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真有赤大仙儿吗？”俞家宝抬头环视一圈。连接着马路的通道都是脚手架和防护网，两边的小店早就关门大吉了，铁锁生了锈。
再往里走，豁然开朗。隆福寺历史辉煌，清朝时隆福寺庙会被称为“诸市之冠”，人流如海，繁华无匹。建国后寺前搭了个大棚，改成了东四人民市场，也一样人气鼎盛。辗转到改革开放，经济飞升，城中心土地稀缺，市场被拆掉，庙宇建筑也被完全拆除，拔地而起了隆福大厦。在80年代，隆福大厦曾是城里最兴旺的商场，岂料无名大火烧起，商场内部烧毁。奇怪的是，建筑修复之后，整个地区日益颓败，生意一落千丈。
现在大厦又重新整修了，外墙垒上现代化的褐灰色墙砖和大片玻璃窗，顶上隐约可见庙宇的飞檐。传说有高人指点迷津，建议在楼顶压一座“庙”，便能镇住颓势，让地区重新兴旺。
旺不旺是个问号，但隆福大厦上面的仿古建筑成了北京一大奇观，接地气的庙会和古庙没了，变成风水的空中楼阁。
楼后面伸展着纵横交错的胡同，两人七拐八弯地走到遇上狐狸的地方。“赤大仙儿不会闲来无事在这儿蹓跶吧？”
“来都来了，四处看看吧。”他们本来就没指望会见到大仙儿。狐狸在城市里早就绝迹，连郊区的树林都很难觅见，阿佑的惊鸿一瞥，大概跟穿越回清朝的概率差不多。
徒劳地走了一圈，两人回到大厦，绕过外墙，里边儿居然别有洞天。院落里错落有致地坐落着几栋红墙建筑，两三层的高度，挂着大幅的艺术展海报。穿着时髦大衣的男女，插着口袋快步走进咖啡馆和餐厅里。
“好冷，我们先吃饭吧。”
他们找了一家越南餐厅坐了下来。服务员递上温水和菜单，翻开一看，俞家宝奇道：“咦，这里有法棍？不是东南亚菜吗？”
阿佑耐心地给学渣解释：“越南曾经是法国殖民地，用法棍做三明治在当地很寻常。”
两人点了火车头河粉和猪颈肉三明治。餐厅客人寥落，整个院落都冷清清的，看来风水拯救不了这块地，资本也不顶用。
“人气这事儿真玄乎，”俞家宝感叹，“这儿开家麦当劳也不会有生意吧。赤大仙估计已经跑路了，影儿都不见。”
“这地儿刚开始改造，人气得慢慢养。”
“大博士，您认为这儿会火起来？”
阿佑参与了很多调研，数据分析一大把，但对学渣说结论就好了，“从区域规划看，这里潜力不错的，二环里这样的租金算白菜价了。”
“租金便宜，也得有顾客才能续命。”说话的是给他们送餐的店员。他身穿白衬衫牛仔裤，两撇八字胡，看模样不像普通服务员，“要是开一家麦当劳也不错，起码多点人进来，人气就是越积越多的，是吧哥们儿？”
“这里生意很差吗？”
“不死不活呗！但我们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您放心慢用。”
俞家宝笑道：“这哥们儿挺实诚。”
猪颈肉三明治毫无修饰地摆在木托上，颜色倒是花花绿绿，夹着很多蔬菜。面包酥脆，口感要比传统法棍松软得多，涂抹着猪肝酱和辣味蛋黄酱，醋腌胡萝卜和香菜包围着烤得焦黄柔嫩的猪颈肉，咬一口，酸辣衬托出猪颈肉的咸香微甜，模样是一般的三明治，可滋味充满了热带的明艳浓烈。
“这个很好吃，面包再好一些就更棒了，现在稍微少了点筋骨。”他把三明治喂到阿佑嘴里。阿佑皱着鼻头：“面包夹香菜，不吃！”
“香菜是好东西，延年益寿，包治百病，”一边贫着，一边给阿佑挑出香菜。
阿佑突然说：“狐狸！”
俞家宝吃了一惊，顺着阿佑的目光看过去。玻璃窗外除了蓝天红墙，什么都没有。
阿佑指了指窗前长桌的摆设，“稻荷神社的狐狸。”
仔细看，桌上摆着一对巴掌大的狐狸石像，狐狸叼着稻穗，象征丰收和财富，确实是稻荷神社的守护泊犬，跟小镇邮局对面的狐狸雕像一模一样。
阿佑笑道：“赤大仙没跑路，还在这儿呢。”
俞家宝也觉得缘分奇妙。八字胡过来询问菜品时，俞家宝回说：“猪颈肉三明治做得真好，有这么棒的三明治，一定会有人来吃。老板您放心，没有麦当劳这儿也能火起来。”
“承您贵言。请您两位尝尝香菜冰淇淋，随便吃，免费！”
第二天，俞家宝回到大酒店的厨房，洗干净手，站在操作台边。
“哟，小爷终于想起要做面包了？”首席面包师大飞揶揄。酒店的面包团队很年轻，大飞只比俞家宝年长五岁，辗转过多家连锁面包店和西餐厅，自诩京城每个叫得出名字的面包师都认识他。
俞家宝在想着越南法棍应该怎样改良，随口问：“嗯，大飞师傅，您说香菜法棍会好吃吗？”
“必须好吃啊，加两勺酱油更妙，您试试？”
俞家宝嘴角一扬，“好。”
大飞不再理他，此前俞家宝批评他的面团平庸，他一直记恨着，现在看来这人多半是个假模假式的混子，邪门歪道！
一袋袋的面粉拿到了操作台，俞家宝把面粉倒在桌面，准备手揉。这时，脚步声纷至沓来，一群人鱼贯进入厨房。
俞家宝早就习惯参观的客人，正要埋头不理，一个客人突然走近来，跟他们搭话。
“手揉面团？很久没看见面包师这么做了。人手温度高，您不怕面团升温太快？”
“手够快就没事，”俞家宝头也不抬，身经百战的手轻巧地把面粉和水拢合。那人看得津津有味，打开了手机开始摄像。
俞家宝像被许多隐形的眼睛盯着，浑身不太自在，一走神，打翻了旁边的冰水，桌面一片狼藉。他丢脸极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斜眼一看，大飞在一旁幸灾乐祸，乐晴也被吸引了过来。
那客人说：“诶，那是什么？”说着伸手捻了一撮面粉，抬到眼前。众人的脸都绿了，客人手里是只细小的褐色虫子，鞘翅扑腾扑腾地挣扎。这种虫，只要做过面食的人都见过，叫赤拟谷盗，专门生长在储存不当、尤其是在不新鲜的面粉里。
客人是个懂行的，仔细一看，就晓得面粉有问题，脸一沉：“大酒店用这种材料糊弄人，真给业界抹黑！”他把手机放裤兜里，昂着头走了。
变故陡生，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竟没人来得及制止他。在法国主厨和其他客人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时，乐晴一拍脑袋，“坏了，他摄像了是吗？”
俞家宝点点头。
乐晴顾不上风度和体面，心急火燎地追了出去。大飞脸色苍白，意识到这事儿严重了！
那天下午，法国主厨和餐饮总监铁青着脸，把整个厨房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他们搜出了仓库里的所有谷物，两种高筋面粉都放得过久，底下甚至结块了，显然是面包师没有及时清理过期面粉。
法国主厨用不甚娴熟的中文警告乐晴：“谁做的错误，你知道的，最好今天把坏鸡蛋找出来！”
乐晴也不推卸责任：“最大的失职在我，是我管理不当。我会解决问题的，保证仓库里不会再有烂货。”
法国主厨冷笑：“烂的食物看出来，烂的人不一定。”
乐晴的飞机头耷拉下来了，鼻环也黯然无光。他没追上那名客人，而且也没有他的预约信息，不确定这事会不会传播开，但他还是打起精神，立即动员所有厨师，在食品卫生部门插手之前，把所有问题面粉、发酵中的面坯和成品全部毁尸灭迹。
“晚餐咋办？去外面买面包？现在即使买了面粉重新制作，也赶不及了。”大飞硬着头皮问。
乐晴横了他一眼，不说话。
整个厨房都压抑得很，沉默跟传染病似的，良久都没人说话。对酒店餐饮来说，食材优良甚至比味道还重要，这祸可说是致死级别的。
众人缄默不语时，俞家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在墙角暗自反省：应该提醒乐晴的！他袖手旁观，一方面是懒得惹事——面粉不好，面包师能不知道？这事一捅出来，整个团队都要受责，以后他一外人还怎样在这里立足？此外，还有一个更幽微的心思，他嫉妒乐晴的光芒，多少抱着看他栽跟斗的屌丝心态。没想到自己一点阴暗心理，会间接带来那么大的祸端。
他从墙角走到厨房中央，对乐晴和大飞说：“赶得及，让我来做。”
无数道疑惑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乐晴：“离开餐还有一小时，你怎么做，用泡打粉发面？”
“离开餐一小时，客人吃饭起码一个半小时，发酵时间够了。”
“你想最后上面包，不行！我们晚餐都是二选一的套餐，大主厨的上菜顺序是死规定，不会改的，我用什么说服他！”乐晴越说越气，追根溯源，要不是俞家宝在那边炫技，就不会引来客人关注。他知道不能怪俞家宝，可眼睛快喷火了。
俞家宝一心弥补错误，忽略掉他的镭射眼，耐心地说：“可以按照程序，先上面包——我说的是生面团，直接在餐桌上发酵，等吃主菜时顺便烤熟就好了。我们菜单上有当场料理的牛肉，所以热源应该不成问题。”
乐晴认为俞家宝不是拿他消遣，就是个傻冒，“在客人跟前发酵和烤面包？噱头蛮好，你还可以表演现场甩面，看客人会不会往你裤裆塞钱！”
“这不是什么噱头，东京有一家米其林餐厅就是这么做的，完全行得通。”
大飞质疑：“别开玩笑了，即使日本人搞这一套，肯定经过很多计算和试验。我们只有半小时，没有演习的机会，你确定面团会听你话，在刚刚好的时间发酵完全？”
“当然！”俞家宝觉得这时候大可以装I逼一下，笑道：“这是面包师的基本功。”
作者有话说：
香菜薯片香菜蛋糕香菜百力滋香菜爆米花香菜火锅香菜盖饭香菜啤酒花泽香菜……日本人为毛那么爱香菜？（我也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