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佑在门口站了一分多钟，才抬手按了门铃。门很快打开，卢姨苍老的脸堆着笑：“回来啦，快换拖鞋，别光着脚，唉，地凉！”
阿佑：“不凉。”他一周回不了一次家，走进客厅，意外的冷清，没有小倪顽皮吵闹声，鱼缸里剩下两条小丑鱼，摆着尾巴四处游动，总也游不出巴掌大的范围。鱼缸映出常北望孤清的轮廓。
“北望哥，”阿佑懒懒地坐在他的对面，“妈和小倪呢？”
“去公园玩了。”
阿佑讥诮一笑：“诶？带孩子玩向来不是你的活儿吗？现在连装个样子都不肯了？”
常北望的目光有实体似的，笼罩着阿佑。他掌权了一段时日，再加上年龄增长，脸上的肉消减了，轮廓越发硬朗，更是有了威严。他笑了起来，似乎一点都没被这句话冒犯到。
阿佑继续刺他：“酒店遇到麻烦了？”
常北望又是从容一笑：“小事儿，很快就解决了。”
“小事儿。北京几千家星级酒店，只有盛世连降两星，以后酒店的房间要贱卖，还是缩小规模？”
常北望直起身，语气平和道：“阿佑，你好好念书，生意的事，不用你操心。”
阿佑毫不退让地看着他：“我不操心你的生意，我操心的是杜匀盛的宝贝酒店。”“杜匀盛”是家里的禁忌，从来不提起的，此话一说，常北望脸色微变。
“杜匀盛……”常北望拖长着语调，“你可以去酒店里问问，谁还知道这个名字？你妈妈倒是时时惦记他。还有你，阿佑，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原来那么长情。现在还跟俞家宝一起？”
“俞家宝”是这家里的另一个禁忌，是阿佑和常北望之间秘密栈桥的鬼魂。现在阳光照进来了，一切大白于天下，两人再不躲藏规避，阿佑痛快承认：“嗯，我们俩一直好着呢，在一起很久了，以后也打算这么过下去。”
常北望的嘴角艰涩地牵了牵：“家宝是个好人。”
阿佑本来已经剑拔出鞘，准备跟常北望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到常北望不按套路，突然温情起来。阿佑一时搞不清这是什么战术，就不作响。
常北望：“他刚回北京时，我们见过一面。”
“诶？”阿佑大吃一惊，俞家宝为什么从没提起过？这混蛋！
常北望又说：“见了面，发现自己还挺想他。”
“真他妈不要脸！”阿佑醋意翻滚，完全不想听下去。
“嗯，跟他要什么脸？我跟俞家宝混一块儿，一开始就是逗个闷子，随便玩玩，是他自己没脸没皮贴上来。你知道不，这种什么都不求的最可怕，不要钱，不要爱，闷着头对人好。我最辛苦的时候，腿站都站不稳，是他天天背我爬四层楼，”常北望滴水不漏的脸，露出痛苦又讥讽的表情，游刃有余的风度荡然无存：“我亲爹都没那样对过我。”
阿佑站了起来，只想常北望赶紧住嘴：“你俩的事，烂在肚子里好了。如果你觉得愧对他的话，就别再去找他，招他烦！”
常北望笑着摇头，“我从不觉得愧对他，更不想找他。现在我的腿治好了，不需要他当我的驴子，念着他那点好又有什么用？我是可惜着你。我还以为你能有点出息，没想到你那么感情用事。”
“呵，多谢抬举，我就一扶不上墙的烂泥。你跟俞家宝的狗屁私情跟我无关，我跟他的事，也不用你多嘴多舌。”
“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多嘴多舌？”
“你要向我妈举报吗？”阿佑扬起头，眼睛里杀气腾腾。
常北望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阿佑跟前，在离他鼻端半米处站定。常北望轻声说：“人没有那么多选择，买大还是买小，选了一个，就得放弃另一个。我不会告诉你妈妈，我比你还怕提起俞家宝，最好他永远消失。你呢？你能一辈子藏起他，藏在你的房间里，骗自己没人发现？选定了，该放手就得放手，人不能那么贪心。”
他亲昵地拍了拍阿佑的肩膀，像一个殷切的兄长，眼神却冷得入骨。
阿佑甩开他的手，转身走进露台，大力地关掉玻璃门。
阳光晒在身上，阿佑的身子慢慢暖和过来。常北望敢在客厅说这番话，一屋子的佣人，各种耳目。那就是说，这房子里都是他的人了。小时候藏着刺猬，长大了藏着俞家宝，怎么可能瞒得了人？
这房子哪儿都不安全。除了这片小小的露台，青天白日，新鲜的自由空气在流动。
他在一个架子和墙壁的缝隙，拿出一张信封，抽出里面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杜匀盛笑得咧开嘴，那双无条件接纳别人的眼睛，怎么看都跟俞家宝有八分相似。
他爱惜地轻抚照片，嘴唇嚅动：“爸爸，人真的跟蜗牛一样，逃不出自己的壳儿吗？如果我非要贪心，又怎样？”
他把信封揉成一团，随手扔了，照片正大光明地搁在了吊兰上。绿植前是朗朗云天，后面是他和俞家宝的身高刻痕，一笔是一笔，透入墙体，清晰有力。
风和日丽的下午，他们一行人开着车，去往西山一片宁静的山谷。往东是名刹大觉寺和鹫峰，初夏很多游人攀山吃茶，这一块山野却渺无人烟。
阿佑左手是俞家宝，右手是100元，后边还跟着小尾巴志夫酱。手臂上站着雄赳赳的老鹰，瞪着明黄色的眼珠，四处张望。
老鹰的背羽和翅羽全都转成暗褐色，双翼展开，有五岁小儿长。阿佑温柔地抚摸它颈上丰厚的羽毛，“以后要自己找吃了。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后别回来了。”
这番话，是野生动物指导员教给他的。猛禽圈养久了，多少会对饲主生出依赖，放归山林时常有不舍。就得撂下狠话，一刀两断。
可阿佑的脸上哪有断绝的意思，只有眷恋。100元摸了摸它的枕毛，笑道：“应该装个芯片，以后小家伙去哪儿，你就知道啦。”
阿佑笑着摇头。志夫说：“动物回到自己的归属地，很快就忘了人间世，反而人会长久不忘。”
俞家宝拿起剪刀，“我来吧。”
他跟小家伙同居了一些时日，还是怕着它。小心翼翼捻起鹰爪子上绑着的脚扣，剪了下去。老鹰不被约束在训鹰手套上了，却动也不动，一点没有飞走的意思。
阿佑踏前几步，摸摸鸟羽，催促：“走吧。”老鹰不动。阿佑抬高了手，像马语者一样对它说：“快走，天要黑了。”
拍了拍鹰身，老鹰终于伸展开翅膀，迟迟疑疑地抬起爪子。阿佑提高声量：“走！”
暗褐色的身体腾空，双翼完全展开。目光追随着它翱翔的身影，亮白的天空在眼前扩展，扩展，越来越广阔。阿佑嘴唇啜起，习惯性地想要发出召唤的哨声，但最终只是咬着牙。
俞家宝握住了他的手掌，捏了捏他的脸，“没哭鼻子呢，真坚强！”
阿佑拨开他的贱手：“滚。”
转头看老鹰，已成硬币大的黑影，越飞越高，阿佑的伤感也就止于此了。这么一瞬间，老鹰可能已经忘了他吧，蛮好的，阿佑在心里喊道，好好活着，别死了。
就是这一天，阿佑告诉俞家宝，他打算暂时放弃博士论文，去爷爷的公司上班。
俞家宝惊道：“你就差临门一脚了！早一年晚一年工作有什么关系？”
“我做了22年寄生虫，该到我回馈社会的时候。”
“回馈个屁。”俞家宝望着阿佑无情无绪的脸，心里不落忍。阿佑一心想做学术，对实业哪有半点兴趣？可他能理解阿佑的选择，盛世酒店半死不活，阿佑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躲在自己的理想里。
阿佑笑了笑：“小时候我们搞地下起义，真他妈乱来。”
“现在你想到不乱来的办法？”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你爷爷是好风。”
“他是飓风、龙卷风，摧枯拉朽。老头子要是愿意帮忙，我就不用把自己卖给他了。杜纪石才不管酒店死活，最好酒店乱七八糟，关张倒闭，证明他的眼光是对的，我爸妈是错的。”
俞家宝叹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弄回酒店，我也没有头绪，只知道搞什么阴谋诡计没用，只能靠着大树，一步步积攒，等到达风口了，堂堂正正打一战。”
俞家宝揉了揉他的头发，“凭你这脑子，一定能成。”
“那是！小时候我们俩傻I逼，造出一个敌人，以为打败他就万事大吉。”
“哪里有什么打败了就能赢的敌人。”
“所以我们俩才输得那么惨。”阿佑抬起手，笑道：“家宝，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不会再输了吧？我们各自使劲，你也好好干，做出成绩来。”
“那还用说。”俞家宝跟阿佑击了一掌。这一掌不止是相互鼓励，更是一种承诺。这一次他们不在同一条路上了，但彼此还站在一起，“都要坚持住，别被揍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