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片成薄片,华美的绸带一样,堆放在酥皮上。一般甜点都会用熟透的芒果,但这里用的是带青的半熟芒果,用高度酒、糖和辣椒腌渍过,脆酸微辣。酥皮涂一层feta奶酪,加芒果汁做成的蒟蒻,堆上芒果薄片,上面撒一层烟熏红椒粉。
俞家宝咬了一口,细细嚼咀:“好刺激,好吃。”
乐晴嫌弃道:“你除了好吃,会不会说别的评语?”
“哎,我文化水平低,书没读过几本。是真的好吃,大师傅你做的都好吃,不过这点心不太像你风格。”
“这是一个前辈教我的,她是川妹子,说甜点是一顿饭的结尾,吃到这里人通常饱了,所以一定要有记忆点,要有新刺激。菜单是由主厨定的,但主厨和烘培主厨位子平等,一方面是因为专业不同,另一方面甜点要有自己的意志,不是最后拿来润润喉的花拳绣腿。”
此前,俞家宝真以为甜点就是吃着玩儿的,尤其西点糖太多,吃两口便腻得不行,活像个生怕别人不喜欢自己的小女生,滴水不漏地包装得甜甜润润,谁也不冒犯。吃过乐晴做的,才知道甜点可以那么大气、成人。他想了想说:“大师傅,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前辈?”
乐晴脸一僵,俞家宝是怎么跳到这个结论的?!他夺走俞家宝手里的点心,露出獠牙:“话真多!”
俞家宝暗笑,发情的公猫才到处打架。最近还是少惹大师傅为妙。
这几天俞家宝实在没心思八卦,一堆的难题缠绕着他。投资方认为视频影响恶劣,对这个项目重新评估,可能会缩减投资。俞家宝一筹莫展,投资方的顾虑不无道理,1000个客人中只要有一个误以为他们用过期面粉,传播出去,这买卖就不用做了。难道他要戴着咸蛋超人的头套在厨房干活儿?
隆福寺那边的招商已经到最后阶段,租还是不租,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更何况还要给范晓星做面包,多喜子不稳定,还不能使用,做什么样的才能镇住他?
他烦躁不已,拿起手机搜索那个视频。点击量已经有五六万,底下的评价三百多条,了无新意的谩骂之外,还有人批评他的手难看——俞家宝差点忘了,他如此依赖的手,趴着一富有辨识性的疤痕,剧毒的蜘蛛,牢牢地驻扎在皮肤上。人们很难相信,长着这么个疤痕的会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俞家宝突然醒悟,陌生人才不爱听什么澄清和解释,面粉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们不会吃到,他们只需要一个“恶”的对象罢了。就像他在酒店里被诬陷时一样,声嘶力竭的解释统统没用,没人有必要站在他身边。骂是现今最便宜的娱乐了。
他丧气地走进家门。还好有这个避风港,属于他自己的安静之地,没人会打扰——
呼啦一下,有什么物体扑到眼前,一股说不清楚的类似皮蛋的味道袭上鼻端,倏忽间该物体已经飞向阳台。俞家宝吓得差点心脏骤停,手脚发软。视觉信息过了半秒才在脑子里成形:是那只老鹰,阿佑的“小家伙”。
小家伙像立体书里忽然蹦出的图形一样,近看更是悍猛,而且又大了一圈,成人臂展般长的翅膀收拢,稳稳停靠在阿佑的手臂上。
阿佑在阳台嬉笑:“我儿子厉害吗?下次给你递拖鞋。”
俞家宝只想一个拖鞋扔过去。“它为什么在这里?”
“胡同在整改,保护中心关门了,暂时住我们家。这儿那么大,多只鸟没事!”
“你才没鸟事!”俞家宝环视这60平米的豆腐块,哪里容得下这猛禽?他安静的空间永无宁日了。
阿佑哄道:“它很乖的,不咬人,不惹事,”说完吹了声哨,老鹰展翅飞向夜空,在楼宇间翱翔一圈,又稳当地回到阳台的架子上。俞家宝一声叹息,这小房子真委屈了它。那么多灯光和车声,它不害怕吗?
反正俞家宝是有点害怕的。老鹰在屋里拉屎吃肉,臊腥的味道在所难免,而且被它的锐利的黄眼睛一看,汗毛会自动竖起来。阿佑犯坏,看他害怕,更要捉弄他,抱着他的石膏手说:“这个比臂套好使,让它站在上面试试?”
“滚蛋。”他迫不及待地把这石膏拿掉,好跟阿佑打一架。
一周后,阿佑陪着俞家宝,把石膏拆了。医生嘱咐:“骨头要三到四个月才完全长好,这期间小心保护,年轻人不要逞强,凡事量力而为,听到没?”
俞家宝立正:“Yes sir!”
俞家宝欣喜若狂,他自由了,重生了,有了手他又是自己的主人。抖了抖两只完好的臂膀,他对阿佑说:“小爷我要干一番大事业了!”
“悠着点吧小爷,骨头再受伤,这辈子就残了,以后做我的鹰架子。”
“能不能盼我点好?快祝我大展宏图,一飞冲天。”
阿佑想起一事,“飞天且慢,我们先落地,下周隆福寺的房产商和物业要做个晚宴,邀请我们参加。来吃饭的有大企业和媒体,正好可以露露脸。我说会给晚宴提供面包,那边还挺高兴。你拿出点本事,让他们知道你的能耐,就算不能减租,说不好能找到什么机会。”
机会。这个词在俞家宝的心里扎了根。他想,机会是什么呢,或者就是河流上的一个个踏脚石。可河里万千石头,你怎么知道它能领你到彼岸?拼命去找最安全的石头,反而是不安全的,还不如自己学会游泳呢。
有了可以自由使用的手,俞家宝安全感大增,斗志重新燃起。回到操作台旁,俞家宝把手伸进面粉里,被冰凉粉末覆盖的手舒适无比。一个身材壮硕的女面包师说:“小爷,我们要给那乳业老大做什么?”
“平时做什么,那天就做什么,不用特地安排。”
她一脸疑惑:“他不会满意吧?”
“他会满意的。来,我们继续!这个面团水分85%,面种5%,海藻糖3%,室温27度,打完面团最理想的温度是多少?”
范晓星进来厨房时,脑袋挺得直直的。他的双目像水底伸到水面上的探视镜,360度地转动一圈。当年他第一次踏入纽约名店的厨房当学徒时,就是这么如饥似渴地窥视着。因为天赋有限,他最终没能成为面包师,但一有机会,还是喜欢进入厨房,找寻理应站在操作台边的自己。自己的替身。正因如此,他对面包师格外的挑剔。
面包操作台边,一群看上去资历很浅的面包师在制作面团,手法稚嫩。他摇了摇头,心里默默打了个分数。桌上放着圆形和椭圆的面包坯子,看着像商场里流行的烘培教室,给个百来块就能学会做蓝莓纸杯蛋糕或玛格丽特小饼干。
他昂着头问俞家宝:“面包师,今天给我吃什么?希望是经典的功底面包,不是添了乱七八糟辅料的时髦玩意儿。”
俞家宝笑眯眯:“绝对经典,咖喱面包,您吃过没?”
清水在熟悉的皮椅上坐了下来。他腰板挺直,手安放在膝盖上,宽阔的肩膀予人海平线的安稳感。他总是坐在同一把椅子上,不管多出格或不利的信息,都不能让他的表情有多少波澜。因此食品公司的人都有点敬畏他,丝毫不敢怠慢。
副总经理李念开口:“清水先生,非常抱歉,经过内部商讨,我们决定变更投资计划。”
“变更?”清水的薄嘴唇开启。
“是的,咳,这对清水先生这一方来说,并非坏事。简单说明的话,就是我们要增加投资,从500万增加到2000万。”
清水惊讶的时候,也只是把手从膝盖移到桌面,“为什么?可是要增加店面?”
“没错!”李念略带讨好地一笑:“清水先生是明白人。我们就不绕圈子了,Kurakura刚来中国,根基尚浅,而且你们首席面包师的视频影响蛮坏的——既然清水先生坚持雇用俞家宝先生,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消化负面评价。所以我们找来了一个合作者,Origine是这几年势头很好的品牌,创办人来头不小,是法国MOP面包师,在上海深圳已经有五家店,今年打算进军北京。”
清水点点头,不置一词。
“我们正跟那边协商,清水先生的开店计划照旧,主打高端手作面包,价格可以再提升20%,而Origine走更大众化的市场。双方可以共用设备,当然店面会让给法国方管理,他们更了解中国消费者。后厨嘛,我们协商着来。”
清水一针见血地总结:“李先生的意思是,给我们的500万不是开新店,是并入法国人的队伍,店交给他们,还要借用Kurakura的名誉、招牌产品和技术。设备的使用,以他们为主……”
“不不,”李念陪笑:“设备的话,您那边可以尽情使用,其实Origine用不了多少设备,他们做的面包有点特别。”
李念说了一个名词。清水桑稳如磐石的身体,第一次向前倾,不可置信道:“法国MOP面包师的店,只做这样的面包?”
“咖喱面包?”范晓星想掉头就走,“我堵了一小时的车来这里,你给我吃这个!”
俞家宝开始加水揉面团,“那是我们的员工餐,用早上剩下的黄油面团做的,范总一定要试试,味儿特正。”
范晓星觉得自己是来蹭饭的,“只有咖喱面包吗?”
“不。您想看我揉面,现在就给您做。这是法式面包的基础面团,T55面粉、冰水、麦芽糖和盐,酵母用加了黑裸麦的鲁邦种,我有更老的酵母,但目前不够稳定,现在我们用的这个面种滋味稍平淡,所以这面团会加茴香籽和海盐来增加风味。”
范晓星点点头,这才像面包师会说的话。说话之间,俞家宝已经把十五斤的面粉和材料混合成面絮,双手顺势推转,面团很快就成形。他的学生和其他闲下来的厨师围成一圈,像看史前动物一样看着那只丑陋的手拢收搓合。
手揉面包在如此现代化的厨房,简直像舞台上表演古老秘术。虽然没有射灯,面包师的周围也弥散着不真实的光环,似是旧时光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
少量面团手揉是有的,因为大机器打不了少量的面,但份量那么大的面团都是机器揉面的;多亏有了机器,面包的制作技术才能有所突破和创新,例如加入更大量的水和油,做出口感更丰富的面包。而且机器揉面温度上升慢,面团不会还没到位就开始发酵。
即使是俞家宝,商业生产的话,始终还是要靠机器和设备。只是太依赖机器,面包师的手感退化,会越来越像流水线工人。俞家宝的技能是特殊经历所致,比起一入行就用机器的面包师,多了很多敏感度和经验,这都是创造性的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