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当天,天气非常糟糕,气象局报了严重污染。上午十分,举办方带来了噩耗,市里禁止户外明火,窑炉必须关闭。
俞家宝首当其冲。酸面包体积大,换成烤箱烘烤来不及了,虽然可以减少发酵时间和切割面团,但这是多喜子第一次露面,俞家宝不想将就。阿达:“小爷,你的专业我和子安都半桶水,你要想办法自己解决了。”
俞家宝点点头。这对他来说并非什么难事,当下就把自己的学生叫过来,重头做起。让他纠结的是,该做什么面包才配得起两位大厨的水准?闷头想没用,于是他跑到临时厨房里,观摩大厨们做饭。
操作台上放着刚烤出来的羊腿肉,表皮焦黑,内芯是肉粉色,看着就很柔嫩。子安品尝了一口,对阿达说:“火候和调味没问题,就是单调了点,缺了什么呢?”
“缺了炭火,”阿达也觉得羊肉太平庸,少了味蕾的刺激点,本来羊肉要在300多度的火里烤,炭火有独特香气,高温能锁住羊肉汁水,用煎锅和烤箱来替代还是会有微妙的欠缺。
“加点柠檬屑?有点酸味会不会好一点?”
“印度酸奶怎样,印度和中东都喜欢用酸奶来腌羊肉,还能软化组织。小爷来了,尝尝羊肉?”
俞家宝把肉夹进嘴里,连连称赞:“好吃好吃好吃!”他的词汇贫乏,好吃x3已经寄托了对食物的最高赞赏。
阿达和子安微笑不语。好吃即使乘于100,也不是三星主厨最终的追求。米其林三星只颁予“值得专门去一次”的餐厅,舟车劳顿在所不惜,食物好吃是不够的,还必须是当时当地才可以品尝到的独特味道。
俞家宝又说:“很香啊,是煮咖喱吗?”
阿达给他舀了半碗咖喱牛杂。他吃惯了柔和的日本咖喱,这香料复杂的东南亚咖喱一入口,口腔和鼻腔像潮水汹涌一样,各种信息袭向感官,应接不暇。这次他连“好吃”都说不出来了。
阿达察看他的表情:“太辣了?香料太重对吗?本来想加点椰糖,这里没有。”
“那就去买,三源里菜市场什么都有,”子安立即建议。
“不用啦,”阿达翻找食材,发现了用来做甜点的桂圆干,“这个可以用。”
“龙眼跟椰糖不是一个味儿。市场又不远,来得及。”
“有什么关系呢,甜的就可以。”然后两人就椰子糖和桂圆干,唇枪舌剑起来。俞家宝早发现两大厨的性格南辕北辙,子安通晓各地的食材,餐盘里层层叠叠了整个世界,复杂又和谐,阿达则主张把伸手能拿到的、眼睛能看到的做好,不拘一格。在俞家宝看来,他们有这时间争辩,椰子树都长起老高了。
他揉揉鼻子,突然开口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哥哥们。”
子安和阿达住了嘴,一起看着他。俞家宝吞了口唾沫,问:“你们俩做的法餐,那是法国菜,咱能做得比法国人好吗?”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幼稚,要他们做得不够好,便不会得到米其林的承认。要在几个月前,他绝对不会想这种问题,可最近看了许多研究和理论,赫然醒悟所有面包的标准,其实都是根据西方的饮食历史界定的,为什么要有大孔洞,要加多少糖,咸的还是甜的,跟他二十来年的饮食经验其实没多少关联。
大厨们却没有笑话他,子安认真说:“正宗不正宗,确实是个问题。法餐是个笼统的概念,并没有规定一定要做成什么样才是对的,这跟中国菜重视继承关系不一样。”
阿达:“我们做的一定跟法国人不同,没办法比较啦,做自己习惯的就好。”
“那可不对,”子安立即反驳,“现在世界互通,坐飞机哪里都可以去,我们的客人有各种习惯和文化背景,所以不能坐井观天,说自己习惯的才是最好的、传统才是最有价值的。越封闭,就越退步,是吧阿达?”
“我不赞同,你能做几顿饭,给多少人吃?世界那么多人,不可能都讨他们喜欢,也没必要那么做。去适应他们,不如找到接受我的观念的客人。”
“这是土皇帝的想法。”
“谢谢,你是外交官,人见人爱。”
俞家宝听他俩各持己见,越来越迷惑。子安见他困扰的样子,不跟阿达耍嘴皮子了,安慰道:“我跟阿达起点不同,想法自然不一样。你别被影响了,这种问题没有对错,与其问别人,不如问自己。”
问自己?问什么?
待要再问,却发现阿达已经回到灶台上搅动咖喱:“子安,我们把龙眼壳放进去一起煮吧……”
俞家宝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走火入魔了,对成名的大厨来说,这种问题实在是空中楼阁,还不如实际地解决手上的活儿。他提起了精神,建议道:“达哥,我想到一个配羊肉的方式。你的羊肉很好吃,在里面加酸味可能画蛇添足了。不如我给你做个水瓜柳法棍,做成小型三明治,水瓜柳本身是酸咸的,可以给你的菜增加风味。”
他回去舞蹈室,跟学生们一起做水瓜柳面包、小番茄佛卡夏和丹麦酥。因为不能耗时间低温发酵,只能多做点花活儿。
丹麦酥皮要用面团裹入大量黄油,重点是保持面团和黄油温度,确保在制作的时候不会融化。融化的黄油混进面团里,就不能层层起酥了。俞家宝掰开一小块黄油,放进嘴里,摇摇头:“小朴啊,这黄油不行。”
小朴摊手:“这是厨房里最好的了,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去买别的。”
正想着解决方案时,清水走进舞蹈室。俞家宝给他尝了尝黄油:“厨房里只有这个德国产的,不香,做其他面团还成,酥皮可不行。要不我们换另一种面包?”
清水想了想,突然抬眼说:“好黄油有的,不过这不是那么紧急的问题。俞桑,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非常重要,那一定跟钱有关系。”
清水笑了:“不错,现在对我们来说,没有比钱更重要。我想跟现在的投资公司解约,另外找资金。”
俞家宝瞪大了眼,兴奋道:“清水桑,你找到别的金主了?!”
“应该说,钱自己找上来了。如果跟Origine合作,我们处于边缘地位,未来毫无保障,现在的投资人可以支持我们独立开店。”
“啊,哪来的傻子……哦不,他的眼光很好,可是为什么会给钱我这种在北京没有名气、不知底细的面包师?”
“他了解你,也很喜欢你做的面包。新的投资人是范晓星桑,他主理一家新西兰乳制品的亚洲代理业务,那天在烘培展上,你和阿佑去了Origine的摊位,范桑带我去看了他们的产品。他们正引进一个高阶产品系列,品质出色,价格也相当高,主要卖给高端餐厅、甜品店、酒店和咖啡馆,现在他想投资一家独立面包店,产量不用很大,但要获得业界认可,提升他们在业内的口碑和认知度的。他看中了你。”
听到范晓星的名字,俞家宝的喜悦霎时消失无踪,神情暗淡下来:“清水桑,我不想要范晓星的钱。”
“诶?为什么?”清水非常诧异。难道俞桑还记恨视频的事?他可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啊。
俞家宝万般为难,挠挠头说:“事关重大,我们以后再讨论,现在先解决这顿晚餐的问题。”
清水只好把疑惑放一边,“俞桑不想要范桑的钱,那么他家的产品,愿意用?”
不用一个小时,黄油就送过来了。新西兰奶源好,但黄油制作需要手艺,这家公司找了法国匠人来传授技术,制作出来的成品不腥不腻,余味有发酵的乳酸香气。酥皮快要烤好时,整栋破楼都是浓郁奶脂香,引得人一波波人跑进来围观。
雾霾已散,天空晴朗,仿佛只要放眼望去,就能看到壮阔的海。可窗外只有堆成山的石砖和钢筋、干枯的花园,以及拼命制造着繁华假象的饭席。在石堆上站着阿佑。阿佑即使已经成年了,少年时期的孤独已经深入骨髓,每当一个人的时候,总有无法渗透的疏离感。
俞家宝快愁死了。身后是香气浓烈的面包,黄油品质确实卓越,是他用过最好的食材之一;眼前是最亲密的阿佑。两者该如何拿捏分寸?
范晓星愿意出钱,他应当感恩戴德,可一想到这公司的大股东是杜家,杜纪石是背后的大boss,他便不能坦然接受。他咬紧牙恨和阿佑分开一年半,不就为了不拿杜纪石的钱吗?结果兜兜转转,他还是逃不出杜家金砖砌成的五指山。
他走到花园,爬上了石堆。月季花开得灿烂,他摘了一朵白色的月季,举到阿佑面前。
“少年,一个人在看什么呢?”
阿佑接过花,笑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
黄油品牌投资面包店有实例,东京的网红店Echire,每天都大排长龙,价格也很贵。这个黄油在淘宝的价格大概是50克100块钱,是其他法国进口黄油的10倍以上,保质期短,真好奇到底能好吃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