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好闻的麦香、蛋奶香、坚果香气和水果清新味,桌上摆着各种明丽的、造型精致的半成品,这是俞家宝见过的最赏心悦目的厨房了。与此成对比的是,厨师们都绷着紧张的神经,一分钟都不敢懈怠。烤出的苏芙蕾晚几十秒就会崩塌;蛋液温度耽误半分钟、温度下降,就搅打不出稳定的气泡。
巧克力在大理石上调温,灵巧的手把融化的巧克力液摊在石板上,反复铲刮,直到获得所需要的温度,高一度低一度都会影响成品。俞家宝手指蘸了一些放嘴里,巧克力与口腔温度一致,苦酸甜的香醇滋味得到彻底的释放,直袭味蕾。
他大涨见识,在犹如战场的操作台间,休假的倦怠感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自己忙碌的厨房,触摸有温度的面团,跟一群人并肩工作,解决一个个难题,吵架也好,拥抱也好,最后努力都化成一个个香气迷人的新鲜面包,一大片丰腴的谷物森林。
这才是他最踏实的归属。
乐晴带他们去观摩面包制作台,“清水桑,您认为我们团队的出品可以吗?”
俞家宝和清水两人旁观了好一阵子,就心里有数了:这里的面包跟乐晴一样花枝招展,小巧精致,摆在台面一定让手机们蠢蠢欲动。
两人品尝了面包,乐晴瞪着眼问:“怎样?”
俞家宝:“蛮好吃。”
“没了?”
俞家宝乐了:“好吃还不够吗?”
乐晴不理他了,目光看向清水。清水正直道:“作为点心是不错的,作为面包我很难评价。”
“咦?”
俞家宝解释:“面包够好的话,不用加那么多东西。”他拿起一块小面包,撕开上面的糖渍橘子片:“去掉配料,面团没什么特点,所以清水桑说很难评价。”
这话让乐晴很不服气:“你是说我的面团不及格?你也是面包师吧,刚开始学基础面团?”
俞家宝想了想,这些年他确实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基础面团上,点点头。
看着乐晴蔑视的眼神,清水心下琢磨,俞桑太年轻,又一直躲在幕后,没法让人信服,一定要找机会得到圈里的认同。
“基础就是核心,俞桑对面团的掌控力,在日本可以排到前五名。如果乐桑不介意的话,下个周末晚餐的面包可以交给俞桑来做,看看食客的反应?”
俞家宝愣了愣,原来日本人吹起牛逼来也是不遑多让啊!什么日本前五云云,面包师的能力根本无从排名,然而乐晴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表情像是即将出场的摔跤手。
蹬鼻子上脸这种事,不干白不干,于是俞家宝补了一刀:“大师傅,我看你们的面包师都挺优秀,面包做成点心是一条不错的路子,北京满大街的连锁面包店,不都在卖这种花把式面包吗?大家都吃这一套。您别介意,当我和清水桑的话放屁好了。”
乐晴哪里受到了这种挑衅?“在日本大师眼里,我这里的面包就是廉价流水线啊,那就请日本前五的面包师给我们示范什么才是高级面包吧。”
俞家宝回到心心念念的操作台边,又恢复了斗志昂扬的状态。乐晴大方地把厨房借给他们,还时不时跑来窥探几眼,掂量这土鳖子有几斤几两。
岂知俞家宝根本不怎么做面包,一天都在厨房晃悠,帮人榨果汁、煮糖水、刨奶酪、去跟巧克力师傅学调温、仓库搬东西,甚至倒垃圾。没多久整个厨房都认识这个莫名冒出来的俞小爷,不用技术的活儿都请他帮忙。
乐晴看得云里雾里的,这人难道是来窥看厨房机密的?看就看吧!乐晴自视甚高,并不把俞家宝当成竞争对手。
“大师傅,您老是望着我干嘛呢?”俞家宝发现了乐晴的目光。
乐晴一阵尴尬,挖苦道:“你真的是面包师?厨房打杂的活儿干得挺溜。”
在大阪创业时资源紧缺,俞家宝习惯了什么都干,不止是他,团队里每个人都眼里有活儿,没什么等级之分,所以他从不觉得面包师就不能“打杂”。他笑道:“闲着也闲着。大师傅,你双手插袋,用眼睛和嘴皮子干活儿也挺溜!”
乐晴哼了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份,实现自己的价值就好了。”
刚说完,厨房就热闹起来,涌进了二十多个食客。巧克力师傅小声对他说:“小爷,快找个地儿待着,别捣乱了,客人要进来参观。”
原来西餐厅有个餐前环节,邀请客人进来厨房,由法国大厨亲自讲解各个部门的运作。台面已经摆好了小巧玲珑餐点,一颗颗滚了花生碎的巧克力球和佐餐香槟严阵以待。在十几个手机包围下,乐晴昂扬顿挫地介绍甜点的制作:“巧克力内有乾坤,包裹了一整颗糖渍栗子,栗子中塞进了糯米酒果冻。这糯米酒是用血糯米自酿的,放在……”
俞家宝立马明白乐晴的价值是什么了——有范儿啊!大花臂、大黑围裙、闪亮的耳钉鼻钉,站在那儿就是镜头的中心。他对巧克力师说:“你们大师傅真是一只花蝴蝶。”
巧克力师一笑:“现在是视觉时代,不但东西要好吃,人也要好吃。”
“还真是!”俞家宝不认为乐晴好吃,但对他还蛮羡慕的。打从心底,俞家宝也想要光鲜亮丽、到哪儿都大出风头,众星捧月的感觉多爽啊。可实事求是地想,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陌生人多称赞两句,他都要脸红的。
他低着头躲到仓库去,以免碍事。
仓库里一个人都没有,比外面要冷得多。各种水果和奶制品分别储存在温度各异的冰箱里,每种材料都标上进货日期、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限。多喜子也在这里面。他看了看多喜子,然后去货架里找面粉。
这里的面粉有七八种,俞家宝舀了一些高筋粉出来,放手上搓了搓。面粉在指端散落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从色泽和气味判断,面粉不太新鲜了,难怪做出来的面包没什么香气。
看包装袋上的日期,却是近期法国进口的,还在保质期内。他心生疑惑:采购的人不会那么没常识吧,监守自盗还是被人坑了?可转念一想,这是乐晴的厨房,自己一“打杂的”去质疑人家的食材采购不太合适。反正这面粉吃不死人,做出来的面包不好吃而已——以这儿的面包团队水准来说,即使用最好的面粉也同样平庸。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呗。
俞家宝每天都待到清洗完厨房才回家。五六天以来,他除了喂养多喜子以外就没动过面团。不是不想做面包,而是压根儿不知道做什么好。多喜子需要时间来适应,所以酸面包是做不了了,而要对得起“日本前五”这个牛皮,一定得有个镇得住场的出品。
俞家宝满脑子充斥着各种配方和程序,一边想,一边按着平常路线回家:快速穿过草坪,踩上第一层的空调室外台,双手攀着二层的窗花,抬头看向三层透光的窗户;他要避开保安,还要留意窗口会不会突然伸出个脑袋,动作必须迅速灵巧,耳听八方,眼观四路。
每天他都是这么爬回去的,并且阿佑的窗口必定打开等他。
今晚的窗户却紧紧闭着。俞家宝小心攀着边沿,伸脑袋一看,文世龄在阿佑的房间里。
他缩着头,紧紧抓住只突出六公分的窗沿,脚尖勉强踩着空调室外机的平台上,尽力站稳身体。不到一分钟,俞家宝身上出了一层汗。
正纠结着要不要下去时,窗口打开了,俞家宝立即爬进去,喜道:“宝贝我回来了!”
阿佑很是糟心:“迟早摔死你!你要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爬楼幽会这码事,做一两次还挺浪漫,天天来一回可受不了。大冬天的,外面冷风直钻进房里,何况俞家宝怕人看见,总是三更半夜才回来,阿佑总担心他一脚踩空。
俞家宝不说话,只是从后背抱着阿佑,亲吻他的耳尖。阿佑见俞家宝眼睛铮亮铮亮的,“这几天很开心?”
“那还用说,回到厨房浑身都舒坦了。”手伸进阿佑的T恤里,抚摸结实紧致的腹部,“不过哪儿都没你的身上舒坦。”
阿佑侧过脸吻向他的嘴。俞家宝脸上的皮肤和嘴唇都冰凉凉,身上都是寒气,阿佑命令:“去洗个热水澡!”
“一起洗。”
“我洗过了。”
“那我先弄脏你。”说着要脱他裤子。阿佑一边挣扎,一边被推进浴室里,两人压低声音打打闹闹,等关上浴室的门,就都没声音了。
俞家宝把阿佑抵在瓷砖上,热烈地吻着他殷红的嘴。阿佑小时候嘴唇浅淡粉嫩,不知道为什么越大越红艳,简直就是清晨的莓果,镀着水灵灵的光泽。现在这嘴更湿润艳丽了,俞家宝看一眼都心跳加速。
两人三两下就扒光对方的衣服,身体贴在一起,肌肤在摩擦中升温。阿佑拧开了水龙头,让水柱罩住他们的身体,像玻璃膜一样隔绝外界。他已经受够抑制着声音和动静的小心翼翼,在水流的掩护下,他只想放肆地发泄叫喊。
水流爬满了身体,把皮肤上的细汗、体液和温度冲刷下来。两人泡在浴缸里,俞家宝一边给阿佑洗头发,一边看着他两颊潮红的脸,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忍不住捏了一下。
阿佑甩走他的贱手:“泡泡进我眼睛了。”脸在俞家宝的手臂蹭了几下。
俞家宝觉得阿佑又变回了小孩,招人疼。他突发奇想:“你觉得我打个鼻环怎样?”
阿佑乐了:“挺好,牛魔王!干嘛突然骚起来了?”
俞家宝跟他说了乐晴如何拉风、如何眼高于鼻、如何天天监控他。阿佑拍拍他的脸,安慰道:“别被这种浮夸的人打击。呃,寄人篱下肯定不痛快,你跟清水桑找到合适的店面了吗?”
“没呢,北京那么大,看一圈就得好几个月。”
阿佑想到了一事儿:“牛魔王,你知道赤大仙儿不?”
“咦,我属下没这妖怪。赤大仙儿是啥?”
“赤大仙儿,红狐狸,生日那天我在隆福寺附近碰见了。我二叔认识一房地产商,准备在那儿开发一个小商区,目前已经有咖啡馆、书店和美术馆进驻。赤大仙儿指路,你有没有兴趣?”
俞家宝在阿佑头上搓了满手沫:“嘿,你啥时候变得那么迷信?”
“万物皆有灵,要不是乌鸦把你的手链留在柿子树上,我就不会确定你在庙里,说不准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俞家宝想起乌鸦老大,又是怀念又是伤感,点点头:“那我们明儿去拜拜赤大仙儿去。”
他顺手在阿佑满是泡沫的头发上撮出两个“耳朵”,兴奋道:“宝贝,你要长出狐狸耳朵也挺美的。”
“幼稚!”
“哪天我给你装个狐狸尾巴吧,要不小野猫也行。”
“甭想!”
俞家宝对阿佑的短发百般蹂I躏,浴缸的水晃着溢出来一点,又一点,渐渐变得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