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也气不下去了。说到底阿佑是在保护他,今早文世龄姐弟要没见到房客,三天两头蹲守,总有一天会把他逮住。这场面,跟打小三有啥区别?想想就难堪。
他总是很容易原谅阿佑,三两句又笑闹在一起。100元回到群体中来,心情也开朗了些,更何况志夫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大家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面包店恢复了蓬勃生机。
今天客人也很多,俞家宝跟清水一样,爱去店里跟客人聊天,熟客都认识他。清水桑和俞家宝一人在店面的一角,跟客人介绍面包。日常又便宜的主食,有着比龙虾牛排更多的变数和学问,每一种面包的发酵时间、油糖水比例、造型尺寸、烤制时间和储存方法各不相同,从怎样加热到制作配餐的番茄浓汤,店里回荡着食物的讨论。当然也有天气的寒暄和关于交通的吐槽——园区到处都在维修,真难走!是啊,等路灯全修好就好走了,您下回甭下车,给我们前台发个信,给您送到外边儿去。嘿,那行,老板会做生意,一定发大财啊。
俞家宝呵呵笑。卖面包自然发不了大财,但现在这状态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的大志落实在这小空间里,等日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店,同样的场景会延续下去,直到职业的尽头。他没什么不满足的。
阿佑出了神地看着忙碌的俞家宝,半天没挪窝。100元碰了碰他肩膀,歪头问:“怎么啦?”
“没怎么,放空自己,虚度光阴。”
“说真话!”100元定定看着他一阵,突然转过脸去,小声说:“你跟家宝吵架了?因为天天陪着我?”
阿佑摇摇头。她没看见,继续说:“你不用这样,我没事了!”说着她转过脸,露出个大大的微笑。
阿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别乱想了,跟你没关系。他还不知道咱俩什么关系吗,他不吃醋。”
100元不说话。阿佑也不想说话,转身走出门外,一边说:“我去上班了,傍晚来接你俩。”
你俩……100元嘴角轻笑,酸涩地想:“你头脑那么好,什么都懂,好人的心,坏人的心,偏偏不懂最亲近的人。家宝太惯着你了。”
100元拍拍自己的脸,心想,这有自己很大的责任,不能搞砸了两人的感情。去到店面,也不管俞家宝跟客人说这话,把他拉到了门外去。
“大哥。”她唤了一声。
俞家宝怜惜地看着她消瘦的脸,他心思都在面包店上,一直没好好开解她。趁这个机会,他劝解道:“晏儿,这事不是你的错,你别想太多了,何况志夫也没事了……”
“怎么不是我的错啦!”100元又露出大大的微笑,只是眼圈微红,眼里镀了一层水光。她拿出一张100元的钞票,展开,正好挡住她小巧的下巴。“志夫给我100块钱,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俞家宝黯然道:“那小子喜欢你。是我教他跟你表白,没想到,出事了。”
“大哥,你们一直叫我100元,是因为我给了阿佑100块钱,以为这样他就会喜欢我。没多久他果然约我去看电影。”
“你们俩小猴儿,一去到商场就闯了祸,看电影还不坐一起,哪是约会,就是折腾我。”
“哎,别以为我不知道,阿佑约我是假的,他是要去找爷爷,怕被妈妈发现,拿我当挡箭牌。结果我俩被逮个正着,文阿姨真以为我俩早恋——阿佑打小心思就多,什么事都要准备个后手,把身边的人支使得团团转。”
“可不吗。”俞家宝哀叹,他被阿佑玩弄过多少次了,到现在这挡箭牌游戏还在继续,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佑没坏心,他就是太聪明了。但他的困难,不是聪明可以解决的。”
俞家宝心头一震,100元看似没心没肺,其实看得透彻。他蓦然明白了一事,心里一酸:“你明知他解决不了,还陪着他玩,你……你心里一直有阿佑。”
“嗯,”100元大方承认,笑道:“100元,我只给过他一个人。但阿佑不爱我,他最近老跟着我转,是担心我会崩溃。志夫在我跟前被捅了,我……”她语气平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俞家宝心疼得不行,抱着她,轻抚她后背道:“还好你在志夫跟前,帮他止血,给他叫救护车,要不是志夫会伤得更重。你做得很好了!还有一个事很重要,”俞家宝郑重地说,“你保护好自己,没有受伤。万一你也伤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100元真不想哭,她讨厌在人前展露情绪,以为自己可以消化一切,即使跟阿佑亲密无间,最真实的感情,却从来不稍露半分。忍耐了多时的泪水,现在终于汹涌而出,沾湿了俞家宝的肩膀。
她为自己委屈,也为阿佑难过,知道阿佑有多困苦。偏偏阿佑的困苦,源头并不是她,不管她多愿意奉献自己去抚慰他,都不能使上半分力气。她挺直身体,用手背快速抹了抹眼睛,道:“大哥,阿佑只惦念你一个,你别误会他。他用我来掩护你们的关系,这事是我跟他商量好的,我们之间清清楚楚,没有什么胡扯不清的纠葛。他这脾气,不会每件事都跟人交代,换别人早受不了,还好你一直包容他,他……”100元住了嘴。她很少说那么多话,说到这里,她感觉自己语无伦次,本来就有限的表达欲望消耗殆尽。
俞家宝抱着她的脸:“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为他付出那么多,不,唉,是我俩欠你的。”
100元笑了起来:“嗯,我记下了。”她把100元交到俞家宝手上。“这个给你。原本是想还给志夫,但是不太吉利,给你留作纪念吧。”
她伸臂抱住俞家宝,手紧了紧,然后退后几步,像她平时表演完之后一样,抬手鞠躬。“我走了,晚上阿佑来接人,你就说我累了,自己回的家。”
100元翩然离去。
俞家宝怔怔地看着她瘦削矫健的身体消失在拐角处,低头,张开那张100元钞票。他知道为什么不吉利了,钞票上沾了血迹,血迹成了紫红色,污染了纸钞的一角。
俞家宝摇头苦笑,谁会拿这种东西当纪念?100元的脑回路,永远那么扑塑迷离。
志夫伤愈出院,脸瘦成尖下巴,显得更是文弱。他思念故乡,第二天就准备回日本。俞家宝劝阻道:“志夫等身体复原再走,再说收拾行装也需要时间。”
志夫摆手笑道:“我的行装,就是日本来的那些,只有一个行李箱,盖上可以走了。”
离京那天,阿佑和100元前来机场相送。志夫第一次说出抱怨的话:“本来我的心情很平常,你们来了,我不伤心的话倒是不合适了,真为难啊。”
阿佑抱着他的脖子:“志夫伤心是什么模样,我可没见过,想看志夫掉眼泪的软弱样子。”
俞家宝:“别听阿佑的——阿佑才是从来不哭的怪物。志夫酱终于可以回家休息,应该高兴才对。”
志夫点点头,“是啊。这些时日,承蒙大家照顾。”
100走向前,大力地揉了揉志夫的短发:“志夫酱不要想念我们哦。”
志夫羞涩一笑:“俞桑和阿佑就算了,100元桑我会时时挂念。”阿佑:“志夫还是回日本找女朋友为好,100元桑哪里有日本女孩可爱?”
志夫严正说:“100元桑非常可爱!阿佑务必好好照顾她。”
阿佑笑嘻嘻地鞠了一躬:“遵命,志夫放心。”
100元鼻子一皱,“我不是小狗小猫,不需要人照顾,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吧。”
志夫笑着,抑制着心里的伤感。想到从小到大,作为老二的自己总是得不到最好的,不管是父亲的产业、失之交臂的面包比赛,还是喜爱的女孩;挫败以日常的面貌伴在身边,如同潮湿黏腻的空气,使上一百一十分的努力也无法驱散。
可他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以失败者自怜。他有相当成功的面包事业,有为他担忧的好朋友,有殷实可靠的家人,怎么说也是让人羡慕的人生。只是“让人羡慕”,也是以妥协和遗憾换取的吧。
转身向海关入口走去,俞家宝追上了他。志夫奇道:“俞桑还有事?”俞家宝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没什么,就是……就是想要感谢志夫。如果没有志夫在身边,我们的店势必不会安稳成长起来。志夫是我的磐石,这么说有点肉麻,请不要介意,要不是这种场合,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呢。”
这几年,俞家宝跟志夫一起创业,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多;他知道这一告别,自己一偷渡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次见到志夫,感情泛滥起来,忍不住就要对志夫表达心意。
志夫叹了口气:“俞桑还因为面包店用了我的名字,感到不甘心吗?”
“不甘心是有的,但现在不会了。这名字很可爱,没有别的名字比Zmoo更适合做一家面包店。”
“俞桑始终不肯承认,你的手艺也有比不上我的时候。”
“那是当然。”
志夫笑了起来,“俞桑不要再说感谢的话,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俞桑,是为了我的名字的店,我要对自己的名字负责。更何况,感谢的话只应该在终结的时候作为安慰。俞桑,我们现在是终结了吗?”
俞家宝凛然道:“不是,我们刚开始。”
“嗯,我们刚开始。我的名字交给俞桑了,请俞桑好好珍惜,做一家让人安心的店。”
“必定如此。”俞家宝抱了抱志夫。
志夫走后,俞家宝好长一段时间不适应,遇到什么技术难题,还是习惯唤一声“志夫酱”。
志夫不在。
还好有清水桑在厨房,帮他过渡这段时期。清水桑原本应该跟志夫一起走,放心不下俞家宝,于是决定多逗留几周。这对俞家宝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止因为面包店需要援手,也因为阿佑自机场送别后,几乎不见人影,既不上门接人,也不回公寓。
俞家宝理解他是为了躲过母亲耳目,可不至于连信息也不发吧?
他心里很不爽,每天忙完工作,就跟清水桑到处吃吃喝喝,醉醺醺地回到家,往床上一躺,烦恼全沉进了深梦里。清水桑由着他,不劝解也不阻止,在他的立场,任何话说出来都是作伪的、不真诚的,他宁可沉默。
有清水陪着,俞家宝是不那么孤独了,只是清水的生物钟也被毁得稀碎。他白天指导店员使用面包切分器时,手指太靠近钢线,指尖一疼,切出了小口。清水心惊胆战,手是面包师的命,自学艺以来他就谨慎万分,从没受过伤。
他在水龙头下清洗伤口,暗想,不能再这样陪着俞家宝。谁也做不到毫无私心地付出,越是对他好,就越是对回报有所期待,可他的感情哪里有回报的希望?积累之下,对两人都是压力。
正想着该找机会告别,一伙人走进了厨房。后厨常有客人进来参观,预约时间,面包师会向他们展示做面包的步骤和简单知识。这群人却不像消费者,没戴口罩帽子,对厨房也毫无兴趣,只是盯着窑炉。
俞家宝陪着为首的人,问答之间,神色紧绷。清水就知道这群人不能得罪。
他们仔细查看窑炉,用仪器做测试,问阿哲,阿哲说志夫被刺伤之后,警方和市政认为园区有安全盲区,窑炉也是不安全的因素之一,正重新评估。
俞家宝说:“这炉装了排放检测,每天都有数据,我给您看看。”
“没必要,”为首的人说,“您这炉啊,排放没问题,但一直烧着,没人看管可不行。”
俞家宝只好说:“行,我安排人盯着,时刻不离人。”
“盯着是要盯着,但依我说,这玩意儿就是隐患。碳排放还污染空气,我看您还是别搞什么窑炉,踏实用电炉多好?”
“不是,林队,咱店的核心就是窑炉,没了可不行,”俞家宝急了,“再说我们也没违反法规,没理由不让我们用。”
林队呵呵笑:“急啥啊,我看你挺好一年轻人,好意提醒。万一出事儿了,就不是拆炉子的问题了。安全生产是底线,晓得不?”俞家宝勉强点头,“晓得。”林队拍拍他的肩:“这事儿我们回去商议,等有结果通知你。”
俞家宝能说什么呢,按耐住郁闷把人送走。安全生产是底线没错,可这线一时高一时低,一时弱一时强,对俞家宝来说就是一门玄学,他完全搞不懂怎样才能保住窑炉。
清水桑告别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俞家宝此时正需要支持,即使是普通的伙伴,他也不能舍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