地起早贪黑,在寝室读久了报纸,他的两个室友就把他赶出了寝室,于是他只能换了阵地,到宿舍前的小树林里去读。
这时候他就挺期待有个人能稍微耐心点儿纠正一下自己的读音,那自己就不至于一路错到底呀。
可是他总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他少数民族,汉语不好,又不爱与人交往,于是开学几个月了,还没几个相好的同学。
这种情况直到他大二竞选班长成功开始有了改变。
班主任肖杰总是带着惋惜的语气对他说,嘎子啊,你这专业水平也忒好了,就是这普通话……以后表演时可怎么办啊。
如果不能理解语意,又怎能用声音将情绪释放出来?
阿云嘎不禁为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他不能一辈子唱蒙语歌,尽管那是他的根。
后来,阿云嘎在一次通宵排练后一时兴起,又回了一次母校,那会儿他已经毕业三年多了,黎明破晓时分,他踩着点,在当年读完报纸后赶到排练室,才发现已经有人占了自己常用的教室。
他有些惊讶,却也突然想到,那时如果可以交换条件就好了,谁要是来帮自己学汉语,他就每天都带着那人早起练功,从食堂打包饭菜当然也不在话下,那样自己大概进步会更快的。
可惜没有。
阿云嘎看了那人舞动着自己略显笨拙的身体,好几次都想冲进去替他纠正动作,又碍于自己汉语不好,贸然冲进去连误会了都不好解释,于是仍是偷看。
那同学大概没有半点舞蹈基础,还有些驼背,体型偏胖,高大的躯体对于练形体的他来说,反而成为了障碍,阿云嘎禁不住连连替他担忧:
同学啊,你还需要加油呀~
听到此处,阿云嘎直觉这个练形体的同学就是郑云龙,他出声提醒他:
“这个同学是不是有点驼背,留着个特傻的锅盖头,他老不愿意去剪头发。”
“你和大龙大概那时候就见过了。”
和他气质有差别的男人愣了半晌,目光仿佛透过时空回到过去,最后只是木然地重复那句:“原来那时候就见过了啊”。
我怎么没有进去教教他该怎么练呢?
(七)
待阿云嘎的汉语稍好点时,大学生活过了四分之一。
大一快结束时,阿云嘎在某一日深夜接到嫂子打来的电话,嫂子说蒙语,语速极快,带着哭腔,连续重锤着阿云嘎的心脏:
他亲爱的大哥瞒着他来北京检查身体,已经肝癌晚期。
嫂子只会说简单的用来打招呼的汉语,着急的时候跟医生交流都艰难,阿云嘎连夜发短信求助在京的兄弟、好友,然后拿着东拼西凑来的近一万块钱到了医院,也只听到了医生代死神说出了对大哥的死亡宣判。
阿云嘎不自觉屈了膝,医生的话让他失了力气,嫂子的泪眼让他自责:
他又要如何向嫂子转述大哥的病情呢?
医生见惯了生死,眼见着这么一个高大却嶙峋的青年被噩耗击弯了腰,心生怜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扶着他的手臂让他靠着墙站好。
阿云嘎终于回神,可是当他出口,却发现自己在腹中组织好的哀求医生再尽力救治大哥的话语都说不出口了,汉语里夹杂着一大串蒙语,情急之时,什么语法都忘得干净。
“这段经历咱们大致相同,只不过我大哥走得更早一些,那会儿大龙陪着我。”阿云嘎若无其事一般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失去大哥那段经历,不论是由谁叙述,都形同再一次剜心。
阿云嘎的汉语仍有回升的机会,哥哥却在也没有在癌症折磨下生还的机会。
哥哥去的很快,痛苦和折磨在他最后的时日里,是极致而灭顶的。
家里就此又失去了一根梁柱,不过有一棵小树苗终会长成,不仅能好好照看自己,更能照顾好整个家族。
他捧着哥哥的骨灰,陪同嫂子回了鄂尔多斯。几个兄弟姐妹一起操办了长兄的葬礼。
如父一般的长兄,最后枯骨化灰,轻飘飘的,失去了实感和重量,和阿爸阿妈一起,长眠于草原,与大地融为一体,来年又能添新绿。
(八)
阿云嘎的初恋女友正是在他沉浸在失去大哥的悲痛时,来到他身边的。
从内蒙回京的阿云嘎,身体和精神状态差的惊人。
女孩儿是班里的团支书,大概首先也只是出于组织关心,来帮忙照顾一回高烧生病的同班同学。
她到宿舍来的时候,王建新和孙葛川野都出去排练了,阿云嘎瘦的只剩一副巨大的骨架,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高热一轮接着一轮,发汗干了又湿。她掀开被子起初看到的是一张烧红了的脸,嘴唇发白、发抖,被子里透出的味儿可不好闻。
她好说歹说把他刨出半个身子,准备带他去医院,他烧糊涂了,只知道发抖和拒绝;要他暂时睡到他室友床上去吧,这人倒是有了洁癖,死活不肯。
女孩儿的热心不知不觉就收不回了。她外出买药的时候,顺带在超市里带了一套卧具回来了,得亏是夏天。枕头里填满了茶叶,睡上去有绿茶的芬芳,阿云嘎被赶到自己对面的空铺(不,现在已经上头已经铺了一床新铺盖)上睡的时候,头一挨枕头,就舒服极了。他没去过南方的茶园,此时仍在高热,依稀觉得自己徜徉在初夏南国的茶海里。
他被女孩儿灌了近一个礼拜的姜汤和药,感冒病毒终于被战胜。
后来女孩儿成为了他的女友,感情极好。
阿云嘎是极其渴望家庭温暖的人,生病时有人嘘寒问暖、寻医问药,晚归时有人在家中留一盏灯、锅里留一盅热汤,奔波时有人加油鼓劲、携手并进,美好到十分渴望将来。
阿云嘎要是一棵树,女孩儿便是一朵积雨云,适时给他带来滋润;他要是一艘航船,她就是灯塔上百里可视、指引方向的光。
他们的感情之路倒还顺遂,相恋时彼此珍惜、彼此照顾,大学刚毕业,两人就领了证。
“你是爱她的。”阿云嘎猛地出声,看起来有些激动,他从未想过自己今后可能还会爱上其他人,或男或女,他如今爱着郑云龙,就觉得一辈子无人可替代他。
“废话,我不爱她我怎么和她结婚,这不是耍流氓么?”
自然是爱的,夫妻之爱本就是复杂的,有爱、责任、亲情、感激等等,只不过各自权重不同。
他的前三十年,没有郑云龙也过得很好,不是吗?
(九)
两个阿云嘎早年的艺术生涯并不顺畅,音乐剧市场太过惨淡,仿佛一个营养不良的婴孩,他心痛忧心,却又无计可施。
但他不是纸上谈兵的人,一时寻不到出路时,就去探索,应了那句俗语,广撒网,多捞鱼。
那几年,他走了很多路,曲直皆有;他吃了很多苦,苦乐参半;他付出几多汗水,大多值得。
等到他终于接到湖南卫视《声入人心》节目组的邀请时,他没有过多纠结,同公司团队商榷了两回,便答应了。
阿云嘎坐在替补席看着郑云龙从逆光中风度翩翩走进来时,并不能将这个年轻好看的男人和当年在排练室练形体的男同学联系起来,他对郑云龙的印象,一部分来自于肖老师的念叨,还有自己恰好看过他两场表演。
然后他看到郑云龙找了一圈,看到自己便勾起嘴角,眼睛也弯了,走上前来对着自己伸出手打招呼:
“师哥好!”
——“师弟好!”
阿云嘎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和渺远时空里另一个声音重叠了起来,然而他却始终在记忆的迷雾里寻不到声音的来源:
“老班长好!”
“老同学好!”
这是他们所以为的,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此时,一个已婚,一个也不单身。
之后的事情,自然是不一样的,但一个不愿意说,另一个也就不问。
不过是遗珠之恨罢了。
(十)
第二日,郑云龙是被窗帘缝隙里透过的光刺醒的,他难得的睡了个好觉,还没有回想起来自己是在谁的床上。
他伸懒腰的时候,踢到了一个温热的躯体,他条件反射一般的,又踢了一脚,然后阿云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抱怨他,用着撒娇的语气:
“踢我干嘛呢!龙哥!”
郑云龙瞬间有些庆幸,庆幸阿云嘎没有起床气,他赶忙坐起身,把阿云嘎按在床上,让他继续睡:
“嘿嘿嘿,嘎子,你继续睡,我去给你做早餐。”
早餐最后是郑云龙买来的,他忘了阿云嘎的冰箱里昨晚就已经被他掏空了。
他俩坐在餐桌上喝着豆浆泡油条的时候,阿云嘎才感觉不像是在梦里。
他用筷子搅了搅豆浆里的白糖,然后用筷子打了打郑云龙的手背:
“你昨晚为啥不睡客房,我以为你唬我,结果打开主卧,吓得我以为昨晚家里遭了贼。”
“有我这么高大帅气的贼吗?”郑云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客房的卧具还是秋天的,阿云嘎你想让老子冻死在北京初冬没暖气的夜里啊。”
阿云嘎恍然大悟,连忙赔笑,顺便又给郑云龙豆浆碗里加了一勺糖,惹得他哇哇叫:
“都说了我爱喝咸的!你怎么还给我加糖,甜齁了还怎么喝?”
确认郑云龙来了北京,阿云嘎便推了第二天一个不太重要的工作,毕竟他不知道郑云龙假期有多长,会不会突然离开,他只能尽力留出一段时间给郑云龙。
两人坐在沙发上又重看了一部电影,是科林·费斯主演的、由汤姆·福特执导的电影《单身男子》。
电影本身年代感极强,色彩时而秾丽、时而晦暗,呈现出一种冷灰的抑郁感。又是同性题材,两人看完都有些郁卒。
“这部电影叫什么‘单身男子’啊,不如叫‘一个叫乔治的教授决定去死’。”郑云龙眼见着阿云嘎的情绪越来越低,忍不住把自己曾看过的一句短评说出口来逗阿云嘎。
阿云嘎成功被他逗笑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指了指回到电视待播放界面上的电影海报说:
“大龙,你能不能严肃点,你知道什么叫绅士吗?那才叫绅士!”
海报上的科林·费斯先生仍然举止哀静,满面悲怆,无动于衷。
郑云龙打了打他的手,瞬时扣住了阿云嘎的手腕,他轻轻地、又满怀预谋的,抛出一个问题:
“嘎子,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会做什么啊。”
“你有病吧。”阿云嘎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龟裂,甚至轻轻挣了挣手腕,试图躲开郑云龙的钳制。
他突然想起阿云嘎向自己叙说没有郑云龙的人生是什么模样,他的身边少了一个并肩之人,心脏会永远缺一块,他永远不知道曾经可以有多快乐,也不知道未来要如何才能快乐。
这么想,郑云龙似乎把持了他的命门。
“我认真的,嘎子,你会做什么啊。”郑云龙倾身逼过来,不论是躯体还是言语,都在逼迫他说出一个回答。
阿云嘎见避无可避,终于开口:
“等你死的时候,我也差不多要死了啊。”
这话说的不甚明了,却又让人不太敢细想、深究。
“那我呢,要是没了我,你咋办。”末了又补了一句,“龙哥估计还一样的浪,你平时不是最烦我嘛。”
“是是是,老子最烦你,天天见你天天烦。”
哪天不见更烦,他想,不过他总是傲娇的,说反话是猫的特权。
话语未毕,不料阿云嘎反将一军,趁势反过来逼视他,“在对生命极度绝望时、在被时代和社会抛弃时、在失去唯一所爱时,的确会想到亲手结束自己。”
“可是,选择死法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命运有时候只是想给你开个黑色幽默般的玩笑,像乔治那样,不管你猜测他是否改换自杀的主意,他下一秒死于心脏骤停。”
“在命运面前,大多数人都没得选的。”
“所以,大龙,我知道你这次的来意,我想告诉你,永远不必担心有一天会失去我。”他反握住郑云龙的手,第一次十指相扣,“你陪了我这么久,我也会不舍。”
郑云龙被他的话语和举动震撼到,阿云嘎的汉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阿云嘎你知道你现在是以何种方式握着我吗?
(十一)
几乎是没有预兆的,他们开始直面这十三年来的关系。
“这十多年来,不管我们以何种身份在一起,我们始终在一起。”阿云嘎想得很清楚,他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他用一个月的时间来思考,还是不够。
他和郑云龙进一步,再多一个吻便是情人,退一步仍是知己至交,即算是停留在原地也好,他们怎么都好。
“我们一起向前走,再走一段路,就什么都明了了。”阿云嘎用力抱了抱郑云龙,在郑云龙永远不可能看到的地方,逼回了有汹涌之势的泪。
“我他妈以为你故意晾我一个月,是……”郑云龙在他耳边带着怨气道。
“是欲擒故纵是吧,这招我学过,可对你我不能这么用。”阿云嘎挤出一个笑,他闭了嘴,接下来是郑云龙的发泄时间。
“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用思考我们的关系,我们只差睡一觉了吧。”郑云龙冷冷一笑,带着些自嘲,“我们之间的暧昧关系界限十分模糊,你也知道。”
其实不是不用想,他只是临阵脱逃,回避了而已。
“大龙,你想明白了吗?我到底想要一个何种定义的家?你不是一直在纠结这个吗?”阿云嘎捧着他十分恼怒又悲怆的脸庞,涩涩的笑。
“嘎子,我猜想你大概很想很想要一个家,有个孩子,可我给不了你吧。”他慌忙抢话。
“是啊,我一直都想要一个家。”
但并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那种。最后,阿云嘎垂下双手,露出自嘲地笑。
“我和女孩子谈过恋爱,你也是。”他接着说道,“虽然没有说破,但我们心知肚明,我爱你,你也爱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阿云嘎表达时,拜汉语并非母语所赐,总是十分直白,直白到让人措手不及。
“没什么不一样的。”
爱要如何定性,又该如何分权重?郑云龙忍不住在心底诘问,同时也回答了阿云嘎。
“我等过你。”
等很久了。
等你想明白了,给我一个家,可是,你也要有一个家,或许未来你也要给别人一个家。
“可你迷路了。”
教人不由得要遗憾一辈子。
那个时空的阿云嘎认识郑云龙时,他已有一个恩爱非常的女友,参加节目时来探班过很多次,也为郑云龙量身创作了好几部音乐剧作品。
阿云嘎想,如果你成为某人的灵感缪斯,那你该不用怀疑她对你的爱。
我猜想过,你没有我也能有很好很好的人生,那么我们再如平行线一般并肩走下去,也不无不可。
最后,阿云嘎吻了吻郑云龙的泪眼,在他嘴唇上尝到了咸味,其实他眼里也有。
“对不起,大龙,我只能欠你九百九十七个吻了。”
其实,并没有这么多,再准确一点,最多只欠九百几十四个,还有几个散落在不为他所知的暗夜里。
闻言,郑云龙的泪掉得更凶,眼睛通红,腮帮子也红透了。
他明白阿云嘎所有的举动和言语,他只能难过和惋惜,因为他失去了主动选择的机会,因为他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享受阿云嘎对他的爱。
阿云嘎应该还有一句剜心的话没有对自己说呢,他应该说:
“大龙,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的位子,可我不是永远能等你。”
嘎子,那要是换我等呢?
(十二)
阿云嘎送郑云龙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不发一言,阿云嘎尽力想要活泛一下气氛,郑云龙都不怎么搭理他。
他不禁后怕,不过是做不成情人,怎么感觉连朋友也做不成了一样。
“嘎子,来之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直到《声入人心》才认识你,我有女朋友,没有你,我一样过日子。”
他突然出声,阿云嘎听了险些在机场高速上松动方向盘。
“节目组让我和你一个已婚人士炒CP,起先还觉得没节操,结果节目后,肖杰喊我们复排《Rent》,我才发觉,我那会儿已经想和你搞婚外情了。”
郑云龙咕噜咕噜说着话,像是水开了的茶壶,还冒着白气。
阿云嘎仿佛被这热气熏蒸了眼睛,湿了眼眶,慌忙擦拭,不能遮挡住视线。
梦里的郑云龙所住的寝室只有三个人,他睡懒觉的时候没有人耐心叫他起床,他犯懒的时候没有人给他打饭,他出早功的时候没有人全程给他指导,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空缺,心里也是,无人可填补。
现在的自己也有了,郑云龙想,阿云嘎不肯往前一步,那他也只能跟着退一步,就算是赌气吧。
阿云嘎没告诉任何人,另一个时空的阿云嘎曾经和自己见过面,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也怕旁人听了会觉得自己疯了。但是郑云龙只言片语,就让他觉得那个梦里的郑云龙和那个时空的阿云嘎是同一个平行世界。
或许真的那个平行世界真的存在,他们在那里不能相爱,不可相爱。
而自己和郑云龙,选择不相恋。
从机场回来,阿云嘎却见另一个阿云嘎坐在沙发上,他失魂落魄地坐下,问他:“你还能回去吗?”
“能啊。”他答,“似乎是某种时空隧道打开了吧,我可以来去自如。”
“不过,以后我决定不来了,我决定和你见面,只不过想要看你和你的大龙有个好结果,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可能促成了这么一个结局。
“与你无关。”阿云嘎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意。
“这样也好,我一样永远不会失去他。”
“也好,不要像我们一样,爱已无法说出口,又谈什么将来呢?”
最后,阿云嘎送走了所有人,只留下自己,还留下一个位于心口的、永不愈合的缺口。
(十三)
郑云龙在阿云嘎和他说开后的半年里,有了个女朋友,算是三分之二个同行,是个话剧演员,阿云嘎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只能在微信上恭喜郑云龙,那会儿他正在家乡鄂尔多斯只做自己的第五张原创专辑。
那段日子,他过分忙碌了,因为他还收养了一个来自草原的孤儿,小女孩才四岁多,父母死于车祸,从小生活在牧区,只会说蒙语,阿云嘎就唱着蒙语歌,开导她从失去双亲的恐惧中慢慢走出来。
孩子还未到懂事的年龄,记不住这样的苦痛也好,阿云嘎为她感到庆幸。
哦,对了,女孩儿的名字叫萨如拉,是阿云嘎重新给她取的。
几年后,郑云龙的头生子出生的时候,他不免想起阿云嘎当年说的那句话,他说:
“从小我的亲戚们都说我长得最像我父亲,但是我不知道啊,他留下的照片都是模糊的,我分辨不清我们到底哪里相像。”
“阿妈也最爱抱着我看,仿佛透过我可以去思念另一个逝去的人。”
他还说,“大龙,我永远爱你的孩子心性,可你该有个孩子,长得十分像你,像到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你的孩子。”
那会儿郑云龙没忘掉那个梦,梦里他也快要有个家了,他大学时有过一个快要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后来因为未来规划产生分歧而分手,梦的最后,他又有了个女友,看起来十分相爱。
而阿云嘎头一回见自己,就已经是已婚状态。
郑云龙想,或许嘎子真的很想要一个家。
小小软软的身体被他托在臂弯里,他刚学会怎么抱孩子,妻子在一旁含笑帮他招呼着,室内一片温馨。
白嫩娇嫩如瓷器一般的、名叫“郑肖”的小婴儿在睡梦中时而会笑,郑云龙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其实尚在月子里,哪里会笑,只不过左颊的梨涡太迷人,如今样貌都还没长开,众人却都说和他郑云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他母亲,当场就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了他儿时的照片来对比。他看后也不禁点头,确实是极像,故而取名“郑肖”。
那时郑云龙听了阿云嘎的话,茫然得如同稚子,现在他明了,当时也该回赠他一句:
“你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十四)
阿云嘎确实成为了一个好父亲,他的女儿萨如拉最知道,尽管他一生未婚。
有的人宣称不再等,却等了一辈子。
萨如拉问过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给一个女孩儿取这么一个像男生的名字。
阿云嘎慈爱地摸着她的辫发,目光却放在蓝天之际悠游的云上,他好听的声音很久之后才传到萨如拉的耳朵里,像沉吟,她仍是似懂非懂,父亲告诉她:
“辽阔的草原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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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注:
2.
3. 《单身男子》,2009年由科林·费斯、马修·古迪、朱利安·摩尔、尼古拉斯·霍尔特主演的、汤姆福特执导的电影处女作。影片获奖四次,提名七次,其中包括奥斯卡、金球奖、独立精神奖和威尼斯电影节。该片改编自1964年美国同名小说,讲述了1962年美国某大学的教授在同性爱人猝死后,异常闭塞沮丧,他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和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他深陷在过去的回忆当中无法自拔,他的生命开始踌躇。有一天,当他准备自杀时,接连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和意外,最终引领他走上了一条没有爱人陪伴却并不孤单的道路。结尾出乎意料,也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