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俞家宝和清水一起去了新店。
白色瓷砖贴满了整面墙,干净明亮。通常面包店的厨房都很紧凑,面包师背靠着背,螺蛳壳里做道场,这厨房却有三十来平米。
俞家宝和清水扫视装修图纸,厨房大是大,但设备占据了三分二,操作台空间逼仄。法国方的负责人说:“我们都用冷冻面团,很省地儿,台面你们优先使用。这里会开个大玻璃窗,让消费者看到怎样现场制作面包,多好的噱头!”
俞家宝想,敢情我们是来表演杂耍的?卖冷冻面包的店开这么一扇玻璃窗,活脱脱的诈骗。
清水:“我跟你提出过,要做个石炉子,没有在装修计划里?”
“抱歉清水先生,窑炉肯定是不行的,你看这瓷砖多白多漂亮,弄个农村的那种炉子,岂不肮脏?而且烧柴火太多安全隐患,这种噱头,北京很多餐厅玩过,大部分没做两年就倒闭了。”
俞家宝反驳:“这不是噱头!我们在日本的店,厨房比这小一半,半面墙砌了窑炉。是我们最重要的工具。”
那人温和一笑,眼神却掩不住轻蔑:“日本人愿意为这种传说买单,但咱中国人嘛,讲究实际,窑炉被历史淘汰是有原因的,现在没有人会为怀旧付额外的钱,这叫智商税。清水桑知道这个词不?”
俞家宝好不容易才忍住不骂街。炉火均匀的高温对面包的膨胀度、口感、湿润度、表皮的褐变和香气都有影响,并非什么怀旧噱头,他不客气道:“智商税就是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一棒子打死,显得自己有脑子。”
那人又笑:“面包师先生脾气不小。谁有决定权,谁就可以定义智商,炉子是不可能了,要不您在院子做个烧烤架?”
俞家宝满肚子怒火,打架他不怕,怕的是这种笑面虎,不跟人直接冲突,可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
他恨恨地回到了废墟。
昨晚的饭局无惊无险地渡过去了,他们得到了不少关注,交换来一沓沓的名片。虽然辛苦,这一席可是大有斩获。俞家宝不想浪费掉酸面团,因此天未亮就来升炉子,等炉火烧起,他跟清水去探看新店,回到废墟时炉火已达最佳温度。
没想到两大厨和侍酒师还在。
“良辰哥、子安哥、阿达哥哥,你们还没收拾完?”
“收拾完了,”子安指了指炉子,“看炉子升起来了,就猜到你要回来。”
俞家宝摸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们都在等我烤面包?”
阿达:“70多个小时发酵的面包,当然要试试啦。”
他们看起来不止是吃面包,简直像是野营。由良辰拿出保温箱:“喝红的还是白的?”
“一大早开始喝酒?”子安搭着他的肩,“我们喝豆汁儿吧。”
俞家宝把柴火铲出来,稍微降温,便把一个个面团送进300多度的炉腔。
过了一阵老邱也来了,果然带着豆汁儿和熏肉。他搓着手等面包出炉,连连说:“真香!多久没闻过柴火烧烤的香味。咦小爷,你干嘛抹眼泪?”
俞家宝眨了眨润湿的眼,掩饰说:“……烟太呛了。”
哪里有什么烟?事实是,俞家宝也很久没闻过这个味儿了。酸面团抚慰人心的香气,不是从炉里飘出来的,而是来自记忆深处,连接着他的情感和涅槃重生。他觉得自己真不争气,赶紧收摄心神,把注意力放回在手上的作业。
面团拿出来,焦黑的表皮像土地一样龟裂,不似人造物,倒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面包差不多晾凉了,俞家宝用锯齿刀切开面包,酸面团的醇香扑面而来。比预定烤制的时间延迟了十多个小时,俞家宝做了降温措施,但面团发酵还是略微过度了。面包比平常酸,幸好弹性和柔韧度依然优秀,长时间发酵的浓郁风味溢满口腔,丰满又柔和。
他沉浸在面包中,对周围惘若未闻,直到老邱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还好昨天拿出来的不是这面包。”
俞家宝一惊:“不好吃吗?”
阿达陷入沉思:“不是不好吃,是味道太饱满,我们后面的菜接不住。这个面包很好,客人吃了这个,接下来的几个前菜都很平凡了。唉,子安,我们要做什么菜才可以?”
子安沉着脸摇头,不说话。老邱:“吃个面包,怎么都伤风悲秋起来了?”
子安眉头一动,由良辰就猜到他的心思,这六十多年的酵母,肯定让他想起了马大爷的老面包子。包子店的消失一直是他心头的遗憾,而且法餐厅即使取代了包子店,最后也同样被发展洪流吞没,在子安的心中,老面团与餐厅不过是同一命运的两种面貌罢了。
这事儿无可安慰,良辰抚了抚子安的后背说:“火炉烤出来的味儿真正。”
子安点点头:“好久没吃过那么好的面包。炉火不该熄灭,满街的车,到处都是工地,一个炉子能污染多少空气?”
“嘿哟霍大厨,这愤世嫉俗的话真不该您来说,”老邱莞尔,“烧柴火排的碳可不少,要不市里都不让户外烧烤了呢。但话说回来,有什么比好吃更重要,污染就污染吧。”
众人挽起袖子,放手大吃。面包配着熏肉,或涂上新西兰的黄油,蘸橄榄油,配豆汁儿、酱豆腐、八宝咸菜、熏牛肉;酸面包诞生以来,恐怕还没有被怎么多花样折腾过。众人欢声笑语,吃得额头渗出汗水,废墟仿佛比昨晚还热闹。
俞家宝把剩下的面团铲进炉里,热气熏得他出汗。看着黑乎乎的炉腔,他脑子里只想着——没错啊,炉火不该熄灭!不管怎样,他继承了多喜子,就是担负了一种技艺的传承责任,怎能因为一时的生存权宜而放弃?
一辆看上去碳排量不小的汽车停在门口,苏老三下了车,插着口袋走了进来。“烤好了吗?我来得正是时候。”
老三拿起面包正要吃,阿达说,“老板,跟你商量一件事。”
“吃饭不谈事。”
阿达把他的面包抢走,独裁道:“那我们讲完再吃。小爷的酸面包、法棍、丹麦和其他面包都非常好,可以请他给我们咖啡馆供货。”
“啊?”俞家宝很是吃惊,没想到能招到这么个大客户。
老三本来就有这个打算,邀请他们来做面包,就是想要试探实力。阿达既然在小爷跟前开口,那就不是“商量”了,是已经做了决定。食材渠道他是外行,统统都听阿达的安排,但他是商人本色,谈交易的时候可不能轻易露出底牌。
他拿出深思熟虑的样子说:“小爷,我们咖啡馆在大中华区有五家,每天起码消耗800到1000个面包,你能供得了那么多?”
“我……”俞家宝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一家独立面包店每天能卖1500个就算顶流,Zmoo高峰时期再加上餐厅特供,最多2000个。拿到这个订单,他一半的营业额就有保障了。
老三微微一笑:“太多了?那不勉强,你们的产出是……”
“不勉强!我们供得了,”俞家宝立即应了。傻子才会放过这么个大单!披荆斩棘、赴汤蹈火,他也得把这订单完成。
俞家宝思前想后,要做窑炉,那就不能留在Origine,无论如何,必须有自己独立的店面。店面就需要钱。
他本不想那范晓星的钱,更不愿太依赖杜家,可现在还有什么路可走?
于是,范晓星如愿以偿,把俞家宝收入囊中。
范晓星拍了拍俞家宝的脑袋,笑得眉眼弯弯:“你要多少钱,要什么什么设备,尽管跟哥说,哥一定尽量给你弄来。”
俞家宝乖巧地点点头。范晓星欣慰地看着远处,“店没开起来,就拿到Hippo的订单,真不坏。这连锁咖啡店的背景是瑞士有机食品的龙头,也算连上了欧洲企业。”
清水丑话说前头:“范桑对我们的要求,是必须有二分一的面包使用你们的产品,这个条件以外,销售的策略、推广和目标,贵公司不会干涉?”
“放心吧清水桑,我们要的是名,一切以你们的专业判断为准。当然,生意是生意,你们的营业额别太难看了。”
清水和俞家宝对看了一眼。俞家宝警戒地问了一句:“范哥,你为什么要投钱给我?”
范晓星满脸都是喜欢:“我相信你,”他用力拍了拍俞家宝的两只肩膀,“真心爱面包的人,眼睛里能看出来。来来,你看看我眼睛,能看见热情的光芒不?”
俞家宝歪着脑袋凝视那褐色的瞳孔,不管怎么看,他只看见自己黑黑的倒影,没有亮光,但比光还鲜明得多。
两星期后,俞家宝自己拿了电钻,把Zmoo的招牌,打在了墙壁上。用布擦拭,木头泛出晶亮水光。
他们在法国Origine的背面,租了一个小得多的店面,而且坐落在园区比较偏僻的角落。但他终于有了真正的窑炉,厨房的布局和设备,店面的风格与规划,全都按照他的想法做。
多方比较,他们还是决定留在隆福寺商区,租金性价比高,而且有一个神秘主义的原因,俞家宝总认为阿佑碰见狐狸不是偶然,是赤大仙儿给他指路来了。日本稻荷神社的守护者为狐狸,主要护佑五谷丰收和商业昌盛,对面包坊来说谷物就是根本,赤大仙儿的意见当然不能忽视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无可避免的局面,他们必须要跟法国店贴身肉搏。在这小小的园区,餐馆林立,咖啡馆一家赛一家花样百出,简直就是餐饮业的F1赛场。
只是这里并无呐喊助威的观众。
“这儿真干净,”阿佑在花坛边停下脚步,“人还那么少呢。”
“垃圾桶一周不清理,都不带满的,”俞家宝无奈道。
“新商区潜力大、租金低,相应的就得花不少时间培养人气。前面的半年,是最残酷的淘汰战,恐怕这里一半的商店会活不下去。”
“别打击我了好吗。”
阿佑一笑:“这就打击到了?硬战还在前面呢。”
俞家宝看着Origine的招牌,深深吐一口气。没错,开店只是第一步,后面才是真的生死攸关。活不下去,一切都是空想,只有把面包店盘活了,才可以让炉火持续燃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连发三章,第三章 很不满意,改了又改,还是先发两章吧。最近形势险恶,很难定下心来写踏踏实实的创业,以现在趋势看,经济萎缩在所难免,这一年餐饮业大概要死一半,大家会更要求便宜和实际。但换个角度想,创造力都是在贫瘠时候迸发,而且大家也需要生活重建,或者不用那么悲观?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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