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法在俞家宝心里扎了根:不能跟杜家有太多纠葛,攒够了钱,就得拥有自己的店,一个独立的、不受制于任何人的地盘。
打开银行流水,他犯了愁。他的收入很不错了,刚毕业的时候,他的目标简单又伟大,不愁吃喝,每月能攒点小钱,七八年后够交个首付,换个当房奴的资格,也算是自立了;他没想到,现在他一年就挣到了过去十年挣的钱,而更没想到的是,即使收入不再拖北京市后腿,他熬死了也很难买得起现在住的房子。
北京的空间太贵了!买固然难,租金也很不便宜,拥有自己的店,谈何容易。
进入隆冬,他跟Hippo的合作进入正轨,物流建立完备,面包同时供给了上海店,虽然不到承诺的1500个,可也是巨大的数额。苏老三把面包作为主打,便也尽心尽力去推广,明面上的媒体宣传、促销活动自不用说,暗面上的炒作、软文估计也不少。
俞家宝也摸不清老三的路数,等他发现陆陆续续有食评人、自媒体和记者来参观窑炉后时,面包店已经客满为患,有时面包不到中午就售罄。
这偏僻小店开始有换装团来拍照,最爱的姿势是把面包放在脸旁,表示面包很大。又有一次过扫完所有种类的,然后在店前试吃。俞家宝看到这盛况,感叹自己真是老人了,他去日本前除了鲍参翅肚、和牛松露有人炫耀,谁会把吃面包当成个事儿?
好在老三只做营销,从不干涉产品。厨房的事,全由厨师裁决,换句话说就是阿达才是老大。阿达每隔两周飞来一次,做品控做研发,阿达不在的时候,俞家宝对面包有完全的主控权。
这是俞家宝最感舒心的,苏三老板从没拿销量来挤迫他,外边儿的风一阵阵的,一时流行这个,一时流行那个,产品也有兴衰起落,不管卖得怎样,市场的问题全由苏老三扛。
俞家宝想,难怪阿达主厨能和老三共事,苏老三利益至上,可他脑子清楚,知道长远利益从来都在于优良产品。要不是这些年夯下的口碑,俞家宝断断不能拔地而起。能背靠这棵树,他就感到挺庆幸的,闲下来的时候,也会自己送上门给苏老三娱乐一下。这一天陪着老三聊天,问老三:“你跟达哥一个月见不了几面,不会想得慌?”
老三痛苦地皱了下眉头:“想啊,我们打算过五年后退休,以后隐居山林,什么都不干了。”
“你们才几岁,这就想退休了。”俞家宝分不清老三哪句真哪句假,“Hippo做得那么好,您舍得?”
老三笑了:“怎么舍不得?做好就是为了退休,过段时间我存够了钱,从瑞士人手里买下股份,以后当甩手掌柜,躺着收钱不干事。”
俞家宝觉得新奇,原来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苏老三,也跟他一样,只想存钱当老板。“我也是,就想盘个店,翻身做主人。”
“做主人,还在厨房里做面包?”
“当然!面包师是干一辈子的工作,我手还能动,就做下去。”
老三一想到几十年在厨房里,日复一日弄面团,就觉得人生黯淡。“不无聊?”
“不无聊,面包每天都有变化,用我师父的话说,做了几十年,也没办法确定面包一定跟着我们的想法长,人生太短暂,经验太有限。”
“呵,境界真高。”苏老三觉得俞家宝有时像个古人,有着超常的耐性和韧劲,又可以把自己伏得很低很低,就感到蛮新鲜的。他喜欢新鲜的东西,又因为俞家宝踏实给他挣钱了,对他更多了些喜爱。破天荒道:“小爷,创业不容易。你有什么事搞不定的,找我。”
“诶?”俞家宝猝不及防,禁不住脸一红,“我……多谢了,苏三老板。”
天一日日转凉。阿佑也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回家的次数更频密,一周大部分时间都在家睡。俞家宝体恤他要陪伴母亲,从不过问他的行程,免得给他压力。
两人见面的时间大幅减少。
第一家变形虫酒店开在了“废墟”边上,总共只有40间房,瘦瘦扁扁的建筑,看着没比便利店大多少。开业第一个星期,阿佑就把俞家宝带到酒店里,两人住进了最高一层——第六层,窗前是废墟的垃圾山。几栋教学楼已经拆了,却迟迟不动工盖新楼。
这风景可真寒酸。俞家宝说:“等开始盖楼,这里会很吵吧。”
“那没办法,要不这地价便宜呢。市里管得严格,晚上肯定不能施工,起码晚上睡觉不吵闹。”
俞家宝想起许多年前,常北望带他观赏城市壮丽的景观,在盛世酒店最奢华的套房里,两人躺在床上,看日出染黄了高楼的边角。常北望一定时时站在窗前,俯视底下的钢筋水泥车水马龙,人车流淌不息,全都在他的瘸腿之下。
这里跟盛世酒店实在天差地远。俞家宝感叹道:“你不做大酒店太子爷,搞这么个小酒店,不憋屈吗?”
阿佑一笑:“要那么大干嘛,在这里打排球?”他仰倒在床上,懒懒道:“工作真他妈累!快来给我捶腿。”
俞家宝关上窗帘,跳上了床。屏蔽了外边的风景,房间是舒适的,像日本的駅前旅馆,家具紧凑实用,灯光柔亮,床品也挑品质好的天竺棉,身体一沾床,俞家宝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无穷无尽的工作循环,像是电池用完了,嘎然停下。
他侧过身,解开阿佑胸前的两粒纽扣,嘴唇贴向他的耳边。阿佑的气味真好闻,两人用同一种肥皂,偏偏这味道只留恋阿佑。他们像是回到了大阪蜗居的小屋,眼睛一抬,就能看到对方,哪儿哪儿都是对方的痕迹和气味。
阿佑搂着他的脖子,口鼻的气息温热了他的脸,俞家宝可惜地说:“我俩太忙了,要能回到大阪多好,天天都能抱着你。”
阿佑抚摸他的脸:“这儿的事刚刚开始,不知道要忙到猴年马月。”
俞家宝不说话,只是贴着他的手,享受难得的安宁。
他们住了两天。俞家宝把这叫做废柴屋,打开服务器,什么都招之即来。小房间里没冰箱,但随时可以叫来冰透的饮料啤酒,奶茶咖啡,龙虾生蚝,点一点就有了。洗衣的、剪头的、药物杂货、叫车、规划跑步路线、社交和按摩,躺在床上就能完成。
阿佑说,这只能在中国大城市里实现,平台物流全都成熟了,原先酒店的功能,全都可以分出去,只剩下最基本的休息空间。这等于说,他们只是“空间”的中介,给游客在城市里找到地段好又便宜的栖息地。
所以他们的房价非常便宜,俞家宝一算,得,我长期租这儿好了。
阿佑笑道,甭想,等步入正轨了,这里肯定很抢手。
“唉,这里再火,体量跟盛世酒店也差远了。”
“体量不是问题,模式做好了,就能复制。”
“那你什么时候能打败常北望,救回盛世酒店?现在盛世酒店状况很差,让你爷爷插一手,说不准就能吓唬吓唬常北望,之前我们也是这样吓住了文世乾。”
“那是我俩傻 逼。小孩子才玩阴谋诡计。”
俞家宝乐了:“那大人该做什么?”
阿佑坐起身,看了看身上的各种痕迹,发愁衬衫能不能遮得住。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大人正经做事业。快起床,不用干活了吗?”
俞家宝回到店里,天刚蒙蒙亮。晚上下了一场雪,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毯。仔细看,门口有几个脚印,杏子大小。不用问阿佑,他就知道是狐大仙留下的。
野生动物保护处的人翻遍了杂林,都没找到狐狸,估计大仙白天都躲在工地里。工地是私人地盘,不能擅入,他们便回去申请准证了。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还是没获准进入,总之狐狸一直住在左近,晚上趁着没人就来打秋风,吃他们供养的面包鸡蛋。
只是狐仙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法劝它投案自首,接受招安。俞家宝不免常常担心,狐仙在这流连,会不会被工地的人发现,给炖了当野味?
他给师父打电话,报告近况。野村师父非常欣慰:“看来宝君已经立住脚了,开自己的店,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差远了,不知道要待多久。师父,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看我?”
“我要离开庙里,多喜子没人照看,可不行啊。”
“师父你太敷衍啦,你出去演出可没那么多顾虑,说到底还是不想我呗。”
野村呵呵笑:“宝君这话太孩子气。我的精力跟冬天的阳光一样,一天比一天少,做面包就把气力消耗差不多,已经半年都没去演出了。”
俞家宝没心没肺道:“这就对了,我没看过50岁还能在台上蹦的rock star呢,,师父你还是放下电吉他,玩玩三味线蛮好。”
“宝君真没见识。”
俞家宝笑得欢。师父这几年肯定也变老了,但老了的师父也一样了不得,因为他有一双面包大师的手啊。他说:“师父你保重,等我拿到护照,就立即飞回去陪你。”
挂了电话,俞家宝踩了踩积雪。稀薄的雪印出个灰色的鞋印,他叹了声,这里的雪真少,比庙里差远了。
作者有话说:
我也觉得剧情节奏有点碎,铺垫得差不多了,下一章进入比较完整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