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厨一到,厨房的气氛登时变了样。
目前他们的产品只是试验性的,Hippo有个强势的主厨,最后成什么样,阿达说了算。在俞家宝认识的主厨,无论是粤菜大厨陈凤英、葫芦的信子,还是后来的五星级酒店法餐大厨,都是很有规划的人,往厨房中心一站,一圈人先围着开会。
可阿达对三明治卖得好不好并不关心,他一来就先看食材,大料理桌上摆着蔬果肉鱼,他一样样触摸询问,再定下未来几天的菜单。在Hippo混了一段时间,俞家宝早知道他们的菜单时时会做调整,甚至会整个撤换,原来是因为阿达主厨偏执于食材,不合适的,再好卖都不做。
阿达拿起俞家宝的酸面包,抹上厨房刚做的茄子泥,尝了一口。
俞家宝紧紧盯着主厨,心里忐忑得很。考验来了!他又变回闯入别人厨房的小面包师君,等着大师的评价。
阿达不说话。俞家宝紧张了起来,忙问:“面包有问题吗?”
阿达安慰他说:“还好啦,跟上次吃的一样。”
这话一出,俞家宝全身都绷紧了,“上次”他们是喜欢这面包的,可听阿达现在的语气,显然是不满意啊。
阿达把面包上的茄子泥刮下来,又吃了一口,说:“不放东西的话,还是好吃的。”
俞家宝不安地尝了口茄子泥,酸香干净的滋味布满口腔。茄子本来是比较荤的蔬菜,又吸油脂,俞家宝还是第一次吃那么清爽的茄子。他明白问题在哪里,“酸面包配这个,酸上加酸,或许配咸味的法棍更好些。”
阿达摇摇头:“酸没关系,不用因为怕酸,就用别的味道盖住。天气热,人的味觉会迟钝一点,所以茄子才做成这个味道。你的面包也没错,但是两种酸很接近,层次比较弱啦。”
俞家宝以为面包只要维持质量就行,岂知阿达主厨的标准,完全跟着气候和食材游移,今天味道是对的,明天茄子泥换成红椒苹果酱,面包的味道又会变成“还好啦”。
可比苏老三还难搞!俞家宝不敢怠慢,打起精神,跟阿达学习每种食材搭配的微妙变化,再去调控酸面包的发酵时间、烘烤程度和尺寸。即使只是面粉、水和盐这么简单的配料,也会生成无数的口感滋味;俞家宝从一个人的长跑,变成两个人的乒乓球赛,他每天都琢磨着怎样接住阿达的发球,再把球漂亮地打回去。
投入其中,他工作得忘了时间。抬头一看,店里只有他和阿哲,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猛然惊醒,他问:“阿佑今天来了吗?刚才太忙,外面的人啥时候走都没注意到。”
“今天没来,100元自己走的。”阿哲生性谨慎,不该问的就不多口。店里很多人在议论他们扑塑迷离的关系,俞家宝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对八卦无知无觉。
俞家宝又拍了一下脑袋:“我操,完了,今天周六吧。我约了阿佑吃饭给忘了。”立即给阿佑打电话,响两声阿佑就接了。
电话里很热闹,一听就是在聚餐。阿佑小声说:“你打来干嘛?”
俞家宝一箩筐的话缩回了肚子里。他听见100元和另一人言笑甚欢,细听,能辨别出是文世龄轻柔的嗓音。难怪阿佑没打电话来提醒他,原来带100元回家吃饭了。道歉的话说不出口,俞家宝干巴巴道:“没事!”
“没事就挂了。”
俞家宝心里不爽,说了句赌气话:“今晚不回来了吧。得,你有自己的家,多住两天,别回来了!”
“诶?”阿佑感到莫名其妙,又不愿引起家人注意,小声骂了句:“你丫脑子又短路了,我爱回哪回哪,你管不着。”
俞家宝挂了电话。
阿佑恨恨地咬着筷子,完全不明白俞家宝气个什么。是他放鸽子在先,阿佑体恤他为事业忙昏了头,不跟他计较,默默地把100元拐回家吃饭,怎么就踩他尾巴了?文世龄生了几个月的气,终于也疲劳了,对阿佑不再冷冰冰,今晚有100元夹在中间,她更不好摆黑脸,一顿饭有说有笑的,阿佑松了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岂知又惹恼了俞家宝。
一只大手握了过来,笑道:“这是筷子,不是排骨,再嚼也嚼不出滋味。”
常北望的手掌宽大有力,阿佑像是被他抓住了小辫子,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顺势把筷子放在桌上:“我吃饱了。”
文世龄心疼儿子:“饭没吃两口就饱了?是不是不合胃口,让厨房给你炒个鸡蛋?”
阿佑心里暗叹,又不是我爱吃鸡蛋,爱吃鸡蛋的那个傻子正在生闷气呢。100元给他夹了个大虾,“吃这个,好吃。”
阿佑来者不拒,低头扒虾壳儿。常北望叹了声:“阿佑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你们俩从中学谈到现在,一起出国一起回来,这么些年还秤不离铊,真不像年轻人会干的事。”
文世龄横了他一眼,笑骂:“有你这样说话的吗?这是缘份深,他们俩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不瞎折腾,都是好孩子。”
常北望看着阿佑,嘴角一翘:“长情的孩子越来越少见了。”
阿佑还在低头剥虾,嘴里道:“跟你比还是差点。”
“那是,我对你妈就从没烦过,再对一百年也不烦。”
阿佑差点被虾枪刺了手。母亲嘴角轻笑,也不知道是不相信呢,还是被哄高兴了。文世龄的眼睛转向阿佑:“你三天两头住外面,肯定没家里舒服,吃也吃不顺心;你们都回来住,阿佑早上送晏儿,时间也来得及。”她认定阿佑是跟100元同居,要不为什么不回家?就同意两人一起回来住。
阿佑琢磨要怎样措辞,才不让妈妈生疑,就听常北望说:“他们愿意在外面住,省得被我们管着,你就别瞎操心了。”阿佑一万个同意,正想顺着话杆子爬,又听北望说:“阿佑租的房在北二环,离单位也不近。”
“离晏儿上班的地儿近,而且租金便宜,凑合呗,”阿佑随口敷衍。常北望转脸看文世龄:“阿佑他们俩能照顾自己。你要不放心,没事就去看看呗。”
阿佑咬牙笑道:“别。我房子比狗窝还乱,您来了肯定得生气。”
文世龄不说话,场面一时变得尴尬。文世龄吃了口菜,慢慢开口道:“长期租房不是个事儿。你们都大学毕业了,虽说工作不稳定,但工作本来就是时时变化的,只有家庭才能让人安顿下来。要不你俩就把事办了吧。”
阿佑瞬间石化。
100元瞪大眼睛说:“办什么?”
常北望拍了拍阿佑的肩膀,调侃道:“你妈妈可真心急。世龄,做了祖母就变老太太了,你想清楚。”
100元再傻,这也听明白了,罕见地红了脸。阿佑怕她露馅儿,赶紧说:“我们才23,晏儿家肯定不同意,您这是强抢民女啊。”
“乱说八道!”文世龄前一秒还在笑着,下一秒就严肃着脸,“我不帮你做决定,你这辈子踏不出这一步。”
阿佑满手冷汗,婚他当然是不会结的。他们年纪那么小,逼婚实在没道理,文世龄还在气他去投奔爷爷,故意找不痛快?他习惯性在桌底碰了碰常北望的脚。常北望笑了一声,打圆场道:“晏儿还有哥哥没成家,两老肯定不愿女儿就这么嫁出去。等阿佑事业做出成绩,再想结婚不晚。”
文世龄也不纠缠,再不提这事。阿佑更没胃口了,一只虾扒来扒去,心里乱糟糟的。文世龄见那虾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柔声说:“我来帮你。”常北望立刻抢过来,“我来吧。”伸筷子夹了俩虾,三两下就把皮剥干净,放进阿佑的碗里。
“吃现成的,别费劲了。”
阿佑说不出的别扭,头一低,把两虾一口卷进嘴里,含糊道:“多谢了北望。”
满桌的人笑了起来,小倪指着阿佑说:“哥哥是小狗!”
阿佑“汪”了一声,吓唬她:“哥哥是狗,咬你鼻子。”小倪格格乱笑。阿佑也笑了,心里一片愁云惨淡。哥哥可不就是小狗吗,一个项圈连着一个项圈,死命跑也跑不掉。
俞家宝烦躁得很,一团面折腾来折腾去,软成一滩泥,黏得扯不起来。这是筋骨断了,再怎么揉都不会成形,神仙难救。
店里只剩他一人。他每天都工作得很晚,回去洗个澡,睡不了两三小时,又开始第二天的工作。有时累得不想回家,干脆驻扎在店里。在园区边缘,夜晚安静得跟海洋似的,广袤的黑暗里总有什么在游动。
那脚步声又来了。
俞家宝的汗毛竖了起来。脚步声很轻,要不是俞家宝在古庙生活了很长时间,做面包又要对环境有敏锐的感受力,他不一定察觉到。
他停下手,绷紧肌肉,猛然追了出去!
店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俞家宝倒吸一口气,那人反应也忒快了!炒起祖师爷法棍,他跑出店面,左右看了看,只见杂林里闪过一点光。窸窣声响,一只萤火虫飞了起来。
这细长的杂林连着一片工地,散落着许多建筑垃圾,晚上偶有人声,不知道是傻大胆在里面散步,还是在进行什么勾当。俞家宝放松了肩膀,心想,这人一到时间就尿急,跑来找厕所?
他再次举起法棍,对林里骂了声:“孙子,别乱打歪主意,敢来这地盘撒野,我让祖师爷揍死你!”
他心里有气,气阿佑,气那鬼鬼祟祟的访客,更气自己捉襟见肘的命!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想要的,渴求的,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偏偏就是这点距离,天埑一样无法跨过。
结果还是什么都无法掌握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