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晴认为自己的理智肯定躲哪儿面壁思过了,因为他竟然答应了俞家宝。这铤而走险的计划,随便哪一个环节出错,整个精心制作的晚餐就会变成笑话。哪怕去买点切片面包加一勺鱼子酱,都比这保险。
他为什么会答应这来路不明的面包师呢?并非俞家宝看起来有多牛I逼,恰好相反,他跟平时一样,既没有雷厉风行的手腕,也没有处理紧迫事件的气魄,那不紧不慢的样子,简直像每天都习以为常地在一小时内完成日本人花了半年才研究出来的成品。
只有一个小时。
他们团队紧急调来了新的面粉,然后全部人的眼睛都看向俞家宝。俞家宝却不下手干活,反而一言不发走进餐厅里。他一边思量,一边在每个角落站一会儿,又询问餐厅经理上座率。
乐晴都快急死了:“您要是没把握,我现在出去买面包还来得及!”
俞家宝点点头:“这花活儿日本人已经玩过了,我没把握做得比他们好。不过时间有限,咱凑合一下吧。”
乐晴:“……”
“大师傅,最难的环节是发酵。”
这还要俞家宝说?乐晴咬牙暗想,理论上有经验的面包师都能大概估摸发酵所需时间,也可以通过调整酵母量,或者把控面团的温度来控制发酵时间,可事实上绝大部分的商业制作都依赖恒温箱。不把面团放进箱里发酵,而是放在餐桌上,等同于毫无装备被扔到西伯利亚雪原。
俞家宝接着说:“餐桌靠不靠近空调、窗户或者门口,温度会有偏差。而且等人坐满了,点上蜡烛,房间的温度会升高一些。用什么器具装面团,屋里的潮湿度,多少会影响发酵成果。”
乐晴的脑袋要起火了,这么一个细致的活儿,光是听听就觉得难度奇大!他干脆眼不见为净,转头回到厨房,筹划着准备几样酥皮糕点,再几种冰淇淋,万一搞砸了起码能给客人降降火。
等法国主厨知道这计划时,面团已经做好了,一切箭在弦上。他划了个十字祈求上帝保佑,屁声不坑就去主厨房忙碌。
客人陆续到达餐室。侍者点着了青柠罗勒味的蜡烛,室内弥漫着柑橘香草的清新气息。举止有度的服务员询问他们要什么餐前酒水,然后给玻璃杯倒上冰水。音乐温柔敦厚,客人言笑晏晏,气氛舒适安详得恰到好处。
厨房里犹如NASA在准备发射火箭。乐晴英俊的发型乱了,汗水不断从额角留下,双手也是汗津津的,怎么都握不住镊子。偏头看向面包制作台,却找不到俞家宝。他脸色一下煞白——那家伙可是他现在的定海神针,不会跑了吧?
去到餐厅,放眼一看,客人已经坐满了九成餐桌。
这餐厅奉行流行的主厨菜单,只有两个套餐可以选择,用餐时间也严格限制在一个时间段。客人入座,形形色色的餐前小吃陆续上桌。这套菜单以春初为主题,开场就是青葱的大片绿色:黄油制的曲奇挞皮盛着清甜豌豆;表皮轻微炙烤过的三文鱼,洒满了海苔粉和青柠皮屑;南瓜慕斯和黄瓜果冻,叠成一层层的冰糕;香瓜卷着生蚝。
随着小吃上桌的,还有一个小型的铸铁锅。客人很诧异:“刚开始就上炖肉吗?”
“这是面团,”服务员打开锅盖,里面是混了黑麦粉的面包,饱满亮泽,“我们晚餐以万物萌芽的初春为主题,这个会生长的面包是食材之一。等压轴主菜开始制作时,面包会放在炉里一起烤制,您可以随时打开盖子,看看面包成长的状况,但请不要触摸,面团瘪了就涨不起来哦。”
这一招果然够招摇,客人纷纷拿起手机拍照。乐晴扫视一圈,暗暗捏了一把汗,祈祷面包真的听俞家宝的话,乖乖发酵到合适的状态。
回到厨房,依然看不见俞家宝。乐晴心里不踏实,四处搜找,终于在仓库逮住了他。
俞家宝手里拿着一个箱子,正是托付在恒温箱里的酵母。“你在干嘛呢?”乐晴下了决心,要是这小子带着酵母跑路,他就关门放狗。
俞家宝慢条斯理走回厨房:“我的酵母要喂养了。”
他把多喜子放在干净的操作台上,切割出一部分,然后给酵母添加面粉和水。这个过程乐晴是认识的,不过他对面包兴趣不大,尤其是朴实单调的主食面包。他出生在西北农村,家家都会用老面做花卷馍馍,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事。这些年来,他力争上游地想在城里找到位置,就更醒悟到土里土气的东西价值极低,一箩筐的馍馍,远远比不上用十种材料做成的小甜点值钱。费这个劲干嘛?
俞家宝揉好多喜子,放回盒子里,用切割下来的部分做法棍。
乐晴怒了:“你现在做面包?!”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外面兵荒马乱,面包发不发酵得成,还是未知数,你不该去盯着吗!”
“我盯着有什么用?”俞家宝不自觉用野村师父的语气说:“面包有面包的命,该做的做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乐晴不想在众目睽睽下骂人,憋得胸口难受。过了半晌,他冷静了下来,开口说:“谢谢。”
俞家宝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乐晴诚恳地看着他:“谢谢你的帮助,这本来没你的事。不管发酵得怎样,还是多谢你给我们出了那么多力。”
俞家宝倒是不好意思了,呐呐应了一声:“不用……不用谢。”
面团在餐桌渐渐膨胀,菜单也进行了一半。服务员呈上了第一样有分量的肉菜。牛肋排腌制炙烤后,与褐菇炖煮六个小时,直至酥香脱骨,配上各种小豆苗与樱桃酱做的沙拉。与此同时,餐厅北墙的火炉点着了,客人知道主厨就要亲手料理招牌菜“鸽子”。
从法国进口的鸽子均匀涂抹上鸭油,一只只穿在铁钎上,插在柴炉里烧烤。粗陋原始的烹调方式反而能勾起食欲,客人看着鸽子表皮渐渐变成金黄色,肉香弥漫餐厅的每个角落,还没吃到嘴里,肉味已经渗透体内。
今天非同寻常的是,铸铁锅里生长的面包也一起送进了炉腔。面团在超过200度的火炉里膨胀,渐渐高出了锅沿,饱满的圆顶被火烤成干酥褐黄,中正温和的麦香越来越浓郁,与烤肉的香气分庭抗礼。
面包师把铸铁锅一只只取出来时,所有的客人都停下了嘴,望向火炉。面包从铸铁锅里取出,表皮因为膨胀而自然开裂,犹如土里刚摘出的新鲜根茎植物。鸽子也随后出炉了,法国主厨把肉分割摆盘,淋上鸽子血、百里香和葡萄汁做的酱汁,配蜂蜜核桃与煎春笋。
面包和鸽子一起端到餐桌上。鸽子皮酥肉嫩,连骨头都是咸香的,柴火赋予了肉类生猛的烟火气,这时候刀叉不管用了,必须用手指撕开鸽子腿,蘸上浓鲜的酱汁,放进嘴里;然后沾了油脂的手再撕下一块面包,抹上调味黄油,无需顾及用餐顺序和仪态,一口咬下——薄脆的焦皮迸裂,面包芯柔韧清爽,先尝到了面包的咸香和黄油的滋味,余味是面包天然的回甘,正好托住了鸽子丰腴浓烈的肉感。
俞家宝站在炉边,审视面包的成果,对旁边的乐晴摇摇头:“一次发酵还是不行,张力不够,口感单薄,味道没有层次。而且铸铁锅稍微大了些,如果能有更合适的器具,烤出来会更干爽。”
乐晴瞪眼看着俞家宝,说不出话来。这套餐严格按照上菜节奏,面包出炉的时间,偏差不能超过二十分钟。而在这时间的独木桥上,俞家宝不紧不慢地跨过去了,在乐晴看来这些面包跟平时厨房的出品毫无二致,麦香气更加纯粹香浓,每一桌无论是靠窗还是空调下,面包都蓬发出漂亮的孔洞,客人开心地用面包来打扫盘里的酱汁。
如果这是面包师的基本功,那跟他合作过的面包师,没有一个是入门的。
他走回厨房,甜点马上要端出来了。甜品环节像餐厅的烟火表演,必定是收获最多目光的,但乐晴知道这顿饭的高I 潮已经过去,再美貌的甜点也只是消遣的小玩意儿。
晚餐结束后,厨师们默默收拾,没人说话。只有法国主厨热情地跑了过来,祝贺乐晴和团队解决了难题,创造一次难得的用餐体验。乐晴敷衍地笑道:“这是团队的努力,下次我们会做得更好。”
团队里没人有心思庆祝,这次烘培厨房势必会人事大动荡,人人自危。
静默中,烤箱“叮”的一声响。一个面包师疑惑地打开箱门,拿出一炉法棍。
法棍的整形不太标准,切口也深深浅浅,但蓬发出漂亮的卷口。乐晴从中剖开法棍,冉冉的热气中,可见法棍不规则的孔洞,香味袭人。他左右张望:“小爷呢?”“小爷早走了。”
经过这一顿饭,乐晴对俞家宝大感敬畏,拿起法棍,就想尝一口。凑近看,上面斑斑点点的绿色,闻了闻味道,他惊道:“什么鬼,香菜法棍?”
俞家宝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地摸向身旁。触手是冷冰冰的床单。阿佑已经出门了。
他坐起身,迷迷糊糊地打开房门,刚一跨步,猛然想起这是阿佑的家,立即小声地关上房门。
不会被发现吧?!他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忧心地想:啥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跟阿佑生活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