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慢慢走过去,觉得手脚都是僵的。到了床跟前,阿佑猛地睁开眼睛,咧嘴笑了。
俞家宝差点吓尿,嚷嚷道:“你丫有病啊,吓死我了!”
文世龄不悦地斥责:“阿佑生病了,你声音小点儿。”
俞家宝才回过魂来,扫视屋子里五六个人,个个脸容肃穆,难怪有围着个死人的错觉。
阿佑声音微弱:“俞家宝,你的头发没了。”
俞家宝脱了鸭舌帽,给他看大光头:“叫我宇宙大boss终结者,一击男。”
阿佑笑出声,伸手摸了摸俞家宝的大秃脑袋。俞家宝大惊:“你的手那么热!”
仔细端详,阿佑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却艳红无比。离得近了,从他的鼻息里能听得见呲嗬呲嗬的声音,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阿佑生什么病?”
文世龄声音发紧:“感冒了,肺炎。没……没什么事。”
一个中年男人说:“要还不退烧,赶紧送大医院去吧。这次比往时厉害呢。”
阿佑抗议,“舅舅,我不去医院。”
文世龄柔声安慰,“去医院好得快。大夫,要送院吗?”她的声音紧张了起来。
那位大夫一直在准备输液,此时大手摸索着阿佑的血管:“再观察一小时,输液后烧不退,那就送院吧。”
阿佑再次闭起了眼睛。他的脸白得发青,又像个死人了。
俞家宝退出房间,心里不安极了。他把卢姨堵在了洗衣房里,轻声问道:“阿佑有什么毛病,一感冒就得送医院?”
卢姨左边的嘴角一牵:“可不是吗,三天两头闹病,一年总得来那么几次。现在还好点儿呢,小时候差不多就扎在医院里,把药当饭吃。小少爷不能冷不能热,不能饿着也不能吃撑,矜贵着呢。”
她用看杀人凶手的眼神盯着俞家宝。俞家宝恍然大悟,难怪文世龄把阿佑圈在家里,只要刮风下雨、雾霾、天太热,或阿佑咳嗽两声、胃口不振,就坚决不让他上学。
俞家宝一开始以为文世龄有病,现在才知道有病的是阿佑。昨晚阿佑吃了辣椒、驴肉、炸鸡、喝酒、抽烟、还泡进水里,吹了晚风,能破的戒都破了,活到现在算是奇迹了吧?
俞家宝心下大悔。
卢姨又用不屑语气道:“孩子保护得太过,不闹病才怪。我们村的崽子,大冬天都光着屁股……”
俞家宝没心思听她唠叨,退了出去。他想,卢姨虽然多嘴多舌,但绝对不会把昨晚的事捅出来,她知情不报,罪过等于同谋,暴露了自己也逃不了责罚。就,暂时不用杀人灭口吧。
阿佑住了两星期医院,回来时瘦了一圈,像俄罗斯套娃去掉了外面一层,露出了里面小一号的精致玩偶。
俞家宝捏了捏他的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难怪你长不大,好不容易上点膘,一病就病没了。”
阿佑有气没力:“闭嘴。”
他们俩坐在房间的地毯上,阿佑握着小刺猬,拿着牙刷,耐心地刷洗后背上短小的刺。这小家伙被俞家宝踹过一脚,又曾被他坐在屁股底下,本能地怕着他,只要闻到俞家宝的气味,就缩成一个球。在阿佑住院期间,俞家宝躲开文世龄的眼线,偷摸把刺猬领回家养着。他才知道这玩意儿是异温动物,不能自己调节体温,怕冷又怕热,而且喜暗厌光,难搞得要命,也不知道阿佑哪来的耐性伺候这种又不能抱又不能吃的野兽。
俞家宝笑眯眯地摸了摸它,刺猬缩得更小了。
阿佑大病初愈,身上乏得很,坐了会儿,体力不支地歪倒在俞家宝身上。俞家宝让他靠在胸前,接过刺猬,继续给刺猬洗澡。他可没阿佑的耐心,大刀阔斧地在刺猬身上蹭两下,就算完事了。
阿佑拿着切成条的苹果,喂到刺猬嘴边。
“好无聊啊,俞家宝,我们玩些什么?”俞家宝看他手都抬不起来了,鼻头居然出了层薄汗,可见身体有多虚。
“赶紧睡觉吧,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真怕你下一句就嗝屁了。”
“我在医院天天睡,都快睡烂啦!”
俞家宝扫视他的房间,蓝白色调的墙上挂着一个萨克斯,奇道:“你会吹这个?卧槽,这家伙比你都高。”
他一时兴起,把萨克斯摘了下来,笑道:“我给你表演一曲!”
萨克斯当然没比阿佑高,但挺沉的,上面一堆纽,完全看不出章法。俞家宝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作气吹了起来,萨克斯轰地发出低鸣,低沉圆润的乐声鲁莽地转了个调,像头蛮牛直直冲了出去。
刺猬吓了一大跳,一溜烟儿躲到床底。阿佑呲牙咧嘴,盖住耳朵大喊:“别吹了,你吹得跟放屁一样!”
俞家宝玩得正开心,哪里听阿佑的?自得其乐地乱吹一阵,觉得自己挺有天分,声音没那么呲了……
再一看,阿佑已经跳回床上,用厚被子蒙着自己的头。
俞家宝哈哈大笑,掀开被子,在阿佑的脖子边吹了一口气。阿佑转头瞪着他。
俞家宝:“现在不无聊了吧!要不要我给你吹一首两只老虎?”
“我头晕得厉害。”阿佑漆黑的睫毛眨了眨,眼睛没了神。
俞家宝摸他额头,一手的冷汗。他随手捡起给刺猬洗澡用的毛巾,给阿佑抹抹脸上的汗水。阿佑不怼人的时候,跟小白兔一样又软又乖,俞家宝笑道:“我的萨克斯神功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你不喜欢听,我给你唱歌吧。”
他坐在床下,靠在阿佑的脑袋旁。说是唱歌,他记不得歌词了,就吹起了口哨。
房间里凉爽幽静,只有俞家宝的口哨声是生机勃勃的,在空气中悠扬飘荡。过了好几分钟——
“你吹的什么歌?”
“不知道,随便吹。”
“听了想尿尿。”
俞家宝乐了,柔声道:“赶紧睡吧。我要去火锅店上班。”
他一周六天在火锅店打工,加上家教的收入,一个月勉强能挣五六千块。刨去日常开销,剩下的一点钱还能给他的姐姐买些小物品,周末跟她下下馆子,再给阿佑买些垃圾零食。这些钱饿不死他,却也存不下来,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后,人的魂就没了大半,别说读书上课,连打游戏都提不起劲。
他知道,自己的前程也就那样了,前面不会有多少希望。这叫苟活。
可苟活,不也是活着吗?
无论多累,他每天都来陪阿佑。阿佑身体虚弱,暂时无法学习,两人不用装模作样了,通常都在房间里瞎聊瞎玩,佣人固然不会进来打扰,文世龄也从不过问他们在干什么。
阿佑的嘴唇轻动:“俞家宝,我在医院做了个噩梦。”
俞家宝嗯了一声。
“进医院那天我很难受,到了晚上,不那么难受了,可是心跳得很大声,我觉得可能要死了。”
“啊!别他妈胡思乱想,感个冒死不了人。”俞家宝想起阿佑病重时青白色的脸,心就颤了颤。这小子身体纸糊似的,就这么碎了、化了、散了,也不出奇吧。
“我那天晚上可能已经死了,11点21分,我记得很清楚。我起来前看了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力气了,自己爬起来上厕所。在水池洗手的时候,地变得像泥一样软。我走不动,水池的水满了出来,流出了水盆又漫到了地板上,越来越高。我不能动,也不能喊,没多久水没过我的脑袋。”
虽然知道是个梦,俞家宝还是听得惊心动魄。
“我整个人在水底。水里有很多水草、树枝,还有黑色的长长的鱼。它们缠着我的身体,我的腿,不让我走。我要开口喊,水就灌进我嘴里。呼吸不了,胸口压着大石头一样难受。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白花花的,脑袋很疼。俞家宝,我知道自己要死了。然后你就来了。”
俞家宝脑子里都是荷花池底下的污泥和枝蔓,阿佑浮在枝蔓之中,皮肤发白……
“你来了,抱住我,把我拉了出去。一出到水面,你说:‘阿佑,你死了吗?’”
阿佑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我没死。我说,我没死!我活过来了!然后我醒了。要不是你抓住我,我就在医院里淹死了吧。”
俞家宝怔怔地听着,眼眶一酸。他轻轻摩挲阿佑的脑袋,想不出什么安抚的话,只好道:“你不会死的,你才多大,我在农村里的奶奶说,人好不容易才出生,不经过177个磨难,没那么轻易让你死。你这十几年光是享福了,什么罪都没受过,哪里说死就死了?”
阿佑不屑:“封建迷信。为什么是177个?”
俞家宝粗鲁地扫了扫他的眼帘,给他盖上被子,“我哪儿知道。总之,你现在没有死,暂时也不像会死。睡觉!”
阿佑的嘴角微微上扬,听话地闭起眼睛,动也不动。俞家宝看着这张安静的脸;说不准阿佑真的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然后又逃回来了呢。他心里作疼,仿佛手里正抱着湿漉漉的阿佑,一边逃生,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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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讲个真的鬼故事,我奶奶说的。有一年她白内障,去一个眼科医院做手术。晚上她突然醒了,就觉得周围很安静。找护士,铃声没人应,医院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她走出去,在走廊一边走一边找人。她的眼睛刚做完手术,看不清,走着时,她听到桌子底下有人叫她。桌子底下是个黑乎乎的影,没有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要跑,但是那个东西要把她拉进桌底。她就跟它打起来了。
我奶奶说,当时她就知道,要是打不赢,她就会死,所以真是拼了命地打。她打赢了,醒了。
之后她一有机会讲这个故事,就说她那天在鬼门关里,差点被拖进去。
这文分几部分,第一部 分剧情比较密集,铺垫各种关系等等。我这样非专业半吊子写手,很容易被生活状态影响,提纲完全不管用,写着写着各种奇怪东西乱入,请大家别在意哈。这篇有点日漫和武侠小说的影子,也是生活太忙了,没法安静下来写生活化的场景,过了自杀这段就平缓下来。到了学艺和创业,大概率会回到“芝麻”的节奏里。不过话说回来,生活化和日常温情是我的舒适区,我也不能老待在安全区里,也得学学掌控剧情和更复杂的关系。做得不好,不用包涵哈,我下一篇会进步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