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给了个很高的分数,看旁边的钟雨慧,却给了低分。俞家宝奇道:“这面包不好吃吗?”钟雨慧笑了笑,小声说:“好吃,很好吃,他是哥哥的大对手,我帮你压低他的分。”
俞家宝被她逗笑了:“好啊,多谢了妹妹。”这阴招不用白不用,于是也把分数改成了低分。阿哲在旁边啧道:“老师你咋那么幼稚,这能改变大局?又不是匿名评比,他看见你给了低分,以后多结个对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你想得太多了。”
阿哲无奈,俞家宝一时豁达宏观,一时又是小学生思维,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大人?看分数板,周翀第三个面包得分也很高,把他们远远甩在后头了。
之后几个面包师轮流介绍作品,有好的也有平平无奇的,俞家宝都无心关注。这些人全是陪跑,俞家宝早就发现,裁判们明里暗里都在推崇周翀,场地也选了他的主场,多半已经预定了冠军。周翀的面包和他本人一样,卖相是好的,一些面包师纵然意难平,也很难找出正当的反对理由。
唯一有力的竞争者,是祝芳申。只是祝芳申长得矮小,除了跟主席套过近乎外,对谁都马马虎虎,一张高傲的脸巡游全场,估计谁也不特别待见他。
正轮到祝芳申推介自己的作品,他把面包放到主席面前,“这是洛代夫,”看了周翀一眼,他认为有必要给这面包一个身份,“洛代夫是法国南部的主食面包,历史悠久,面团水量91%,是我们店水量最大的面包。”顿了顿,发现没什么可补充的。他不懂法语,做面包全凭勤奋和灵性,哪里知道这啥子面包的来历。
俞家宝却听得心头一震,91%的水量!别人就罢了,他晓得祝芳申用的都是本地新鲜面粉,加工很原始,吸收这么大量的水难度极高。筋度不高的面粉混在这么多水里,又不像恰巴塔、佛卡夏这类意大利面包一样有油脂做润滑,发酵控制得不好就塌得稀烂。
他拿了一块,放在手里端详。洛代夫不是很主流的面包,他在大阪曾经做过几次,特点是大水量,因此无法造型,一般都是一团面切割成方形或三角,里面加入果干、坚果等来增加滋味。眼前这一块是粗犷的三角形,上面做了简单割包,翻腾出漂亮的“耳朵”,显示面包强大的蓬发力。
掰开一半,放嘴里品尝。洛代夫材料简单,本来就强调麦香,在祝芳申的手里,新鲜小麦的香味更发挥得酣畅淋漓,果干和坚果提供了一点酸甜和咀嚼的跳跃乐趣,可即使没有配料,这面包自身完全立得住。“真是充满面包性的好面包呢,”他用日语呢喃了一句。
他发现祝芳申正看着他。俞家宝纠结不已,他不愿承认祝芳申的牛逼,可脸上的表情完全出卖了他。祝芳申嘴角翘起,移开了目光。
俞家宝愤愤地在纸上写了分数。阿哲一看,这反覆无常的老师给了一个满分。忍不住笑道:“你给他这么高分,恐怕要输了。这个面包比周翀的好得多。”俞家宝一脸的不甘心:“我知道!祝芳申人缘那么烂,我不给他抬分数,他铁定会输给周翀。他妈的,如果我赢不了,我宁愿败给这混蛋,也不想败给周翀这种庸才。”
“老师的标准游移不定,敌友不分,利害不清。”
俞家宝叹道:“做面包以外的事,搞清楚也没狗屁用。”
抬眼看一圈,人人交头接耳,议论着评分板。既然是公开评比,这里面就有很多人情世故需要考虑;怎样打分才能提高自己的排名,也是面包师们在筹谋的。这么个评分法,其实考量的大都是“做面包以外的事”。只是现在已经到最后一轮,排名大致上尘埃落定,面包师们心思各异,有的抛开各种考量诚实打分,有的按照对面包师的观感来评价,还有少数人知道获胜无望随便乱评。
他见钟雨慧已经不关注分数,专心在吃面包。祝芳申依然一脸萧杀,什么食物都不沾嘴。
评分揭晓,洛代夫总排名第七。三轮几十个面包中,周翀的法棍第一,祝芳申的“大方阵”第二,周翀的Parker House Roll第三,第四位是另一个面包师,只是他的其他面包都很靠后,完全无法跟周翀抗衡。第五位依然是周翀的作品,俞家宝的可颂在第六。
形势很明朗,周翀一枝独秀,零失误,法国海归,长得像朱亚文,不选他选谁?阿哲碰了碰俞家宝肩膀,“老师,到你了。”
俞家宝收摄心神,走到裁判跟前,把酸面包切成片。场上本来已经意兴阑珊,因为出现这不按常规的面包,又热闹起来。面包刀发出各呲各呲声,表皮破裂,横切面可看到表皮比一般面包薄脆——这是炉火烤的特点,也是整形发酵的功力,让面包紧绷并且有强大的爆发力。
俞家宝介绍道:“这是72小时酸面包,用的自养酵母有六十二年了,是我从日本四国的庙里带过来的。”众人听到62年的酵母,都大为惊异,京城里的面包师都知道俞家宝用的老酵母,但没想到比自己奶奶姥姥的岁数还大。
一面包师说:“日本来的?那算不算中国制造?”
另一人嗤笑:“您用的面粉是哪来的,法国还是日本?糖?奶酪?果料?全都是自家产的?要不咱别做面包好了,面包就不是本国东西。”
俞家宝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起争议,协会主席赶紧平息纷争:“我们做面包的原材料来自世界各地,这事不用争论。这面包做得蛮好,年轻面包师能掌握好发酵,很难得。”
“62年的老酵母真够稀奇,地球都变暖好几度了吧,怎么能养那么久?”
“我有这酵母也不敢用,72个小时的发酵时间,控制起来很麻烦,万一老酵母长出毒菌。”
“您这话外行了,酵母养好了能抑杀细菌,关键得养好。所以这种面包都是小店做,我们这种规模大的店不能碰。”
众人议论纷纷,什么话都有。俞家宝不再听,拿起酸面包片,尝了一口。烤鸭炉上色还是太深了,意外的是,果木烧的炉为面包增加了些微香气,让表皮的焦香更复杂浓郁。嘴里是熟悉的滋味和口感,他心里只想:这些裁判和面包师都认为老酵母和炉火太冒险,甚至胡闹,但这种面包他做了七八年,做了上万个。这里哪一个面包师,会不间断地做同一种基础面包,直至手掌能熟悉它在每个温度下的发展、它肌理蕴含的生命运动、它千百种幽微的气味和形态变化?“
他一点都不冒险,他知道多喜子能行。
现在他已经不是“参赛者”了,他把一种修行了三代人的面包——经过了数十年的天灾人祸和变迁,迂回地来到这里的多喜子,奉献给了场上的人。不为竞争,只是因为这个面包恰巧今天能做出来罢了。
转眼看祝芳申,这大仙终于吃东西,把大片酸面包放嘴里仔细品尝。两人目光相遇,这回俞家宝眼里再没有征服,也没有炫耀,微微一颔首,是厨师对食客的礼仪,便转过脸去。
阿哲出奇地看着俞家宝,第一次相信了老师在庙里没有偷懒耍滑、暗度陈仓,他这神情实在太像个老和尚了!
场上的声音渐小,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吃着面包。分数牌上的数字一直在变,协调员记取评分,非常原始的飞纸条方法,得了一张就记一张。阿哲在俞家宝耳边说:“想知道祝芳申给你几分吗?”
俞家宝:“他给了几分?”
“他一个面包都没吃,其它的全没打分,只打了我们家的分数。跟你一样,给了满分。”阿哲笑道:“许是也不想输在周翀手里,宁愿败给你。”
这是全场最引人瞩目的一个面包,评分慢慢上升,追平了第四名的龙套面包师,又追上了第三名的餐包,接着往上涨,超过了祝芳申的“大方阵”!全部人屏息静气,等着看烤鸭炉里出来的酸面包,是否能赢下第一。
钟雨慧拉住俞家宝胳膊,紧张道:“快赶上了!早知道他的法棍我不给分好了。”
俞家宝感激道:“你帮我很大忙了。那几分让给他,不影响大局。”
范晓星接口:“那周翀肯定做公关了,裁判都偏着他,一些面包师也不管好赖给了他高分,要不祝芳申哪能分数那么低?这次要输了,输得冤!”
“不会输!”阿哲虽然性子冷静,可毕竟刚步入社会,心情几番起落,说这话时嘴唇都有点抖。
酸面包离第一名只有几分之差。协调员大声说:“还有没投票的吗?不投就关门了嘿。”场上静了片刻,然后周翀举起手,笑眯眯说:“我顾着吃面包,还没投。”
场上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主席笑道:“周老师,现在是捍卫自己荣耀的时候,你不投也是可以的。”
周翀像听了一句怪话似的,略略睁大眼道:“那不行,我们这次去法国,是为国争光,一定要选出最有竞争力的面包。说实在,我的法棍去到那儿,最多是街坊小店的水平。俞老师的酸面包呢——我就不信法国那边有62年的酵母,还有控制力那么出色的面包师!”
大手一挥,给了俞家宝满分。协调员笑眯眯宣布:“酸面包超越了发棍,全场第一!”场上响起了掌声,范晓星抱住俞家宝,欢喜若狂,面包师们围着他,一个个过来祝贺。
俞家宝笑得眼睛都没了,他找阿哲,发现他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范晓星没哭,他先哭鼻子了。他对阿哲点点头,以示鼓励,阿哲给他比了个心。俞家宝乐了,抬手给他比回一个大心。
然后主席清了清喉咙,开始说话:“各位辛苦了,这八个小时很艰难,但大家都拿出了好作品。有几个面包更是让人印象深刻。经过三轮的甄选,这次巴黎的世界面包大赛,由周翀老师代表中国出征!”
场上安静了下来。比分牌清清楚楚,即使俞家宝的酸面包拿了第一,可总分相加,还是及不上周翀。祝芳申当场冷哼了一声。钟雨慧在旁边说:“这就没劲了,拿第一的面包不能去,那比个啥啊?”
主席耐心解释道:“法国那边也是组合拳,要做几个面包同时评比,所以我们选出了实力最平均的选手,周翀老师实至名归。”
作者有话说:
洛代夫(Pain de Lodeve) 也很小众,我用自养酵母做过一次,成品惨不忍睹。水量太大,很难做。做得好想必很好吃,应该比一般硬欧包湿润轻盈,又有果干坚果加持,会很香。Pain法语里是面包的意思,日语直接音译过来,读作“胖”バン,也是很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