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领口往身体钻，阿达打了个寒颤。北京吹起了四级风，体感温度急剧下降。
老三把围巾堆到他脖子上，挡住了他半边脸，又搓了搓手，按在他耳朵上，阿达才稍微缓过劲来。“我们还要走？”
子安也受不了了：“随便找一家吃饭吧，再走就夜宵了。”
情人节晚上，他们在找地方吃晚餐。这么大的北京城，居然没有一家合心意的餐厅。老邱本来预约了一家米二的意大利餐馆，但他们一琢磨，这种餐厅都是一桌桌的情侣，大帮老爷们儿聚众吃饭实在煞风景。何况懂行的都知道，情人节晚餐一般又贵又堆垒食材，别指望吃得好。
由良辰说：“前面有肯德基，凑合一口呗。”
老三乐了：“你让三星大厨吃肯德基？那不如吃烤红薯吧。”
地铁边上有卖红薯和糯玉米的，小贩戴着残旧的棉手套，从硕大的铁桶里捞出烤得焦黑的红薯，发出阵阵暖香。“这个看上去很好吃，”阿达对这种原始烹调的食物有天然好感。
他们买红薯时，良辰望向便利店门口：“听到吗，有人在吹萨克斯。”
众人往那方向看去，果然见一黑衣人在寒风中吹奏。那人也不怕冷，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兜罩着头，边沿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在看不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地铁脚步杂乱、叫卖声喧闹，这醇厚低沉的乐声从市井之音里穿透出来，清亮又温柔，让匆匆无序的街景有了意味和感情。
老三：“没想到路边吃个红薯都有伴奏。”
子安：“水准还蛮高，我们就当在餐厅吃大餐好了。”
可惜红薯并不好吃，水汪汪的，稀软无味。地铁边上的小摊很少有好的，小贩付不起这心思，路人也只要鲜亮重口的东西抚慰食欲，都一般的相互敷衍。
幸好有音乐。
阿达从兜里拿出纸钞，放在街头艺人的脚边。他跟前也没个盒子或兜子，因此没人打赏。阿达拿出两枚硬币，压在钱上。
那人停下了演奏，愣了愣，然后笑一笑：“多谢。”
只有下半部脸露在灯光下，皮肤白而年轻，阿达想他不冷吗。他踏上前去，搂了搂他的肩膀，“我多谢你才对，吹得很好听。”
那人又愣了愣，比收到钱还意外。
他没说话，提起萨克斯继续吹奏。因为有了先例，地上的赏钱多了起来，人渐渐地围成半圆圈。
他们四人继续漫无目标地在路上游荡。老三叹道，“我们应该在便利店买几袋泡面。大厨，我们吃什么好？要不买点牛排回去煎得了。”
阿达：“这里的牛肉好不好？”
“这时候就别要求那么多了，”子安笑道：“国产牛肉做牛排差一点，我们可以片成薄片，煎几秒钟，卷炸葱丝，撒岩盐。用什么酱？现在新鲜蘑菇是有，但味道不浓。”
阿达接话：“那就炒干了，用鸡油炒到缩水，边缘脆干，跟鸡肝打成酱。”
“再做个龙虾汤？”
“做汤的话，用普通虾头虾壳就可以啦。”
“阿达主厨可真勤俭持家。虾头也够了，索性做得清淡点，熬红汤，放西葫芦、小番茄和豌豆，再加焦糖洋葱提味。”
“虾肉做虾饼吧。虾做成虾蓉，搅进冬笋粒和胡椒，用鱼皮包着炸。”
“剩下的鱼肉剁粒和菜梗、火腿、风干番茄做鱼羹怎样？”
“那就跟龙虾汤重复了，鱼新鲜的可以清蒸，浇酸辣黄瓜、红葱、米酒和柚子汁做的酱。”
“这时节没有柚子，换成山渣也可以，山楂还可以做成挞。酥皮加红酒冻、蜂蜜绢豆腐代替奶油奶酪，最后放山楂泥，用烤花生碎糖粒做个酥顶。现在栗子很好，做蒙布朗吗？”
“太麻烦了，刚才的番薯做好了很好吃的，番薯切条，先在烤箱用低温烘干……”
“够了够了！”老三馋得不行了，“你们只有嘴是闲的吗，赶紧回家做吧。”
“等你们又煎又烤，不得到明儿？我们去胡同口吃点烤串得了。”
众人正要同意，由良辰接了个电话。“甭张罗了，我妈说，没饭吃都回去吃饺子。”
茴香牛肉馅，大葱猪肉馅，韭菜鸡蛋馅，胡萝卜豆腐干粉丝馅，摆满了一桌。孔姨懒得包，把馅弄好了，笑道：“自个儿包吧，厨房还有腊八蒜，冰箱有过年剩的酱牛肉。”
面剂子擀成一张张圆皮，整齐地叠放，“阿达主厨会包饺子吗？”
阿达拿起饺子皮，眯了眯眼：“这个容易，我试试。”
“馅漏出来了，不要包那么多。”
“饺子要立起来，像元宝那样。”
“太难看了，你这是捏云吞吗？”
阿达大冷天出了汗：“包饺子好难——对了，为什么情人节要吃饺子？”
“北京啥节日都吃饺子，我姐不会做饭，下厨一定是包饺子，吃不完放冰箱冷冻，元宵节吃不完的清明吃，”俞家宝对阿佑说，“要不我们晚上包饺子得了。
“麻烦！”阿佑在便利店的货架拿了泡面，“凑合吃吧，我给你炒俩鸡蛋，齐活儿。”
结账时，阿佑把卖艺的钱取出来，一把钞票和银角，数都数不过来。买完方便面和啤酒，只剩一个钢镚儿了。
阿佑瞥见货架上的巧克力，眼前一亮，“情人节必须吃巧克力。”
俞家宝把巧克力夺走放回去：“这都是代可可脂，明儿我给你拿大师傅做的甜点吧，70%以上的可可，从京郊带回来的新鲜牛奶，糖也没那么多。”
“明天不是情人节了！”
“你还是小孩吗？”俞家宝捏捏他的脸，“不给买糖果就耍赖。我们只剩一块钱，说好今天只用你卖艺的赏钱。”
阿佑不死心，从兜里掏了掏，结果掏出俩漏网的钢镚儿。
“咦，这个钱有点奇怪。”
阿佑细看，喜道：“哈哈，是新加坡币！”赶紧拿给收银员，“两块新币等于10块钱，今儿亏大本，换你们7.7的巧克力。”
收银员一脸为难：“我们不收外币……”想了想，宽厚地笑了笑：“算了，今日过节，给你们吧。”他只拿了一个新币，递给他巧克力：“情人节快乐！”
阿佑无限感激，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啤酒，“谢了哥们儿，情人节快乐！”
走出便利店，阿佑欢天喜地拆开巧克力，放进嘴里，立马又变回那个屋里的小孩儿。
俞家宝笑着摇头：“早知几块钱的巧克力就能哄着，就不买钻石了。明年给他买一屋子的巧克力，让他躺在巧克力上睡觉。”一边嘱咐阿佑：“走慢点儿，给我吃一口。”
“就一口，卧槽，你一口咬半个？！”
“小气鬼！”
“大嘴鱼！”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吃饺子了吗？节日快乐！
希望快点恢复正轨，可以自由地吃路边摊，拥抱陌生人，迷失在街头为吃什么而苦恼，可以沉默走路，可以在路上唱歌，可以请人喝一罐啤酒，可以跟家人团聚或者选择孤独。希望大家都能做自己，而不是一个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