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的话起到了激励作用,面包店很快就回到日常运营。他们没买电子窑炉,而是计划添置新的烤箱,然后第一个奇迹发生了:烤箱主动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稍微悠闲的周一上午,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店里。俞家宝认得,那梳着大油头、笑起来牙齿雪白的瘦子是电器公司的营销总监,他们在全国甄选会见过面。
大油头很客气地称赞了店面,然后说明来意。他说他们品牌赞助了中国面包师出征巴黎,想请俞家宝给他们拍几个宣传片。
俞家宝听到“出征”这个词,有点尴尬地回道:“我不参加周翀的队伍,已经跟他说了。”
“我知道!”营销总监拍了拍他肩膀,放轻声音说:“那天的赛制对你确实不太公平。没事!巴黎还是要去的,我让随队的摄影多多拍你!到时宣传稿、宣传片都是以你为主,周老师估计也不在乎。”他又夸张地打量俞家宝,“像你那么帅气、又有实力的年轻面包师,不能没人知道啊!”
俞家宝忍不住拨了拨刘海。他没有时间社交,很久没觉得自己好看了,被人一赞美,心里挺高兴。
“我叫你家宝不介意吧。家宝啊,我眼光错不了,你去拿个奖回来后,我把你推介做形象代言人。以前我们公司都找明星、网红,你是我们用的第一个专业人士!”
俞家宝微笑:“我退出烘焙协会了,以个人名义参赛。”
“我跟你说啊家宝,做决定要慎重!”
俞家宝继续微笑:“很慎重了。”
“去巴黎要不少钱!你还不懂去到巴黎怎么比赛吧?”
俞家宝一愣,最近事儿接着事儿,确实没时间研究赛制。大油头昂着脑袋,给他娓娓道来。
一个队伍,通常7人到10人。整个比赛为时一星期,为什么那么久呢?做面包不是做个甜点、炸根油条,从做酵头开始可能花个两三天,久的四五天都有!主办方会给出最充裕的时间,面包师怎么折腾都行。
但对参赛者来说,一星期远远不够!首先在巴黎要找到厨房——主办方只提供可能的地点,通常是偏远的面包店、酒店的厨房、或者烘焙学校的教室,队伍得自己去谈。你想巴黎的租金多贵!法国人多难打交道!
搞定了地点,还要熟悉设备,养酵母之类的。对了,你的酵母怎样远渡重洋,也要考虑对吧!
还有,法国海关严着呢,不用想抬着一麻袋食材过去。去到那边要找合适面粉、找食材。你想!你仔细想!两星期够不够,三星期够不够?!
七八人的食宿、飞机票、租地方的钱、弄材料,还要加上离开那么多天的误工,你说说,去一趟巴黎没有三五十万能下来吗?
俞家宝被一串串的感叹号砸懵了。他从没想过费用会那么高。仔细琢磨,大油头或许稍微夸大了,但一行人去巴黎两三周,花费肯定不菲。老三支持他,可没理由让他掏那么大笔钱。
“家宝我跟你说,你自己参赛,全部钱从你自己口袋出,风险太大了!参加我们队伍,你一分钱不花,另外,”他小声说:“你帮我们做宣传,我这里还可以申请一份赞助费。”
“多少钱?”俞家宝脱口而出。
大油头没想到俞家宝这么直接,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做我们的形象大使,二十万!”
二十万……这笔钱也不算什么,可俞家宝很自然地把它算进了比赛费用里,里里外外,自己参赛得多付出五六十万。
世界比赛高手如云,结果难料,这钱值得花吗?
大油头看出俞家宝动摇了,暗暗得意。他做市场多年,知道讲什么大道理都不如算账管用。做小店的人挣的都是血汗钱,每一分钱怎么来之不易,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谁有魄力一掷千金?
“家宝,如果你担心的是周翀,不用担心!我们是金主,说话还是有人听的,可以商量一下,让你跟周翀那个齐头并进,他和你,地位相同。本来我们是选了周翀做推广,见到你之后,我们认为你更合适!明白我的话吗?”
俞家宝不但明白,而且要被吓死了,赶紧道:“千万别!哥你听我说,你们既然选了周翀,请务必从一而终。我中途插进来,抢了他一个齐头并进的位子,不得被同行喷死!周翀会弄死我吧!”跟大油头说话,他不自觉也感染了“感叹号症”,急躁了起来。
“没这事,大家成年人嘛,合则来不合则分,都懂的,都懂的。”
不管俞家宝如何拒绝,这位营销总监都当他是不满意条件;总监相信,所有的失败都是利益谈判的失败,只要钱给合适了,谁都会屈服。他就是这么做的,而且通常卓有成效。
“钱好说,你要别的资源,哥哥也可以帮你争取!周翀那边你不用怕,我会搞定的!”
俞家宝被他缠得没话说,只好闭嘴。总监默认他答应了,又再三恭维他的手艺,最后豪气地决定送他烤箱。
这总监雷厉风行,下午德邦快递就给他运来了三台好烤箱,两台商用的平炉,一台电子液晶屏28种功能蒸烤一体的家庭烤箱。家庭烤箱是他们品牌的产品,商用烤箱则是特意买的,价格都上万。
面包师们围着那台家庭烤箱,好奇得不行。他们商用机用多了,这么精致的家庭机却是第一次见。一人赞道:“好漂亮啊。这牌子专卖给有钱贵妇和高级白领吧,难怪看中了老师您的美色。”
“等老师拿了世界冠军,就会成为烘焙届的顶流,到时代言接到手软。”
俞家宝苦着脸说:“各位别做梦了,啥顶流代言,我还是先担心会不会被周翀打死吧。”
他真正担心的,是去巴黎的经费。
几十万的费用,着实吓着他了。按理说,他顶着Zmoo的名字参赛,这笔钱该由面包店支出。面包店的老板有三家,一是范晓星;二是出资不多但给了Zmoo名份的安达家:然后就是他的枕边人阿佑。
前两个是不用指望了。而阿佑,该不该跟阿佑要钱呢?
他以前就不想用阿佑的钱,现在两人各有事业,更难跟阿佑张口了。他推开浴室的门,阿佑正在洗澡。衣架上挂着浅色衬衫和西裤,阿佑正准备出门陪爷爷应酬。
他的身上流淌着水,晶晶发亮,即使被热水的蒸汽环绕,感觉上依然是晶莹如冰。俞家宝发现阿佑变了许多。他的模样、声音、讨论事情的方式还是一样,但整个人似乎变得“密度更大了”。俞家宝只能想到这么个形容词,眼前的阿佑更坚硬、结实,更无缝隙。
阿佑的自律让俞家宝惊异,每天有应付不完的工作和聚会,但他的时间安排井井有条,一次都没见过他疲于奔命的紧张样子。他相信阿佑从不迟到,承诺的事肯定在期内完成,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欢不喜欢,但该他做的一定会做好。
挑不出毛病,但也没什么激情。俞家宝又一次产生那种感觉:阿佑长得太快,快得超越了时间,超越了他的实际年龄,也超过了俞家宝……现在的阿佑,比他还要大了。
阿佑勾勾手,笑道:“一起洗不?”
俞家宝脱光了衣服,走到阿佑的跟前。两具肉体之间,是绵密的花洒的水。水流进了俞家宝眼里,模糊的视野中,阿佑的身体那么明亮白皙,光滑得几乎不见毛孔。
阿佑又变回15岁的孩子,他的“密度”被水渗透了,目光软绵绵的。俞家宝踏上前,把阿佑抱在怀里。他多么喜欢他,而且他多么幸运,见证阿佑是如何从那孩童的骨骼长成这么个硬实的人,知道这“俄罗斯套娃”般的小恶童,里面藏着多少个阿佑,一层包裹一层,直到成为现在的大人。每个阿佑都属于他!
阿佑放肆地抚 摸他,亲着他的脖子,俞家宝手脚发软,整个人都被阿佑包围了。阿佑的密度散开成这里的热气、水花、肥皂的气味、剃胡刀尖利的刃,包裹着他,还在不断入 侵着他。
他会完全融进阿佑里,他会甘心融进阿佑里,直到失去自己。
俞家宝没有问阿佑要钱。他压根儿就忘了这事。阿佑出门后,他躺床上马上睡着了,第二天清晨起床,才想起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错失了第一次机会,之后就更难开口。阿佑刚上班一年,积蓄不多,这笔钱也得想办法筹集,阿佑只不过比他更有办法找到钱罢了,又不真的是招财猫。俞家宝想了想,他要出声求助,阿佑一定尽全力给他弄钱,何必增加他的负担呢?
钱的问题悬而未决,另一个奇迹上门了。这天把面包送到Hippo后,他在门口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祝芳申?他惊讶地打了声招呼,“祝老师好啊!来北京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