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俞家宝按兵不动，屏息静气，倾听动静。那脚步声非常轻微，而且细碎得怪异，俞家宝更是生气，要不是心怀不轨，干嘛要装神弄鬼？他拿着擀面杖，决定这回一定要把那孙子打得满地找牙。
轰的一声，有什么掉落地面，俞家宝箭一样冲出去。祖师爷法棍掉在了地上，敞开的门口有个矮小的黑影一闪而过。立即追出去，跨出大门，左右张望。那孙子竟然又跑掉了！
俞家宝很是惊诧，惊诧又化为一身鸡皮疙瘩。怎么有人能跑那么快？今天分外黑，原来拐口路灯熄灭了，除了面包店透出来的一小片光影，便只有月亮的薄光。
俞家宝很想回家蒙头大睡，可又放心不下他的店，想了想，那人多半藏在杂林里。犹犹豫豫走近，到底心里害怕，只好念着荒腔走板的大悲咒，也不管这里的妖魔鬼怪听不听得懂日语。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俞家宝浑身一震，赶紧接听。阿佑在那头说：“在哪里？”
“店里呢。”
“诶？怎么不见你？”
俞家宝赶紧回头——明亮的门口站着阿佑。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到阿佑，俞家宝马上把闯入者抛诸脑后。慢慢挪步到光影处，他的脸有点酸，眼睛却离不开阿佑。他们有过两次长期分开，想念阿佑几乎已成常态，他心里的阿佑千姿百态，有各种表情，可现实的阿佑一站在光里，所有的想象都会变得暗淡。他才意识到，只能在幻想里靠近阿佑，可真是太凄惨了。
待两人面对面相对，阿佑伸出手，摸上他的脸说：“对不起。”
俞家宝大惊：“你干嘛道歉？”阿佑啥时道歉过，印象中只有古庙摊牌的那一次，而且也是为了他妈妈。俞家宝忐忑地盖住他的手：“你没错，是我脾气太冲了。”
“你生气应该的，换我也吃醋。”
“别啊……”他们哪有这么客客气气地对过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憋不住笑了。俞家宝踏上前去，拥抱阿佑，贴着他的脸颊，在耳朵亲了一口，亲了一口还不够；又想到阿佑是他的，他想怎样折腾都行，就感到了巨大无比的幸福。
阿佑说：“拿着擀面杖干嘛呢？”
俞家宝回到了现实，眼望杂林，跟阿佑说了神秘访客的事。阿佑全身一紧，急问：“你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吗？店里有没有不见东西？”
他们回店里搜查，一分钱都没丢。店里本来就没财物，贵的都是厨房设备，难不成盗贼还能把窑炉拆了走？阿佑不安道，“要偷窃的话，第一次就知道店里没东西，为什么还要三番四次进来？”
俞家宝见阿佑紧张得过分，反倒安慰他：“可能是附近的小孩子闹着玩，甭担心。”
阿佑哪能不担心，常北望这头豺狼在窥视着呢！
俞家宝捡起法棍，叹道：“玩归玩，玩到祖师爷的头上可不行，我要是抓到他，就脱他裤子游街示众。”
阿佑把法棍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跑出门口。“喂喂！”俞家宝追了过去，“干嘛呢？”
阿佑转过头：“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近杂林。俞家宝不念大悲咒了，聚精会神地看着黑乎乎的前方。脚底磕磕绊绊的，拿出手机一照，地上垃圾很多，零食袋子、烟头、避孕套、针管子；这林在两个地产项目中间，正是阿佑说的夹缝，又荒僻又肮脏，正经人哪会来玩儿？
再走几步，林就到了尽头，幽黑的树下，飘着特别微弱的光。手机扫向前方，那光咻一下隐没了！阿佑兴奋道：“跑得真快，你看见了吗？”
俞家宝失笑：“原来是野狗，嗐，这狗子可真大胆，敢跑进人店里找吃。”
阿佑拿法棍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见过狗子这颜色的？那是北京四大仙，赤狐！”
俞家宝打量法棍上隐约的牙印。这狐狸牙口未免太好了，竟把法棍咬出了洞，他笑道：“原来赤大仙爱吃法棍，品味不错。”
大家都好奇地围拢过来。所谓四大仙，除了在动物园里，谁真见过啊？这人来人往的商区，竟然住着稀少的狐狸，真是匪夷所思。
俞家宝郑重地把法棍供在柜台，不开玩笑道：“狐狸掌管五谷丰收，面包是谷物，算起来也归它管。赤大仙光临我们店，是好兆头，以后这法棍就是咱土地神，保佑我们顺顺利利。”
大家都没听过狐狸掌管谷物，狐仙跟书生搞上的故事倒是听过不少。不过这毕竟是奇事，当下都认真地应了。只有阿哲实事求是地说：“狐狸是因为饿才进店里来找吃的，我们不能不管吧。而且这是野生动物，万一把人给伤了。”
俞家宝：“我和阿佑在杂林里找了好几遍，没见到赤大仙，阿佑已经联系野生动物管理处，这几天会有人来找。晚上走之前，给赤大仙留口吃的，别的也甭担心，大仙哪有那么容易现身，也就阿佑这小子能撞见。”
接下来生活如常——也不那么平常，他们的三明治销量节节上升，很快订单就加倍了。俞家宝更是忙得停不住脚，做研发、做面包、生意往来的谈判；不管多忙，他抽空就跑去Hippo的厨房，看源源不绝的客人，看他们的反应和反馈，就觉得踏实无比。
他还喜欢看阿达做饭，看他怎样把奇奇怪怪的东西做成可以吃的样子，阿达简直就是百科全书，什么都见识过，俞家宝除了古庙那几年，一直生活在大城市里，要不穷得叮当响，要不就忙得陀螺似的，见过多少外面的世界？
桌上的食材就是如意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他未见识过天地。他喜欢听阿达讲风土物产，讲各种人的各种活法，世界豁然开朗，眼前的鸡毛蒜皮、对错得失，也就变得无聊了。
阿佑发现他心情开朗了许多：“怎么，赚钱了，天天傻乐。”
俞家宝嘻嘻一笑：“赚钱当然开心，钱是好东西，但不是最好的好东西。”
“油腔滑调！那最好的是什么？”
俞家宝想起苏老三树影中的脸，心有所感道：“我不知道。想要什么，什么就是好东西吧。可人一时想要这个，一时又想要那个，追来追去啥时候是个头。不如多晒晒太阳，太阳有维生素D，比吃鱼肝油管用。”
阿佑被他逗乐了，从身后抱着他，“你再晒就变咸鱼干了。
俞家宝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想我说，你是我最好的东西？”
阿佑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摇摇头，把俞家宝的脖子弄得酥酥痒痒。俞家宝把这磨人的脸蛋抱起来，“你知道你最好的是什么吗？小时候我跟你一起，老觉得自己又蠢又穷，跟你差得八丈远，跟你一比就是个傻逼。现在你还肯跟我混一块，我就想我可能不是傻逼，我也是挺好一人，要不你愿意搭理我？”
阿佑抬起脸，心里酸酸软软的，“你这话就很傻逼。俞家宝啊，自信点，”他转到俞家宝跟前，郑重地握着他的手，“你现在是大师了！你白手起家，有自己的事业，你要不干了，三里屯一大波人得饿死。”
俞家宝笑了起来。他微微挺起胸膛：“嗯，我是大师，不是咸鱼干。”
“不是咸鱼干，”阿佑拍拍他的脸：“你会越来越好。”
承你吉言啊，俞家宝心想。兴许阿佑这话真招来福气，面包店的生意蒸蒸日上，有了稳定的订单，散客人流也多了起来。
周末最忙碌的时候，范晓星带着摄制队来了。见店里人气旺盛，他高兴得搓起两只肥厚的手掌：“我就知道你能行！家宝，我们店是越来越多人知道了，不到一年就有这成绩，了不得啊。”
俞家宝笑道：“范老板您命里招财，投什么赚什么。”
“我不信命！我信这个，”他双目炯炯地看着俞家宝：“眼光！我看人很准，再给你添把火，肯定能成咱国内最好的面包师。”
俞家宝望着他身后的法国人，“最好不敢当。他们是来拍纪录片的？我英语很烂，法语一句都不会。”
“法国佬英语也烂，别怕，他们拍的是手艺，你尽管施展本事就行。”
他们各用烂英语寒暄，倒也能对上电波，编导是个精干的中年女性，看到窑炉非常惊奇：“在法国很少见到，乡村里或许还有面包师会用，没想到在北京能看见。”
另一人说：“这位面包师用的还是几十年的鲁邦种，是历史化石呢。真少见，我们要拍的是‘回到恐龙时代’吗？”
摄影组的人都笑了起来。俞家宝尴尬得很，范晓星的脸色也不好看，勉强打了个圆场：“手工制作是宝贵的遗产，我们不能让一种味道失传。”
编导笑道：“历史前进，就有前进的道理，失传的东西都是不再被需要。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很有趣，是个不错的素材。我们开始工作吧！”
俞家宝百忙中尽责地配合了他们，看到手揉面包，他们又惊叹了一轮。整个过程并不愉快——但凡跟欧洲接触，他的经验都不太愉快，他猛然醒悟到，原来在以面包为主食的欧洲，他的面包也是非常小众的，在亚洲，这样的“小众”还可以被包装为噱头，当成广告板放在时髦的店前面，可法国人对此就平常心得多，“哎，这玩意儿不就是村头老葛家做的馍馍嘛”，如果翻译成普通话大抵是这意思。
俞家宝认清了这个事实，也不特别失望。如果从世界的范围看，个人的位置势必是渺小的。他摆正了心态，心想无论是窑炉也好，多喜子也好，都不必然是好面包的标准；面包的唯一标准就是面包本身的品质，别的都是皇帝新衣。
以后还是该琢磨怎样把面包做好，让法国人忘了窑炉和鲁邦种，只想到这是“独特好吃的面包”。
范晓星反而为他打抱不平：“甭管那些法国人，个个鼻子朝天，要你是他们自己的面包师，肯定就捧上天了。”
俞家宝但笑不语。范晓星又说：“你和阿佑少爷都是好孩子，阿佑少爷做的小酒店像模像样，你的店在北京也是数一数二，以后一定越来越好。”
——又是“越来越好”。这话从阿佑嘴里说出来是激励，从范晓星嘴里，却让俞家宝心里一咯噔：范晓星这么帮他，果然还是为了巴结阿佑。
这可真是纠缠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