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芳申没料到俞家宝再次闯了过来，没好气道，“干啥子？”“我想看看你做了什么，能尝尝不？”“协调员会送到宝的桌上。”“还是您亲口介绍，更有意思嘛。”
俞家宝看到刚出炉的面包，大吃一惊。祝芳申做的竟然是最家常、最简易的苏打面包。这种面包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是爱尔兰古早的主食，用小苏打来蓬发面团，省却了冗长的发酵。
在这高温下，不用酵母，确实是个聪明的选择。可这面包有手就能做，小朋友都不会失败，祝芳申确定要把它送上裁判台？
祝芳申挑眉说：“宝不是说要吃面包吗，吃吧。”俞家宝拿起棕色乌涂的切片，先闻了闻。面包有舒服的橘子香气，放进嘴里一咬就散开。这是苏打面包的特点，不揉面不起筋，一般也不会使用高筋面粉。
疏松的面包有淡淡的小麦香气，面粉还是那么出色；隐约浮现橘子的香，却没有一丝酸甜味，俞家宝了然：“您用了橘子酵母液，不只是苏打粉泡打粉。”祝芳申：“还吃出什么味道？”“这是咸面包，酥酥的是腊肉，还有一种脆脆的有清香味的——蔬菜？”
“儿菜，宝晓得？”
“啊，用来炒菜那种？”俞家宝吃过一两次这种芥菜，处理不好会有苦味。可这面包里的儿菜脆口清新，味道清甜，回味有少许辛辣，估计是轻微腌过，整体清爽轻盈，肉与蔬果相得益彰，又是一款让人意犹未尽的面包。而且面包的肉香是点睛，相比之下，钟雨慧的肉肠鲜美而粗糙，就太直白了。
俞家宝大为敬佩，祝芳申人品不怎样，对食物的理解真是出众之极。他打着本土的旗帜，不用符号化的麻椒辛香料，看似简单的苏打面包湿润温暖丰裕，可不就是巴蜀的投影吗？
但俞家宝可不愿奉承祝芳申，放下面包，他笑道：“味道还行吧，不靠酵母发酵挺省心，您发个菜谱到网上，容易学容易做，肯定能爆红。”
祝芳申用冷脸把这瘟神赶走。
俞家宝的嘲讽不无道理，裁判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苏打面包创意和完成度都很优秀，放在哪里都是枚好吃的主食，可显不出面包师的手艺。因此这枚“儿菜”的排名只在第九位，上下相加，总分被拉低不少。
俞家宝摩拳擦掌道：“我们的可颂该拿第一了吧？”
结果出乎意料，裁判的分数并没想象中高，四个裁判直接给了垫底的分。清水非常不解：“我们的可颂不算完美，但不至于不及格。”范晓星也不能接受，拉着他们两人说：“我们去跟裁判理论。”
协会主席看着他们仨，喝了口茶，慢悠悠说：“你们家做得很不错，就是组织不够好，底部有些沉淀。”
范晓星辩解：“这确实是操作瑕疵，场馆里太热，面包的状态不够稳定。但齐总啊，我吃了这里每一种面包，没有一家的状态是百分百理想。环境所致，您能谅解吧？”
“哎，范总您别误会，我当然谅解，我给了这包最高分。问题不是你们做得不好，老实跟您说，刚才有人投诉，说你们家违规了。”
“咦，我们违规？”
“那位老师是日本人吧。咱参加的是国家竞赛，中间夹个日本人，您说合适吗？”
这话一说，三人哑口无言。当然不合适！清水本来没打算参与其中，要不是阿哲出走，面包整形不能耽误，他肯定袖手旁观。俞家宝磕磕绊绊解释：“清水先生是我的前辈……不是我们店的前辈……他不是来参赛的。他就是临时搭把手，下一回我自己弄，肯定不用清水先生帮忙。”
“那下一回再说。分数改不了了，”主席的声音放小：“国家大义无小事，有些裁判比较较真儿，那怪不得人家对不？”
他们能说什么？只能认了。
清水在场上尴尬不已，霎时变成个多余又碍眼的人，一时不知道怎样安置自己。范晓星皱着眉头，竟对清水说：“清水老师今天辛苦了。你在这里没好处，要不还是先离开吧。”
“诶？范哥，这可不行……”
“没啥不行，我们还剩最后一个面包，成不成就它了，清水老师在这里没有好处。”
清水平静地用中文说：“范先生的话有道理，我走对你更好。酸面包你自己可以做。”
俞家宝琢磨，让清水桑留在这里，徒增他的压力，无奈之下只能同意：“嗯，我自己可以做。”上前抱了抱清水：“多谢清水桑今天来陪我。”两人之间不需其他言语。清水笑了笑，转身离去。
俞家宝成了光棍司令。
长长的料理台，这里一堆材料，那里一堆工具，他摸摸这个、放下那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单打独斗了许多时日，没想到还是会觉得慌。
他身边还有个范晓星。等清水走远，范晓星凑近他说：“家宝，这事儿咱得吸取教训。”
“什么教训？”
“你在日本学艺，面包店挂靠日本名店，也有他们一些股份，但别忘了，你是中国人。”
“我没忘。”
“找机会，要把日本的印记慢慢擦掉，不要让人有不好的联想。记住，你是你自己，是独当一面的中国面包师！”
俞家宝一阵迷茫。你是你自己……他除了是“自己”，还能是谁？他“自己”里包含了过去的经历，落魄重生，挫折成长，被际遇一波波地推着向前的时候，他何尝能从容地选择自己的前程？而现在，却要他拿着一个简单的模具，从过去里刻出一个人形来，摒弃掉所有不合适的部分。无论他从哪儿下手，都是歪歪扭扭的，都是不健全的——都不是他。
这思绪太迂回复杂，他没法跟范晓星申辩。逃难似地，他低头说：“嗯知道了。多喜子……我是说酸面包，要开始做了，我们一会儿再聊吧。”
范晓星欣喜道：“好好，我们的绝活儿要使出来了。我能帮上什么？”
“您什么都别做，在旁边加油就好。”
抬眼看分数板，可颂的评分毁誉参半，仍然排在第五，叠加上法棍的低分，Zmoo总分排在了第十名，比较靠后。第一名是稳定的周翀，祝芳申排第四，钟雨慧滑落到俞家宝之后。
“要拿第一，难度不小呢，”俞家宝终于肯面对现实。场上的面包师都不弱，在这么简陋的条件里，出品都没走形得离谱，所以也不能指望别人失误。
而他必须要赢。输赢现在很重要，不只为了没用的好胜心，还为了安抚清水桑。万一他们落选了，以清水桑认真的性格，肯定认为自己负有责任。
他把注意力放回多喜子上。酸面包的发酵时间太长，按常规最后一次发酵至少要七八个小时，但甄选会又有硬性规定，最后一次整形发酵要在现场完成。俞家宝只能一到现场便开始分割整形，减少排气，放进了藤篮里。
经过了六个多小时，酸面包发酵良好，弹性和延展性都在最好的状态。俞家宝把面团扣在转移板上，看看钟表，离比赛结束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范晓星在旁边看得心焦：“我说家宝，这次别让石家庄那帮人了，没必要，她的成绩绝对赢不了，你让了她也不会念你好。”
“让她先做，我们有的是时间。”在面包上撒了杜兰小麦粉，增加表皮酥脆度，“酸面包发酵耐力强，早一小时晚一小时，没大事。范哥你等一等，我去后厨看看。”
“看啥？”
“一会儿就回来。”
俞家宝回到会场，环视一周，面包师们都在做最后的努力。形形色色的面包从烤箱端出，新鲜，热气腾腾，场地的温度更高了，可没人有空抱怨。
钟雨慧那边忙得汗流浃背，最后一个面包，她做了非常复杂的绣球造型，面团搓成细长条，缠绕着白巧克力蔓越莓果干做的馅。做完一个，立即放冰箱降温，手脚一刻不能停顿。百忙之中，钟雨慧发现了俞家宝无所事事的目光。
她擦擦手，为难道：“哥哥的已经做完了吗？你这个包那么大，至少要烤40分钟吧。”
“就那过家家的万元烤箱，火力不行，40分种烤不出来。”
她知道俞家宝一直让着她，出品肯定受到影响。在这成败关键，没理由还讲风度，赢才是最重要的，俞家宝的礼让她受之有愧。看了眼分数牌，她下定决心说：“你先烤吧，我的包刚整完，发酵还得好一会儿呢，不要紧的。”
俞家宝算了算时间，多喜子要烤一小时，她这种甜面包发酵40分钟就差不多了，等他烤完，留给她的时间就很紧迫。她说不要紧，其实要紧得很。
范晓星听到了，立即接口：“那我们先烤！家宝，等她弄完，你的酸面包肯定来不及！”
俞家宝自然知道来不及，笑道：“范哥太紧张了。我都说了，有时间。妹妹你慢慢做，不用担心我这。”
“诶？”范晓星把他拉到一边：“家宝我知道你心地良善，但这不是卖人情的时候！她一小城面包师，对你又啥好处？”
俞家宝失笑：“有啥好处？没啥好处。我喜欢她做的面包，裁判舌头不灵，给那平庸法棍第一名，尝不出她面包的用心。”
范晓星哼了一声，“她好不好，你关心来做啥，现在最紧迫的是咱的酸面包能做出来！”
“光做出来没用，我们分数落后太多，必须做到最好。”俞家宝看着走动的钟表，沉吟道：“现场的设备太他妈弱，之前我们两个面包没做好，一个原因是火力不太行。”
“没辙，协会也要开源，好不容易有个由头可以弄钱，那帮人没要你交比赛费就不错了。那你能咋办，争取快点用上烤箱，多烤会儿呗。”
“后厨不是有专业烤箱吗？”
“有是有，但他们能让你用？”
俞家宝摇摇头。他有个想法，非常出格，不知道该不该执行。
作者的话：
这章一周前写的，没想到刚巧碰到今天的事。希望大家别做联想哈，关于身份认同，是这文一开始就有的主题，刚好情节发展到这里，就写了。这个时期，我就闭嘴不谈观点了，家宝的思考完全发自角色的内在逻辑，是他成长的一部分。我是希望他对国家认同是一种自然生发的情感，随着际遇的推动越来越深，而不是喊几句口号。请大家在这方面多多担待哈。
苏打面包真的很少有卖的，有人说是无油无糖的司康，我看很多菜谱还用黑麦全麦，简直不可能好吃。但这种面包曾经帮爱尔兰人度过饥荒，而且是减肥圣品，很有价值的。想做的同学，可以试试丹波面包，网上一搜就有食谱。这是近似苏打面包的快速面包，用泡打粉蓬发，加了南瓜菠菜和奶酪，蛮好吃，不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