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又拍起掌来,但有了对比,掌声未免不够热烈。周翀一脸祥和地接受了祝贺,微笑道:“多谢各位,这个名额我受之有愧,只能再进一步磨练技艺,期望在世界大赛里拿个好的名次,刷新中国队的记录!”这话的意思是,受之有愧,但有什么办法呢,只得受了。
俞家宝也不咋会做人,没挂个笑脸上前庆贺,更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跟范晓星和阿哲回到了他们的料理桌,准备收拾东西走人。范晓星变哑炮了,只低着头整理器具,俞家宝倒是觉得有安慰他的必要。“范哥,”他说:“甭在意,去不去巴黎不影响我们店,就当来见见世面好了。”
范晓星摆摆手,无精打采道:“没事,辛苦你了。”俞家宝知道范晓星为了这个比赛,费了不少力气,甚至比自己还要投入,拍拍他后背:“下一届我准备得充分点,再战一次。”
“等下一届太晚了,这一届我们就得拿冠军。”说话的是周翀。他走了过来,一脸惋惜道:“俞老师,你们家几个面包我都尝过,非常好,不能去巴黎太遗憾了。”
俞家宝:“您客气。”
“这不是客气话。刚我跟主席商量过,我国参加这世界大赛也有四五届了,没进过前三,实在说不过去。我们就说啊,这次一定要配置个最强团队,想邀请你啊、祝芳申老师一起组个队伍。”
“组队?”俞家宝吃了一惊,“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后想必也不会有太多机会共事,这队没法组吧。”
范晓星冷着脸:“组队的话,名义上谁是面包师?家宝去当你助手?”周翀赶紧摆摆手,“不会不会。名义上的话,必须有一人打头,目前是我出来领衔;不过俞老师和祝老师当然不是助手,我们各拿出自己的绝活儿,没有谁高谁低的问题。”
俞家宝:“三家店的面包师都去,成本也太高……”
“钱不是问题。这次甄选会,协会拉来了电器品牌赞助商,他们会资助我们参加赛事。拉赞助的目的,是希望给我们最优越的条件,路费吃住都他们承包,还有补贴工费的‘红包’。”周翀信心十足地说:“我们拿到好成绩,对赞助商就是大回报!”
俞家宝看向范晓星,一时拿不定主意。范晓星:“我们考虑考虑。祝芳申那边怎么说?”
“他会同意的。祝老师很看重国际大赛,这次赢面那么大,他没有理由拒绝。那我等你们的回复,俞老师,希望你能答应,天时地利人和,机会难得啊。”
俞家宝拿不定主意,能去巴黎敢情好,但这不清不楚团队,能有多少的自主和自由?
周翀一走,俞家宝马上跑去找祝芳申,劈头就问:“周翀请我们去巴黎,你去不去?”
祝芳申皱着眉:“你去,我就不去。”
俞家宝非常意外,撸起袖子道:“为毛?我可没得罪你!”
“为啥子?”他不见外地拉着俞家宝的手,然后把手掌举起,跟鉴赏珠宝似的,细细抚摸他的大疤痕。
俞家宝汗毛竖了起来:“喂喂!有种打一架,你这是干嘛?”
祝芳申冷笑,“我不跟你打。没认错,是这只手,那么难看的疤痕,不会是别人。你是不是用过期面粉骗过人?”
俞家宝瞪大了眼,“过期个头!我家面粉过期前两周都会淘汰掉,你是说——”俞家宝突然想起一事,他跟过期面粉仅有的瓜葛,就是被范晓星拍了视频那次。过期面粉与他无关,是大飞这无良混子管理松散导致的,他是躺枪!
“你是说那个视频?那面粉不是我的……”
祝芳申哼了一声:“被拍到了,不认呢?老子最讨厌弄虚作假的人,做面包不实诚,行业败类。”
俞家宝不知道该怎么辩解,那次事件范晓星始终没有公开道歉,现在又成了他老板,更不好解释了。俞家宝叹了口气:“总之面粉不是我的,你他妈爱信不信。巴黎你去,我不去!”抽出手,阴着脸走了。
祝芳申倒是一愣,这人是没脸没皮,还是果真被冤枉?
俞家宝这晚的心情过山车似的。不少面包师过来套近乎,好话一箩筐地砸过来,俞家宝这半辈子加起来都没听过那么多赞美。协会主席也过来邀请他参加世界大赛,裁判们过来鼓舞他,说他年轻有为、说他有胆子有坚持,赞助商的人过来说,难得还有一副好皮相,长得好看在商业世界很加分。
范晓星一扫低落的情绪,高兴道:“家宝这次是露脸了。干得好,要不是你大胆用烤鸭炉,不会让人看到你的功底。我们去巴黎,拿个世界第一!”
俞家宝走出酒店时,脑子还晕乎乎的。快乐像云一样缥缈,烦恼也如雾如风,全在空中飘着,他抓不住实体。
做面包的感觉真好。一旦手里没了面团,没了时间和工序的约束;一旦比赛的紧张感消失、争胜的心归于平静,他就感到疲乏和茫然。庞大的现实世界包裹而来,在黑夜中他抬起脸,下雨了吗?
冬天的雨?
喧闹声在身后响起。钟雨慧和她的伙伴嘻嘻哈哈走了过来。“哥哥,”她热情打招呼,“就你自己?你的徒弟回家了?”
俞家宝笑道:“都回家了。”“跟我们去吃夜宵?我们想去吃涮肉,一起去吧。”俞家宝婉拒道:“太累了,就想回去躺尸。”“那好吧。”她拉住俞家宝的手:“哥哥有空来石家庄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糕点。”
“甜的?”
“当然,保甜!”钟雨慧咯咯笑,跟俞家宝道别,几人过马路到对面。俞家宝这才发现,他们三人团两女一男,钟雨慧跟那男的手牵手,原来是一对情侣。
俞家宝说想回家,但一想到空空的房子,就感到恐惧。这一天那么多事,他想找人说说,不用给他意见,听听就行了。
他只觉身上的硬壳儿化在了细雨中,他成了一软体动物,在路灯的光圈里蜷缩着。软弱的、安静的,他以本来的面目存在于光雨之下,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一个是他的同类。
那个叫俞家宝的人,皮囊在众人中高高地耸立,听着别人的赞美和责难,可他的内里,正在路灯下淋着雨。这一天的跌宕起伏比老电影还要遥远,此刻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人爱他。
他跟雨赛跑起来。车从身边快速驶过,他甚至没想到要打车或坐地铁,任由越来越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到了小区门口,他已经浑身湿透。
滴着水,他走到阿佑家的楼下。抬头望着亮灯的窗户,他喊:阿佑!只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吐出来的都是空气。阿佑,他无声说。窗口的灯熄灭了。
俞家宝看表,晚上十点四十,早起上班的人该准备睡觉。突然,窗口打开,一人探头出来。俞家宝的呼吸快停止了,雨水落入眼中,看不清窗户的景象。迷离中,窗户又关上。
俞家宝失落不已。终究是妄想吧。对,就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妄想。阿佑那么高智商的人,怎么会从房间跳下来呢?当年的一切,明明就是梦而已,自己还信以为真呢。真是个傻子。
冷雨渗透体内,他的腿软得站不住。
忽地一道黑影扑了过来,俞家宝失去平衡,被按倒在地上!脸一热,又软又暖的东西贴在了脸上、唇角上。软体动物,无数的触角缠到他身上,让他全身紧绷,让他无法呼吸。它柔软的身体里,有坚硬的石灰质内壳,坚定不移地环绕着他,让他逃离不了。
阿佑,俞家宝气喘吁吁唤道。阿佑拨开他潮湿的刘海,开心道:“你干嘛这时间来找我?”
“想看看你。”
阿佑笑了出来:“隔着窗看得见?你有透视千里眼?!”
俞家宝答不出来。阿佑就在眼前,软的皮肤硬的手腕,有弹性的嘴唇,从他鬓角滴下来的水,这怎么能是假的呢?除非现实也是个梦,是海底深处乌贼的午觉的幻影。湿淋淋的天地,与海底一样静寂,阿佑和他在草地上狼狈地拥抱着。
阿佑亲着他的唇,把舌头探进他润湿的口腔里。软体动物的试探、贴近和缠斗,倦怠的身体里,每个细胞都燃烧起来。他们俩忘了一切,在雨幕的庇护下假想他们是安全的。
他们在肮脏的草地翻滚,一身的泥,泥又被雨冲刷走。这草地曾经落满了工口漫的页面,汁***,器官和器官的马赛克,快乐的吟叫,一脸的红晕。两人抱在一起,说着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话,断断续续的,总是被对方的某个动作打断。
俞家宝的手按在额头上,热得发烫。阿佑拿开他的手,让他专心听自己说话。
俞家宝看着阿佑。
阿佑说:“俞家宝,我不会跟你分开!”
“呃?”
“聋了你!”阿佑大声说:“我不会跟你分开!”
俞家宝流着眼泪。他实在没气力了,就打算这么躺在草地上,让巨大的幸福和无法避免的死亡一样碾压着他。他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