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预料阿佑不会回公寓，便在店里打地铺，随便对付了半夜。没睡几个小时，他又得起床工作。
天完全亮了，阳光稀稀落在脸上，他感到头重脚轻，反应迟钝。最近实在太疲累了，眨了眨干燥的眼，他决定送完面包后回去睡个天昏地暗。
这一天Hippo又是高朋满座，跟店员聊了两句，得知三明治卖得不错，俞家宝大感欣慰，心里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厨房里跟平时一样，有序地忙碌着。阿达也一如既往，早早就驻扎在厨房里。俞家宝过去打了招呼，正想看看今儿有什么新鲜材料，就听阿达说：“我们进了一批秦川牛，脂肪没有那么多，我想在面包涂一层鸭油，但是鸭油比黄油的味道会凶，你要不要在面包里加些坚果，加强面包体的质感，这样比较托得住。”
俞家宝听得一阵迷糊，想到面包配方要大改——不是加几颗腰果那么简单，坚果要碎粒还是粉末，是不是要用别的配料平衡，发酵时间怎样控制，全都要重新权衡。面包是每天交货的，酸面包发酵60个小时以上，大改的话流程全乱了。
俞家宝泄了气，他是穷孩子出身，吃过几年的好东西？这些时日辨别各种微妙到一般人尝不出的差异，来来回回地折腾，他身心俱疲，实在跟不上米其林大厨的脚步了！他给高级餐厅供过那么多面包，稳定是第一位的，从没有一个主厨那么随性多变。何况，为什么总是让面包妥协，就不能不用鸭油或者什么川牛吗？
他没管住情绪，抱怨道：“外面的客人喜欢的是多喜子的味道，我问了前台的反馈，三明治卖得挺好的，改了配方，酸面包的味道就不纯粹了！”
阿达愣了愣：“纯粹？客人吃的又不是‘名字’，是不是正宗有什么关系，味道好就可以嘛，食物就是变来变去的啦。”
“那别用酸面包好了，用其他全麦面团也可以，黑麦也可以，或者谷物面团，黄油面团，橄榄油面团，发酵时间还短，达哥你要加什么就加什么，我听你的！”
俞家宝越说声音越大，疲倦的身体压不住脾气，一股脑儿全写脸上了。阿达微微吃惊，随即笑了一下：“不想改也没关系啦，你是专业面包师，听你的。”
“好。”
俞家宝转身要走，眼睛一扫，看见倚在厨房门口的苏老三。他条件反射似的挺直身体，气焰登时消了大半。老三笑眯眯道：“小爷，我们聊聊。”
他哪里能拒绝，想来刚才他甩脸的样子，全被老三看在眼里了。对着阿达，他说什么话都没关系，阿达脾气宽厚，权当没皮没脸地跟哥哥撒娇了。可他实在不想自己幼稚的样子被老三看见。
苏老三开门见山说：“跟阿达一起做事，是蛮累的。他自己不怕吃苦，就以为别人也可以。”想起几年前在林里种菜做饭的日子，老三真心实意地同情俞家宝：“我理解你。”
俞家宝拿不准老三要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哦。”
“你觉得三明治卖得好？”
“我每天都会待在外面看客人吃什么，客人买的餐三明治最多。当然主要因为苏老板您广告做得好——但吃过了回头客也不少。这证明酸面包是能卖的。”
“酸面包是能卖的，这个没什么可说的，但是离好卖还差得远。”老三拿出手机，毫不避讳地给他看其他店的销售状况。俞家宝勉强能认得城市的英语名，新加坡、上海、香港、首尔、北京。
老三体贴道：“数据太复杂了？你看这个就行，堂食餐饮-三明治类。”
俞家宝受了大刺激，哪家店的数额都比北京多三四倍。老三：“这些店规模都差不多，其他店用的是我们自己的面包师，当然没有小爷你那么厉害，但堂食外卖加起来，比北京店高不少。”
俞家宝无言以对，酸面包销量平平很正常，毕竟是小众面包，只是没想到会严重拖后腿。
老三：“话说回来，北京店刚开业，这个数据算及格了。你知道为什么开张不到俩月的北京店，每天都有七八成上座率？”
“地点好，店面好，而且店的名气大。”
“这是表层的原因。主要因为，这些客人有不少去过我们其他店，喜欢我们的食物，认同我们的理念。我们的食物和理念，你说来自于谁？”
俞家宝心头一震，转眼看向厨房。老三正色道：“他们不是你的回头客，是阿达的回头客。”
俞家宝感到脸热辣辣的，垂下了眼。
老三站了起来，凑近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声笑道：“以后别欺负我老婆。”
老三的气息走远了。俞家宝望着“面包冠军”的广告语，久久缓不过来。
俞家宝幡然清醒！这几天像是魔怔了一样，浑浑噩噩、紧咬着牙向前苦行，任何的阻力都会让他暴躁发怒，让他的尊严尖刺一样竖起来。这不是努力的状态，用阿佑的话说，这是脑子里的水沸腾了，很热很燃，却改变不了脑子有水的事实。
他立即回到面包店，跟阿哲着手研究新的配方。疲劳被老三一席话吓跑了，斗鸡一样的状态也偃旗息鼓，面对桌子上的面粉和水，他只想着怎样增加面包的层次。
他们尝试在面团里加腰果和开心果，甚至拌入榛子酱，效果都不太满意，又添核桃、松子，混进香料，结果不是喧宾夺主，就是格格不入。
最后他们想明白了，保持多喜子的特点是第一位的，配料必须少而克制，在吃面包时偶尔跳出来，给人一点意外和额外的滋味，这就够了。
第二天下午，俞家宝把样本带到了咖啡厅。夏末秋初，天气好得出奇，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在Hippo前的人行道边缘，摆了几张户外椅，背靠着梧桐树。虽说大爷大妈们也会在家门口纳凉，下两盘棋，扒扒葱，都很常见，可这儿是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城管不理吗？能做出这么个霸道行径的，苏老三无疑。
俞家宝把面包带进厨房。阿达切开一个面包，只见面包的组织更细密均匀，像蜂巢似的，比一般硬欧的气孔稍小，疏散分布着腰果粒和绿色的茴香。俞家宝解释说：“涂鸭油的话，密一点的组织能托住油脂，这包水分比较多，咬口会软润一些。”
酸面包抹上一层鸭油，放炉火上烤香，夹进泡了醋的苹果片、香菜籽烤红椒、葱酱和煎得边缘焦脆的牛肉。切开一半，阿达和俞家宝分着吃。
阿达不爱用奶酪，他做的三明治不那么厚重，又不像健康轻食的清淡，强烈的滋味来自蔬果处理和香料。俞家宝只觉各种食物在嘴里碰撞，牛肉汁水香浓有嚼劲，苹果微甜脆酸，红椒肥润甜香，葱味咸鲜，涂了鸭油的面包动物油脂和麦香交织，嚼几口会吃到腰果碎，点缀着茴香的独特香气。
吃到嘴里，他才理解阿达为什么让他改配方。这几样食材都很立体，如果不给面包增加层次，那就会沦为存在感薄弱的配角。店里既然把酸面包当卖点，阿达就希望面包能突围而出，不只当个称职的龙套。
阿达问他：“怎样，好吃不好吃？”
俞家宝说不出“好吃”来，这又一次突破了他对食物的认知。他只知道好的三明治都讲究食材相配和融合，味浓或清淡的，有主有次，味道有序；这三明治是他吃过最“平等”的，每样食材都能留下印象，吃着只觉每一口都有变化，却又毫不混乱，不像大部分三明治越吃越无聊；最妙的是有多喜子酸醇的风韵托住，余味不腻，意犹未尽。
俞家宝很是感动，觉得自己以前瞎做的三明治，把多喜子给耽误了。他惭愧道：“多谢了达哥，我……我……”道歉和赞赏的话却说不出口，笨拙道：“你说这三明治能好卖吗？”
阿达爽朗地笑了起来：“当然会好卖啦，好东西，人会喜欢的。”
俞家宝心情舒爽，暗想，以前实在太局限于面包了，困在自己的小道场里，于细节处钻研再钻研——他在日本受的启蒙，自然认为匠人的执着是应当的，可这多少和他跳脱的性格不符。原来不那么偏执于多喜子的纯正，竟能发挥出更多味道。
他像是打开了一扇门，外面天空海阔，每一块砖、一棵树都是新鲜好看的。
走出门口，大树下的折叠椅里，倚坐着苏老三。俞家宝有心要在他跟前得瑟一下，走过去，才发现苏三老板竟然睡着了。老三伸长了腿，斜倚在椅子上，漏出的阳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树影。
原来苏老三真的喜欢在树下睡觉啊。俞家宝觉得好玩儿，走了过去，趁着这人不能再欺负他，仔细端详老三的脸。
老三在他见过的人里，算是数一数二漂亮的了，尤其在这种没攻击性的时候……正想得入神，老三的眼皮突然动了动。俞家宝大吃一惊，再看，老三的脸又恢复平静，睡得死死的。
俞家宝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想，苏老三真好看，也真可怕。他不敢再看，伸了个懒腰，回家睡觉去了。
阿佑没有回来，合指一算，俞家宝三天没见阿佑了。人没影，电话也没一个。
俞家宝晚上回到店里，就觉得店空旷得厉害，不由得感到寂寞。这几天忙得连轴转，心情也七上八下，现在一空下来，对阿佑的想念无可抑制。
阿佑在家里睡觉，还是跟人吃饭呢？会不会在跟100元约会？俞家宝知道自己有够无理取闹，阿佑为了跟他在一起承担巨大压力，他却爱甩脸就甩脸，太不是个东西。便拿出手机，想把人哄回来，电话却无人接听。
放下手机，他便听见外头的响声。又是这个时间！
作者有话说：
要不是赶时间，真不会选择吃三明治。三明治通常前面几口好吃，越吃越单调，而且要不一口作气吃完，便永远吃不完。
也因为这里没人认真做吧。以前使馆区有一家Panini Teco，用意大利面包做底，真好吃，面包很香有韧劲，蔬菜烤得酥，奶酪也足。后来可能是我变了，觉得味道一落千丈，也不知道这店还在不在。还有一家好吃的叫Daily Bagel，他们有一种反转三明治，贝果翻过来，芯朝上，里面夹牛肉啊虾啊之类的。听上去很懵对吗，我解释一下，煮过糖水的脆硬外皮在里面，面包心在外面经过热压，等于面包四面都是脆酥的，好吃的。三明治面包是基础，做不好面包里面夹和牛也没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