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对老三说：“窑炉的准证下来了，我们可以正常供应面包。苏老板，我们的合约可以签了吧？”
老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俞家宝费了很大劲才没蹦起来，急切道：“是有什么变故吗？”
老三让他坐在吧台边，又给他要了一杯冰水，才慢条斯理开口，谈的却不是他们的合约。“你别看阿达跟谁都挺随和，他真正尊敬的厨师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啊？”俞家宝受宠若惊，“我……”
老三凑近他，像研究什么新奇事物似的道：“但我一直没搞明白你。你看着蛮机灵的，既然学了一身本事，又在日本泡了那么多年，社会阅历应该也够多了。因为我口头许了个单子，你就抛开了原来的投资人，自己开店，不管不顾花大钱做窑炉。你怎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俞家宝的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老三的脸靠太近了，身上不知道是香水还是肥皂的气味，直窜入他鼻腔。他自然喜欢看漂亮男人，但苏老三只让他戒备紧张。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苏老板，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阿达主厨。我们店已经能正常生产，他会愿意用我的面包的。”
老三笑了起来：“可以啊，知道用阿达威胁我。”
俞家宝急道：“不是苏老板，我……”
老三摆摆手，打断他道：“我们这两天把合约签了吧。”
诶？俞家宝又愣住了。再看老三，眼里满是戏谑的笑，哪里像是正经谈事的样子？回心一想，老三没理由不跟他签约，刚才那番话，多半是故意吓唬他。
俞家宝有点羞愧，抱怨道：“苏三老板，你拿我寻开心呢。”
老三厚着脸皮说：“万恶的社会就这样，弱肉强食，你求着我，给我点娱乐也是应该的。”
“你要我跳舞唱歌都行，刚我还以为你要反悔呢，差点吓尿裤子。”
老三收敛笑容：“要是我反悔怎么办？”
“……”
老三认真道：“家宝，你是有手艺的人，但商业世界不是谁能力强，谁就能成。你以后别轻易相信别人，任何交易都要白纸黑字，签好了合约，才算是事。”
俞家宝暗自惭愧，这次确实太鲁莽了，以致把酸面包的成败寄望于别人，日后一定要思虑周详，不要再凭感觉做决定。
老三让服务员开了一瓶气泡酒，倒进玻璃杯里。酒液在杯壁上微微晃荡，老三笑道：“生意谈成了，没理由喝白开水，来，我们碰一杯。”
举起酒杯，又听老三说：“我和阿达都希望你的店能顺顺利利，客似云来，早日立住了。”
老三话里再没有开玩笑的意味，俞家宝禁不住一阵感动，却也说不出什么拍马屁的美言。“谢了苏老板，承你贵言。”
酒滑进喉咙里，俞家宝的心踏实了，从开店以来，他没有一天不绷着根弦，此时终于感到了放松。
老三放下酒杯：“你知道这店一天营业的成本是多少吗？”
环目一周，光是这里的厨师，就有二十几人，俞家宝又被这规模刺激了一下。Hippo不只做咖啡和简单餐食，还售卖各种优质的半成品与原材料，瑞士的大股东Homeland本来是欧洲有机食品超市，来到亚洲后产品以亚洲区域物产为主，林林种种有数百样。后厨要制作餐饮的订单，还要做各种半成品，算是一个工坊了。
“是我店的十倍以上吧，不，您这的租金就很吓人，一天的成本够很多店一个月了。”
老三点点头：“是啊，压力真大。”
俞家宝摸不着头脑，只能附和道：“北京做买卖都不容易，主要租金贵。”
“贵上天了。所以啊小爷，签完合约了，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跟阿达商量过，餐饮方面会主推你的酸面包三明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俞家宝的心跳又快起来，要是Hippo能帮他主推酸面包，那当然比他们小猫三两只有力多了！他兴奋不已，“谢谢苏三老板，请帮我推一推，我以后做牛做马，您尽管吩咐。”
老三眉毛一挑：“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们的酸面包产品一旦上市，就不能掉链子。这里每天什么都不干，开门就烧掉十几万，不能容许任何差错。所以你的面包……”
“您放心！”俞家宝赶紧说：“合约签多少，就供多少，准时准量，绝对不会出错！”俞家宝那根心弦又绷了起来，苏老三怕他的店太新，不稳定，先拿话敲打敲打他。俞家宝心想，签了约才是硬战的开端，他确实不该放松下来。
却见老三笑了起来：“哎，别那么紧张，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有问题。喝酒喝酒！”
俞家宝哪里敢放松，嘴里笑眯眯，心里对老三又戒惧几分。清水桑怕这人是有道理的，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像鱼一样被苏老三在油锅里翻了几翻，一时喜一时忧。听老三的意思，他们推酸面包是对他的提携扶助，万一俞家宝不争气搞砸了，老三必定让他付出代价。
俞家宝感到肩上重甸甸的，只能把腰挺直，把路走稳。他不讨厌这样的状态，跟老三对话后，他反而被激起了心劲儿。
他们顺利签了合约，拿下了Hippo的大单子。条件果然很严苛，要是他不能按照条约供应面包，就要担负大笔的赔偿。要是清水桑在的话，一定不会让他草率签约，可俞家宝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跟苏老三合作。
Hippo这个平台太好了，他找不到替代品。另外，手段他是比不上苏老板，但他有的是手艺和经验，比产品，他从没怕过。多喜子一定不会输。
面包店的窑炉再也没熄灭。清晨七点，他们的第一批面包就要运到咖啡馆，供应八点半开始早餐时段。时间就是铁律，每个早上他们都要按照细致的规划，到哪个点，做什么程序，配合得丝丝入扣。
这个过程俞家宝在大阪已经经历过一轮，也没觉得多辛劳，何况现在他身边还有阿佑。他每天三点起床，睁开眼，先看看阿佑。阿佑睡得跟死猪一样，捏鼻子也不醒，亲耳朵也不醒。这是他一天最平静的时候，时间再不往前。这时候一个念头会突然冒现，原来永恒不是永远的意思，也不是没有尽头的未来，而是这个时刻无穷地延长。他和阿佑都不会变老，黑暗里，两人的呼吸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就这么永久地追逐下去。
他换上衣服，走出公寓。
时间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这是尺子一样准确的时间，是用北京的空间丈量出来的、是以这大城市每一寸的地价兑换回来的；做出多少面包，怎么把握成本和营收，每一个数字都不能敷衍苟且。
他不敢马虎，每天都亲自去送面包，就像把孩子送到校门口了，才感到放心。
苏老三也说到做到，果真把菜单里的面包类产品，全都换成了多喜子。酸面包三明治成了店里的头牌，大大的宣传语写着“半世纪的祖传酵母”，“日本面包冠军”，“北京唯一的窑炉面包”，放在吧台和门口最扎眼的位置。
直白的口号最有效，俞家宝在一边观察，发现顾客大部分愿意试一试，根本不需要更多的推销。
Hippo的客人络绎不绝，而且有不少白领和外国人，他们能吃蓝纹奶酪和甜菜头，自然更容易接受酸面包。不到两星期，酸面包就有了不少回头客。偶尔有客人想要买整个面包，这时服务员会接下订单，并且介绍藏在隆福寺后街的Zmoo，请客人去参观窑炉。
“我们合作店的面包品种很多，欢迎去看看，面包师是日本的面包冠军，不是挂个冠军牌子的那种店，面包师每天都会亲自烤面包——诶面包师正好在这里，小爷！”
俞家宝在店里混了一个来月，店里个个都把他当自己人。这间接的宣传，又给他带来许多新散客。
俞家宝又是庆幸，又是唏嘘，要是他有苏老三的资源和财力，多喜子早就能出头了！他又想，如果不是碍于自尊心，一开始就大大方方跟阿佑的爷爷要钱，这大半年是不是会顺利得多呢？
正想得出神，老三走到他面前。现在他一闻到老三的味儿，就会不自觉挺起后背，正起脖子。老三跟平时一样，笑得如沐春风：“想什么呢？”
俞家宝脱口而出：“想有钱真好。”
老三被他逗乐了：“那还用说，钱是好东西。但钱不是唯一的好东西，也不是最好的好东西。”
被这串话一绕，俞家宝也摸着脑袋笑，“苏老板，那最好的好东西是什么？”
老三望着窗外，随口说：“好天气啊。太阳照着树，树漏下了影，影落在人脸上。在树下睡觉，想几点醒几点醒。”
“……”俞家宝认为老三又在耍他。这种好又不费力气，现在出门一看，环卫工全在树下睡午觉，你问问他们真的幸福？
但他还是忍不住顺着老三的目光往外看。玻璃门打开，他们等了大半个月的阿达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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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个题外话，工作是不是不分贵贱？之前采了个游轮业的老大，他说游轮喜欢雇佣菲律宾工人，因为人不认为伺候人是贱活，当个服务员小厨师就挺满足。中国个个想当主管、想做领导，定不心来。我默默给了他一个白眼。
虽然什么活儿都需要有人干，工作的价值不分贵贱，可是人往高处走也是常态，认为工人一定知足常乐的，也是做领导的话术吧。最近三联做了个中考的专题，现在卷得厉害，初升高一半的人会被刷掉，去念职高。职高本来是好出路，可目前劳工保护法律这么不健全，做蓝领也太容易被压榨了吧。
我真觉得工作不分贵贱这事，必须有很多前提。目前社会现实里，还是尽量给自己找个安全的位置，躺平只是偶尔的心理缓解，别真躺了，要不更没有议价能力，任由收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