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做风投将近三年,投的不少,究竟能赚回来多少,他没仔细算过。他铤而走险资助过从业几个月的小工作室,事实证明他眼光不错,买对了股,狠赚了一笔,他没留恋,转而又投资了更高阶的企业。
李时在这方面小有天资,他鲜少亏本,不乏野心,短时间内就做出了一番成绩。李时不善觥筹交错,他不会喝酒,不能抽烟,去哪都带着合同和策划。坏心眼的人无从下手,好心眼的人乐见其成。李时大约是这么个人。
李时最近隐约听到了风声,说是年少成名被捧上神坛的青年作者唐知更把他笔下一本小说卖了,卖给了一家业内算不上顶尖的影视公司。
没人知道他图什么,要说为了赚钱盈利,凭他的名气,大可以有更佳的方案;要说他渊清玉絜,他钱财到手,春风得意,算哪门子的文人气节。
李时不解其意,但他知道唐知更就该这样,不必多解释什么,他做什么向来随心所欲。李时只是不太甘心,他觉得唐知更值得更好的。
他凑了凑个人手下的余款,尚且宽松,联系了制片方,转眼就投了一大笔。倒称不上是单纯为了唐知更投掷千金,这项目确实也有潜力,看笑话的、真爱唐知更的,大抵都乐意买张票去看他笔下的故事在荧幕上成真。
那天加了唐知更微信以后,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冷冰冰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上,李时不敢多做纠缠,每天临睡前刷一刷,等唐知更发朋友圈。
偏偏唐知更不爱分享个人生活,李时翻来覆去地看,他朋友圈里也就有两三条汇报写作进度的消息。李时读了好几遍,几乎能一字不落背出原话。
十一那天,唐知更拍了张照片,光线昏暗,模模糊糊的电脑屏,旁边摆杯冰美式。唐知更说,快到结局了。
李时点赞。
圣诞节那天,唐知更发了几个字。他说,还差一段。
李时继续点。他生性容易满足,光靠这零零落落的碎片信息就能再拟一份文件,再努力很久。
从此开始,李时每天早上会拍一张早餐照片发到朋友圈,北京时间八点整,准时准点,从不拖欠。
他最常吃全素三明治,配一杯蜂蜜牛奶,有时会因心情异常好外加一个对半切开的白煮蛋。从加到唐知更微信第二天起,他心情天天都好,蛋白质天天达标。
非常久违的感觉,轻快、一觉醒来有继续与生活抗争的勇气。
唐知更要影视化的那篇作品叫《梦想园》,导演陈艺声是个小有名气的新锐导演,有想法,手脚快,在李时投资前基本已经把整个制作团队安排妥善,主投是一家老牌的影视公司。
李时第一次尝试投资电影,新鲜劲儿正上头,他旁敲侧击多问了两句,才知道唐知更原来挂了个编剧的名头。写小说和写剧本有一定差距,唐知更只负责把握大致方向,因而工作还算轻松。
李时想投机取巧,去看唐知更一眼。
估算着前几天打听到的消息,今天正好是剧组举办开机仪式的日子。唐知更应该会给面子参加,李时作为投资方去凑这个热闹,也完全合情合理。
他脚蹬着地顺着办公椅转了半圈,稍微冷却了一下心情,拿起车钥匙向地下车库走去。
李时在驾驶座编辑了条微信,问到了具体位置。
情绪完全支配了理性,他开车的时候,虽说用双手操控着方向盘,但那无边无际的遐思,在马路上直行、拐弯,在红灯前停,又在绿灯时一脚油门,飞出去好远。驾车的意义从到达既定目的地,变成了追逐唐知更。
太肉麻了,李时想。
他行车一向谨慎,这次难得提前预算时间到了地方。他不太确定唐知更在不在,在哪里,没有刻意去人群里打听,他低调地随处转了转,看男女主角举着香烛,高挂的横幅上写着开机大吉。
李时有点期待,也有点忐忑。《梦想园》是他读唐知更以来喜爱程度排得上前三的一本,他希望电影拍得好,唐知更这人被更多更多人知道,知道他写得多好。又怕电影拍不出唐知更笔下的效果,平白浪费唐知更心力。
唐知更,唐知更。反正他怎么思前想后,总是要去考虑唐知更。李时不怕亏本,李时只有一根筋。
唐知更是在拒绝完一个专访后出现的。他一直不喜欢自己过分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对外没流传出过几张照片。
大众对他的印象基本停留在惊鸿一面,以及他想通过字句传达出去的东西。唐知更的文字是否有所保留,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仅有他自己能回答。
隔着熙攘的人群,李时和唐知更对视了一眼。唐知更的视线在他身上巡睃了一遍,然后轻松地移走了,仿佛单纯看到了一个有些打眼的陌生人。
李时不动声色地感到难堪。唐知更是被人手持火把送上神坛的普罗米修斯,而他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粒芥子。
唐知更的注意力没有分配到他身上,这实属正常。李时冷静下来,预备去找附近的咖啡馆点一杯咖啡。
等他真正坐下,闻到黑咖那股纯粹的苦味,还是没忍住多丢了几块方糖。
咖啡是唐知更的文章里最常出现的饮品,唐知更未必多懂咖啡,但他很喜欢这个意象,在他那里,咖啡是纯真与颓丧的结合体,既绅士又流氓。
李时才想起来椰汁只是唐知更偶然带过一笔的一件客观事物,是特定背景下被唐知更信手拈来的玩意儿。
昏了头。李时几乎唾弃自己,或许那天递一杯速溶咖啡,都比摸来摸去挑的最烫的那瓶椰奶效果好。
咖啡喝多了醉人。李时恍惚间看见唐知更走进咖啡店,径直走到他面前,脸庞放大放大,李时在某一瞬间甚至好像看到了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金色的阳光下,将他身上的棱角柔化了。以至于李时胆敢开口,把他原本要转弯的路线规划生生掰到自己面前:“唐老师,您好。”
唐知更一顿,面色平淡:“你好。”
李时一鼓作气,“您会参与电影拍摄吗?会在剧组待多久?”他言下之意明明是问我还有来偶遇你的机会吗,我特别想见你,结果一出口跟个狗仔似的。严肃官方、藏着点笨。
不过哪有狗仔穿正装蹲人。唐知更记忆力不差,他记得李时。今天气温低,他出门前特地添了衣服。眼看着李时还是三件套,白衬衫,西装马甲,一件外套。那根领带快把他勒死了。目测差不多一米八的身高,这么薄一片。
唐知更看他呼吸都觉得困难。室内暖气很足,他无视了李时因为紧张悄悄使力气攥着西装边缘的手,“把领带松松,扣子解一颗。”
李时呆愣着,肢体反应比大脑快得多,等他想起来要问句为什么之前,他已经单手扯开了领带,下意识地用力,动作过激,扣子自己绷开了,根本不需要他动手去解。
李时欲盖弥彰地问:“为什么?”
唐知更没理他,看了眼李时面前的东西,叫来服务员点了杯和李时一样的,又在菜单上不知道随便指了个什么,转回头来说:“因为我对你的肉体挺感兴趣。”他说这话时情感毫无起伏,李时辨别不清真伪,他有点晕乎,脑袋不愿意动弹。
骗我的吧。李时想,如果是真的呢,我愿意把这身皮肉交给他,供他把玩,随他兴致所至吗?李时悲哀地想下去,老实说,他非常心动,求之不得。
唐知更不再表态,像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点的黑咖上桌迅速,他一心一意拿着勺子搅拌黑褐色的液体,微抿一口,全不受苦味的胁迫,从容而享受。
李时学他举起了咖啡杯,他吞咽的姿态很勉强,叫人看不下去。怎么这么苦,李时喉咙也苦,唇舌也苦,苦味把他弄得很僵硬,动动手指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我不是这行的,很多专业知识我不懂,关于电影拍摄我实在力不从心,最多在台词和情绪表达方面能给点指引和补充,所以剧组我待不久,就算待着也只当看个新鲜。”唐知更直视李时的眼睛,他咬字清晰,听上去慢悠悠的,说的东西正经,腔调不太正经。
李时的心脏不够听话,供血不够及时,他按捺不住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如果能遇到的话。”唐知更说。
服务员托着一碟装盘精致的餐点走到两人前,“先生您好,请问是哪位点的提拉米苏?”
唐知更仰头看了一眼,示意她摆到李时那儿。
“太甜,帮我吃了?”唐知更放下咖啡杯,伸出手指点了点李时放在一旁装方糖的小罐子,那里明显见了底。
李时镇定地点头道谢,不知道他拿勺的力气早就出卖了他——银勺撞击在绵软的蛋糕体上,一路向下,直生生到了底,白瓷盘子委委屈屈地叮咚了一声。
非常清脆,唐知更放任自己笑了一下。
李时飞快地解决掉那块蛋糕。甜,真的很甜,他认真地吃,就着蛋糕喝咖啡,一会儿面前就留下干净的一杯一碟。
奶酪、奶油、白砂糖和微苦的可可粉搅乱了李时的味觉,十分霸道,苦咖啡完全败下阵来。李时这些年食量越来越小,吃了早餐就敷衍午餐,此刻他的胃温暖鼓足,伸手去摸会有一道很小的弧度。
“好吃。”李时斟酌着,回了简短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