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北望:“原来我不是很了解你。阿佑,人会变,更会隐藏自己,我一开始认识你,是从俞家宝的口中,那时候我和他好得蜜里调油,可那小子早对你动了心,说起你的事就没完没了,你说的话,做了什么,放个屁都要告诉我。”
阿佑攥紧拳头,考虑要不要趁没人先揍他一顿。
常北望继续说:“我以为你胆子大,目中无人,心肠又硬,对你还真有点忌惮。后来俞家宝走了,你整个人变了,乖得跟小白兔似的。我知道你是装的,但也想过,兴许那小子给你的打击太深?你走不出来,洗心革面做个好孩子,你说要在大学做学问,挺好,我从没想到,自己会有个温文儒雅的教授儿子。”
阿佑微微冷笑。
“现在我才知道,还是俞家宝的眼睛看得准。”常北望再凑近一点,歪着头,额头几乎要触及阿佑的鼻尖。阿佑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
常北望笑了起来,“你想回来跟我抢酒店?儿子啊,现在太晚了,我得到了盛世酒店,你得到了俞家宝。你想要回酒店,就得把俞家宝吐出来!世龄和杜纪石都不知道你跟谁住一起吧,要不要我帮你出柜?”
阿佑勃然大怒,手抬起来。却见常北望神情自若地看着他,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正等着看事态的发展。
就这么一瞬间,阿佑想清楚了利害,在这里打死常北望只会脏了手,要弄他,就得让他身败名裂,瘸腿子再也抬不起来!他把手插进裤袋里,嘲道:“北望哥,你只会拿俞家宝当武器吗?没了他,你就一废物,什么都干不了。”
常北望脸色微沉:“没错。暂时看,你只有这一个弱点,我自然要好好把握住。对了,听说他在隆福寺开面包店,小本生意,很辛苦吧?”
阿佑冷着脸:“你别打扰他。”
“跟你说过很多遍,他就是我一棋子,有用就拈起来,没用就扔一边。我不想提起他,更不愿想起他,巴不得这人永远消失。”
阿佑感到一阵寒意,再也无法忍耐,恨道:“我不会回盛世酒店,你要敢靠近家宝,我弄死你!”
常北望摇头,用怜惜的语气说:“你还是装模作样的时候可爱些。那就一言为定,我们河水不犯井水,谁都别越界。”
阿佑再不跟他多说,转身打开阳台门,回到屋里去。身后还听见常北望的声音,“诶,烟不抽了?”阿佑脑子里浮现常北望的脸——那张端正俊朗的脸歪着嘴笑,带着从没见过的疯劲儿。常北望终于疯魔了吗?
怎么会!这都是千算万算的结果,这人工于心计得可怕。从他让俞家宝的信寄到德国、把他俩引到一起开始,这棋局就一步步走向他要的局面。这些年,他表面劝阿佑不要行差踏错,实则一直冷眼旁观两人怎样纠缠不清、难舍难分。他关注着俞家宝的一举一动,掌握着他们所有的动向。
这又何必呢?阿佑心想,常北望还是不了解他。他对酒店半点兴趣没有,真心想留在大学里,跟俞家宝过平静日子。到今天的地步,难道不是常北望逼的吗?
常北望不提俞家宝就罢了,既然这混蛋一直盯着俞家宝,阿佑就不可能放过他!
俞家宝吹着口哨走回店里。他刚得知消息,烧炉的准证很快要下来了,最晚不过两个星期。这真是天大的喜讯,苏老三和阿佑说得对,时机总会到来,不急。
到了广场,三三两两地有了人流。人气果然需要培养,越来越多的餐厅和咖啡馆入驻,店铺渐渐地租满了。广场不再冷清清,到周末时,有些饭馆还要排队呢。
今天不是周末,可法国面包店乌泱泱都是人。俞家宝好奇地走到Origine的门阶,只见里里外外的座位都坐满了,面包甜点一盘盘地出炉,竟然供不应求。他挤不进去,反而被人推到墙边,几成纸片人。
他暗暗惊异,“难道今天面包不用钱?”
仔细看,瓷碟里的餐点花枝招展,放了糖渍水果的酥皮、小巧的肉派、艳丽的马卡龙,可颂里面夹着厚厚的花式奶油,全都是好看的点心。配的餐具也漂亮,粉蓝色象牙白,优雅而清新。
客人都在拍照,镜头到处扫,俞家宝都不知道躲哪里好。“大叔,别挡着路!”一个女生不耐烦地嚷了一声。俞家宝愣住了,这是叫我?
待看清楚俞家宝的脸,女生的语气没那么横了,“诶,劳驾让一让。对了小哥,你一个人吗?”
俞家宝是个自来熟,三言两语,就成了这一帮女生的摄影师。他坐到她们桌,蹭她们的甜点吃,给她们拍各种角度的照片。看着一盘盘的点心,俞家宝替她们着急:“怎么不吃呢,温度下降就不好了。”
“急什么,热量这么高,品两口得了。”她们好整以暇的,还在慢悠悠换装,丝巾帽子轮流搭配。俞家宝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吃块小酥皮可以换三身衣服,抬头四望,这样的换装团不少。
蛋糕甜点全是摆设,更别说法国店原来的招牌法棍和坚果面包,被冷冷清清放在一角。俞家宝一问,才知道面包店和法国某奢侈品做联名点心,用的餐盘都是奢侈品牌的当红产品,难怪吸引那么多人打卡。
“大飞!”他喊后厨里的面包师。
大飞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走过去一边抱怨:“俞小爷,我是你爹呢,隔三差五来找我磕头?”
“别占我便宜,”俞家宝笑道:“我来看看你们店在搞什么。真火爆啊,外面还在排队。”
“那是,”大飞的脑袋扬高了20度,“从10点开始到关门,不带断人的。这点心都不够卖,得加班加点才供得上。”
“那你们祖师爷的法棍咋办,我看没人来这买面包。”
“你的视野也太土鳖了吧,面包店在法国分两种,光卖面包的有,但很多名店都是Patisserie Boulangerie,面包糕点店,晓得不?”
“您法语真好诶。”俞家宝嘲道。谁都知道糕点更容易卖,即使他自己做面包,也会弄出花哨的水果面包来吸引客人,但面包始终是主体,是定海神针,不可能让位给马卡龙。他可惜着法国大师的手艺,给大飞支个招:“大飞哥,人流是好事儿,你趁着这波人流,多推销推销面包。比方说啊,法棍切片做开放三明治,放水果奶油也行,我在日本刚开店的时候,没人吃酸面包,也是这么搞起来的。”
大飞凑近他耳朵,以跟孩子说话的语气道:“小爷啊,你看看,这里有谁在认真吃东西?甜不拉叽的糕点都没人吃,法棍谁他妈会吃啊?”
“所以要推啊!”俞家宝忍不住大声说:“桌上的糕点都是粮食,光拍照不吃饭,那是要打屁股的!”
周围静了下来,十来双眼睛盯着俞家宝。大飞冷笑一声:“你可真傻逼,商业行为哪里有不浪费的,咱都是城市人,什么浪费粮食都是喊口号,你还种过地不成?”
俞家宝还真种过地,黄灿灿的麦田和成川大叔凶恶的脸,时不时冤魂不散在脑子里弹出来。但他没有反驳。大飞摸摸他的脑袋,“慢慢享用,我给你们桌多送几个抹茶可颂。”
同桌的女孩们欢呼一声:“多谢了老板!”转脸看俞家宝,吃吃笑道:“你们俩关系不错,是不是一对啊?”
俞家宝默然吃着点心,心想,对个屁!他以前确实把法国店当成对手,可后来想通了,在这干枯的市场浅水里扑棱着,两家店互相残杀有个鸟用?应该做的是想办法开扩水塘,让大家都有呼吸空间。
他谢了女孩们的招待,去买了两条法棍,众目睽睽下驮着走了。
那两法棍一直支棱在店的柜台上。法棍这玩意儿,没油没糖,皮的比例又高,最晚8小时就能变成凶器。过两天,面包皮完全风干了,却也不长霉,再过两星期,它已是刀枪不入,天下无敌。
俞家宝不让扔,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俞家宝为什么要供奉这两棍子,而且还是别家店的面包。
这一天阿佑进到店里,就见俞家宝看着法棍发怔,不言不语。他大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俞家宝吓得跳起来,待看清楚是阿佑,咬牙切齿道:“你有啥毛病!单位闲得没事吗,天天见到你!”
这一阵子阿佑每天都上门接人,风雨不改,有时周末会在店里待一整天。他平时没那么黏腻,最近工作也忙起来了,这一天天赖在店里,到底为毛?
阿佑贴着他说,“不想见到我?”
“不是,在家里见不够吗?”
“不够。”
俞家宝心里酥酥麻麻的,憋不住笑了。他当然相见阿佑,但店里的人都认定阿佑和100元是一对,阿佑上门那么勤,更是坐实了忠犬男友的名声,大家一边羡慕一边调侃100元,听得俞家宝酸溜溜的。他不能解释,还不该嫉妒,只好迁怒于阿佑。
正要对阿佑呲牙吼两声,一对上阿佑笑眯眯的脸,气就泄了。他央道:“你少来店里,你一来气氛都变了。”看了眼后厨,本来在干活的志夫停下了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他人有的跟阿佑打招呼,有的召唤100元,俞家宝就想,阿佑真是“红颜祸水”类型的,去到哪儿都不让人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