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更自那天以后很少再出门,咖啡网购原材料自己研磨,家里请了钟点工定点来收拾,他偶尔会给阿姨放假,生鲜食材外送到家门口,自己做几道家常菜。因为不太妙,他在咖啡厅的老位置里总见到李时飞驰而过的侧脸,在鸽子广场上总看到李时躬身喂白鸽的背影。
黑、灰、深蓝色系的西装,包裹一对动人不自知的肩胛骨。李时带着这副肩胛骨走进唐知更的梦境里,太过具象,肌理骨骼悉数还原,滋味极好。
唐知更不是好人。他默默地想,“目中无人”、“冷血无情”,“歪门邪道”。有甚者,曾连发多条长评论证他“反社会”、“反人类”之确凿。
唐知更忘记从哪看来这些评价的了。有一条他牢牢记住,常用来自嘲,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成为了一只渡鸦。
渡鸦食腐,连绵成灾,可渡鸦确实聪明,叫人无法反驳。
他们说唐知更笔下每一个灵魂都拴着罪恶的枷锁,唐知更所表述的价值观难辨对错,但读完以后往往令人生出一种无关鬼神的毛骨悚然,阴冷、难以置信,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合理之处——他所预料到的恶,竟然真有一些开出了陡峭的花。
唐知更的读者由此严重两极分化,要么爱他痴魔奉他上神坛,要么恨他贬他骂他疯癫。李时很显然属于前者。
唐知更的思绪停到这里。他收到了行程短信,他预定了机票,明天出发去南方一个海岛。从父母离婚他独居开始,每一次跨年他无一例外会去那个温暖的岛屿度过十二月的末尾。
收拾行李是很麻烦的事。唐知更丢了一堆宽松的T恤进行李箱,他随意将它们叠成块状一层一层垒起来。虚合上箱子,他开始走神,行李箱是漆面的,反射出淡淡的灯光。他在这光圈里小小一个。
唐知更弹了弹烟盒,一根细长的烟跳出来,他点上了夹在指间。烟雾弥漫,他吐着烟圈玩,住在高层最大的优势是一眼远眺,能看见万家灯火。
三两口抽完烟,唐知更又俯身打开行李箱,装了一盏便携小夜灯进去。从床头柜上拿的,刚搬进来时就一直摆在那里,被点亮的机会很少,唐知更睡前偶尔会瞥到这个小物件,与它产生了一点关于睡眠与归属感的默契。
今晚没什么浓烈的困意,唐知更有一个小酒柜,摆的酒种类很杂。他倒了一杯低度果酒助眠,目光如流水滑过干红,白葡,威士忌......直至一瓶格格不入系着红绳的茅台。
辣味直白,激发人冲动,释放人天性。
唐知更悄无声息地陷入了浅眠。头脑最初是无意识的,接着慢慢地掠过一些短暂的片段,沿着他仅有人生的时间线,快乐的不快乐的,已释怀的已封存的,将他绑住,唐知更挣扎不得,任由自己在梦的结尾看见李时。
他是欲念的产物,衣服经造梦者之手扒光,裸露出光洁的肩,顺着肋骨到腰际,形成一条有意思的曲线。
梦里的李时白到几乎要虚无,似要湮灭于茫茫宇宙——唐知更睁开眼,窗帘半敞,天光明亮。这一梦穿梭了黑夜与黎明。
唐知更订了中午的航班。他看了看壁钟,这个点起来洗漱,收拾收拾差不多就该出发去机场。
唐知更在候机室里见到一个穿黑色西服的背影,和李时非常相像。他并未太在意,直到在头等舱相隔不远的座位上看清李时。依然是很一丝不苟的样子,西装挺括,显而易见的商务搭配。李时垂着头,膝盖上躺着一本书,他专注地阅读,面前的飞机餐没有动过的痕迹。
唐知更边吃着勉强可以入口的午餐,边打量李时。他虽不见明显的疲态,还是透着点隐秘的乏力,脊背挺直了一会就经不住弯下去,靠背垫支撑着。明明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神态,一只手却死捏着书角不肯放。
唐知更想他和李时的缘分,大概多是由机缘巧合堆积起来的。他将视线移回餐盒上,炒素菇浓油赤酱,咸的过头,米饭偏硬,橙汁太甜,他草草吃了两口结束进食。显示屏一直在播流行的商业片,唐知更不感兴趣,盯着屏幕放空。
他计划好落地后要去吃一顿椰子鸡,主要喝汤,吃肉为辅。夜宵要随便去哪个苍蝇馆子吃一顿烧烤,沿海地带生蚝肥美,但他犹爱肉底吸饱了汤汁的粉丝。
困于食欲,继而满足食欲,唐知更了无羞愧,他只当是走个形式,以此祭奠去一年自己褪下的皮。他总把人性定义的十分虚伪,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李时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到电影落幕。他在唐知更偏僻的余光里缓慢地动了一下,意犹未尽地合上了书。他捧起锡纸盒吃了几口,把果汁喝掉了。他又慢慢地把背绷直、松弛,倚在不算柔软的椅背上。
许久没有动静。唐知更觉得无聊,他顺着李时的方向望去,李时闭着眼睛,大概睡着了,比醒着时放松很多。他的颈椎极不舒适地侧弯着,唐知更笃定他一觉起来会痛恨睡眠夺取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李时不戴眼罩,没备U型枕,就这样简单地睡去了。飞机上的噪声,四围的私语,以及机侧窗口外云与日光的密谈,环绕着他,鸣奏出一首安眠曲。唐知更似乎也听到了,感受到了,伴着这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捕捉的曲子,在高空中获得了安全感。不知不觉的,李时的瞌睡虫沿着音谱爬过来,栖息在了唐知更的肩头。唐知更奇妙地进入了几小时内第二次浅眠。
机身滑翔过深沉的湛蓝色海域,海面上有喷水的鲸和狡猾的鲨鱼鳍,露着尖头的岛屿成群,海鸟在低空盘旋踟蹰。这样的景色唐知更此前看过许多次,头一次航行至此,他却没有意识。
李时醒的比唐知更早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李时放任自由地伸了懒腰,他像个拨浪鼓左摇右晃脑袋,颈椎骨嘎吱作响。第六十一秒,李时变回李时,一个无趣的普通人。他有点落枕,不过他只允许自己疼痛一分钟。
唐知更睁眼的那刻,恰好目睹李时侧过头,向空乘人员要一杯温水。没来由的,唐知更并未收回放在李时身上的注意力。他任由李时在接过水杯的同时瞥到自己,呆在原地。
李时谨慎地在微小的起伏中控制与改变自己的情绪,比如现在他虽还是面无特别的神色,但那双眼却悄悄地张大了一些,瞳孔中惊和喜瞬息万变,忽而又恢复常态。唐知更将这些变化尽收眼底。
唐知更勾了勾唇角,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友好的招呼。李时受宠若惊地朝他做了个口型:唐老师,你好。
李时水不喝了,顿在那儿,假意研究一个普通纸杯的构造,身体侧着些角度。唐知更轻易看穿他,心情愉悦地看向窗外。这条航线他无比熟悉,大约二十分钟后便会开始降落。他猜李时或许要断断续续偷看他二十分钟。
李时早将身子转回去,在降落的那一刻才趁乱望了唐知更一眼。
猜错了。李时知进退,只是掩藏得太拙劣,唐知更在那一眼里感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贪婪。像张黏性不强的小网,兜住了唐知更的好奇心。
李时自己有张好皮囊,事业有成年轻有为,他贪图唐知更什么?就因为唐知更会写几个字,恰好又有些名声吗?
飞机落地,机轮瓷实地砸到地面上,唐知更分明没有震动,却有一种心脏下坠的失重感。等轮子滚出去,越滚越慢,他见李时端正的坐姿,忽然很想打破点什么。叫李时不再拘束,从方正的壳里钻出来,让自由的空气去打磨他的形状。
下了飞机以后李时上了一辆商务车,唐知更则带着行李坐了出租车。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打开行李箱将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摆进淋浴间里,然后坐在窗台前翻出一本记事簿。
他零零碎碎记下了一些文字后天色已晚,下楼去吃了酒店自助的晚餐。
唐知更并不意外会和李时出现在同一家酒店。来这座城市出差或出席商务活动的人多半会选择入住这家五星酒店。
他吃完最后一小块黄油面包正擦嘴角,李时从门口进来,背后跟了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
男人将一叠文件交给李时,点头致意转身离去,李时如同干完了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唐知更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洋溢着鲜为人知的轻快。李时自己可能压根也没品出味来,他走路还是稳稳当当的,表情没有波澜。
唐知更这股直觉诱使他冲动地起身,在李时踏进的轿厢门完整合上前按住了电梯上行键。
门又一点一点地打开,露出李时低头看腕表的全貌来。李时没有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来人。他很礼貌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才理了理表带摆正脑袋。
他身上的愉悦迅速扩散,犹如气味般弥漫出来。简直不需要他再用言语表达什么,唐知更便能轻而易举地勘破他的心思。
让李时开心在唐知更这儿成了件信手拈来的事。
唐知更有点意外,但很快理解了,他的存在对于李时有着某些专属定义,那是李时很私密的东西。
“奇妙的际遇。”唐知更说。
李时又在用情绪表达情绪,先是惊喜变成了诚惶诚恐,惶恐演化作期许,期许表现出脆弱。
“你住十一层?那倒不够巧,我不在十一层。”唐知更说,按住了标着十八的圆形按钮。
李时嘴巴微张。
他要报出房间号么,唐知更无聊地思索。
李时双唇一搭,脱口一句:“不好意思,唐老师。”他讪讪地找补道:“不过我的房间号正好是18。”
总算猜中了。唐知更裸露出几分天真的笑意,他这时倒是极纯粹的模样。李时痴痴地看,唐知更呈现在他面前的画面被一帧帧切割并揉碎,他死死地盯住它们。
十一层到的太快,唐知更刚妥善地收回笑容,电梯就叮当响起。李时的皮鞋流连地踏着小步子,磨蹭着不肯离去,死物比活物诚实一些。李时本人只是拘谨地和唐知更道别,与他向唐知更问好的语气无差,同样在一片死静中掩藏着涌动的暗流。
唐知更颌首按住了关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