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星见俞家宝不做声,真没招了,提高声调说:“你必须赢!我们明明有实力,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范哥说得对,不该让。”说话的是阿哲。他刚从寒冷的户外进来,说话还哈着白汽儿。
“你小子回来了!”范晓星拍了拍他的脑袋,“耍个鸡毛脾气。”
阿哲尴尬地垂下脑袋,递给俞家宝一塑料袋。俞家宝打开袋子,里面挤着几个驴肉火烧。阿哲小声说:“老师没吃晚餐吧。”
俞家宝乐了。他对驴肉火烧的爱多年不变,店里有数不完的面食,可偶尔还会让阿佑给他带驴肉火烧当晚餐。这些小习惯,阿哲都看在眼里了。
闻着火烧焦香的味道,俞家宝感到实在又安心。他打定了主意,抱住阿哲的肩膀小声说:“你去后厨帮我干一件事。”
阿哲听完,冷着脸说:“还不如干脆认输,省得丢人。”
“你说的,我们要尽力,做到最好!装完酷就忘了?这事我觉得有八成把握。万一不成,那就拉倒呗,反正按部就班烤面包,最后也是个输。”
阿哲深深叹了口气,“好吧。”范晓星见他们咬耳朵,探头过去问:“你们嘀咕个啥?”
俞家宝推阿哲,“赶紧去!”对范晓星笑道:“范哥,等阿哲回来,我们找主席聊聊。”
阿哲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离比赛结束只剩50分钟。他两手空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俞家宝点点头。
范晓星完全不知道他们搞什么,抓狂道:“现在面包进烤箱来不及了吧?”
俞家宝却一脸喜色:“来得及。”把范晓星拉到裁判台。
主席一看,又是他们!挤出个笑说:“范总,有事?”“嗯。”手肘捅了捅俞家宝。
俞家宝笑道:“主席,咱这的烤箱不够用,您看时间快到了,我的面团还排着队。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去后厨烤。”
主席脸色一沉,“西餐厅后厨是有专业烤箱,但不能让你用。协调员跟你说规则了,必须在现场烤。”
“后厨就在同一座楼同一层,抬腿就到了,不算现场?”
另一个裁判不屑道:“这西餐厅的烘培师,周翀老师,都没提出要用自己的烤箱。每个面包师一视同仁,谁都没特权,破坏了规矩,你让别的面包师怎么想?”
“我不用烤箱。”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范晓星吃了一惊:“不用烤箱,你用什么?”
“用炉火啊。我们的酸面包本来就用的炉火,窑炉才能做出最佳效果。”
“哪来的炉火?”
“中餐厅。中餐后厨有焖炉烤鸭,我刚才去看过了,炉在烧着。我们得到了烤鸭师父的许可,把面包放进去一起烤……”
“这哪行?!”一裁判插嘴,用烤鸭的炉子烤面包,简直闻所未闻,“炉温、火候,这能控制得了?”
俞家宝一笑:“那是我该操心的问题,各位就等着看结果吧。”
他们商议了几分钟,拿不定主意,最后主席叫来了周翀,询问他意见。俞家宝这才第一次正眼看传说中的蓝带面包师。周翀五官舒展,身形风度也郎朗大方,光看外貌就让人有信任感,俞家宝想,“这周老师长得伟光正,应该好说话。”
两人握了握手。周翀温文道:“久闻大名,你们店最近很红呢。”
俞家宝心里窃喜,原来我那么出名。“周老师客气,我是野路子出生,比不得您法国回来的正统高材生。”
周翀听完他的破格要求,忍不住笑了起来:“您是认真的?烤鸭炉子跟你们家窑炉是两回事。”
俞家宝一看时间,不能跟他慢悠悠地打交道了,追问道:“难度是挺大,我想试试。周老师不反对吧?”
周翀:“我不反对,很想看看会做出什么样的东西。”“那太好了,主席,面包师们答应了!”
周翀自然不能代表“面包师们”,不过裁判也没法一个个去征求同意,有排名第一的周翀首肯就行。更何况,鸭炉烤面包多半是个不切实际的花活儿,哪能真烤出好面包?别的面包师估计也会嗤之以鼻。
俞家宝拿着多喜子到后厨。此前他探过路了,运气蛮好,这里做的是焖炉烤鸭。焖炉跟他的窑炉原理一样,都是长时间烧火,再抑制火焰,用炉腔的温度来加热食物。他在中餐厅待过大半年,很熟悉中餐师傅们的脾气,发挥“后厨小王子”的技能,哄得师傅高高兴兴,一再央求之下,师傅终于同意他蹭火。
只是烤鸭温度只有220左右,烤酸面包还是略微低点。之前他跟阿哲咬耳朵,就是吩咐他把铸铁锅放进火里烘烤,经过大约半小时的加热,铁锅热得能烫掉人的皮。两人有默契地把面团放进几个铸铁锅里,盖上盖子,推向炉腔深处。
眼望着炉门关闭,俞家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火炉闷热,手心都是汗水。
用烤肉的炉子烤面包,他不是第一次了。上一回,为了解乐晴师傅之围,他临阵挂帅,让面团在客人桌上发酵,然后扔进烤肉炉里烘烤。那次面包尺寸小,又是用的工业酵母做简易发酵,出品相当顺利。可这次不是噱头表演,酸面包不止要蓬发,还要达到多喜子一贯的口感和香气。
阿哲忐忑地叉着手,只觉等待的时间太难熬了。这是赌博,做得好,他们的炉火面包必是场上独一份,做不好那就是跳梁小丑,哗众取宠,丢人丢大发了!
范晓星的秃脑袋油光水滑,都是汗,他踱过来踱过去,忍不住问:“家宝,这要烤不出来咋办?”
俞家宝安慰他说:“烤不出来就当馒头好了,馒头就烤鸭应该不难吃。”
“你还有心思说笑。”
“范哥,安心吧您,”俞家宝抱住他的肩,“我师父跟您一样有大秃头,烤面包他从来不急。他老说……”
“面包有面包的命,”阿哲接口,“顺其自然好了。”
俞家宝哈哈大笑,“没错!阿哲你得我派真传了,以后带你去见师父爷爷,大和尚不止会做面包,还会弹电吉他,鬼哭狼嚎的。”
阿哲摇摇叹息:“我们过了这关再说。”
烤鸭师傅大声嚷嚷:“后生,到时间了。”俞家宝应道:“好嘞。”
计时器显示面包烤了二十分钟。俞家宝和阿哲把铸铁锅拉出炉腔,放在垫布上。阿哲心跳加速,成不成这就揭晓了!打开盖子,酸面包蓬发良好,圆鼓鼓的面皮裂开了无数小纹路,像是一片干涸的土地。
俞家宝和阿哲欣喜万分,对望一眼,不约而同伸手击了击拳!范晓星一看,泪水差点涌出眼眶,连连道:“成功了是吧,做好了是吧?”
俞家宝喜道:“成了!但还没烤好,表皮还没上色。”俩面包师利落地把面包从铸铁锅拿出来,放在板上,再次运进炉腔。面包暴露在高温炉里,再烤二十分钟就完事。
没过多久,炉里散发出麦香气,竟然连烤鸭的肉脂香都遮盖不了。厨师们聚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界的面包;一些面包师也听到风声,跑进后厨来看俞家宝玩什么把戏。
这些人中,站着祝芳申。他皱着眉头望着紧闭的火炉,像是里面会跳出个狮子暴龙。一群人魔怔般守着炉子,这场景前所未见,烤鸭师傅说:“哎,可咋干活,都别站这!我要放鸭子进炉了。”长杆吊着一只白身鸭的脖子,炉门打开,鸭子耷拉着脑袋,被挂在了炉里的铁钩上。
俞家宝见面包已经上色,把面包都铲出来,放在晾架上。
面包表皮被烤成了深棕色,有些地方色泽焦黑,比一般面包颜色要深,浓郁的香气从龟裂的表皮升腾出来。粗朴不规则的形态,不像人造物,更像山里长出来的、年岁悠久的石头。
大部分人都不会评价这种面包,不知道这算做好了还是做砸了。俞家宝对祝芳申道:“祝老师看我这个面包做得怎样?”
祝芳申用手指戳了戳面包,挑眉看着他:“蛮硬的。”说完,木着脸,转头往场地走。
俞家宝在他身后笑说:“硬吧,小爷我就没软过。一会儿见啊祝老师!”
裁判席上一溜儿的面包,从硬欧包、软欧、吐司、甜面包到酥皮,一应俱全。面包师们已经完成工作,全都围着长桌,一边对面包评头论足,一边等着裁判打分。
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几个面包上。排名第一的周翀先介绍自己的作品。此前他一直做传统面包,规矩老派,这第三个面包却与众不同。“Parker House Roll,各位想必都听说过。”
面包师一般是学徒出生,上过大学的少之又少,有几个英语熟练的?钟雨慧小声问俞家宝:“他说的啥?”“不知道,外国一种很牛逼的面包吧。”
周翀声音朗朗动听:“我在酒店服务,这面包致敬了我们业内大师,Parker House的烘培师。19世Parker House是Boston的奢华酒店,他们的烘培师发明了这个佐餐面包,用大量的黄油和牛奶,再加面粉和少量淀粉做成。”
面包呈整齐的卷状,顶上撒了绿色红色相间的粉末,比一般餐包要精雅。周翀继续说:“这面包的黄油用在两个地方,一部分揉进面团里,另一部分出炉后刷在表皮上。刷油之后,我们撒了番茄粉和海苔粉,让面包多一点味道层次。各位请尝尝。”
俞家宝暗叹,在法国留学过确实眼界不同,这面包的造型大方利落,又有故事可说,不晓得味道怎样?尝一口,包体柔软香醇,无论是面粉、黄油还是奶都发挥出了本身香气,意料之内的黄油奶香外,又有海苔和番茄的鲜味,尤其是番茄带来的一点酸,平衡了过于丰满的奶味,吃到最后不会腻。
这周翀有个好处,出品正规讨喜,他的面包挑不出毛病。俞家宝想,周翀能占在第一位不是没道理。无聊平庸,或许是因为在酒店的西餐厅,面包终究是配餐,要服务于大主厨的理念,不能太有个性;在面包上撒点粉,是他能做的最大创新了。
俞家宝的目光转向祝芳申。祝芳申没吃——这大面包师是在辟谷修仙吗,咋没见过他吃东西?或者他谁都看不上,谁的面包都不屑吃。仙人个板板老子天下第一!
作者有话说:
Parker House Roll在微博有介绍过做法了,当然是简易版的,面包师会有更细致的处理方式,造型也不会像我做的那么歪瓜裂枣。法国有名的米三Laundry的版本,是做成容易撕开的花瓣形大面包,关键是黄油,他们家黄油牧场特供,别的地方吃不到。
这个面包真的查不到中文名,也不是周老师装逼,实在是忒小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