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芳申还是惯常的冷淡倨傲，挑剔地看了看面包店周围，“你的店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这话说不清是惋惜，还是轻视。祝芳申总是不懂得讨人喜欢。
俞家宝笑了笑：“这叫闹中取静，二环内每寸地都是金子！”他把祝芳申请入店内，亲自倒茶倒水。祝芳申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在厨房巡视一圈，找不到传说中的窑炉，又摇头道：“你的炉子也没了？”
这话触及俞家宝的伤心事：“被市政拆了。”
祝芳申皱了皱眉，不说话。
“诶祝老师，你来找我啥事啊？如果跟巴黎参赛有关，我已经用个人名义参赛了，你不用劝我。”
“瓜娃子，你这么做有啥意义。得罪周翀，得罪齐大虹主席，以后有你受的！”
“我受得了。”俞家宝随口回了一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去巴黎得组个团队，他一个人势单力薄，要是有祝芳申这样的高手在身边，成功率会大大增加。想到这，他立即露出亲切笑颜，勾引祝芳申道：“哥，你也看不顺眼周翀吧，不如来我这儿，跟我一起参赛呗。”
“你脑子有坑。你不想在国内混，可以随时去日本，我得罪了他们，生意不用干了。”
这话提醒了俞家宝。他无意中抢了周翀的代言机会，虽说他绝不会回归队伍，所谓代言根本是空谈，但周翀一定很不痛快。再把祝芳申抢过来，那是明摆着给人家拆台了，这傻事万万干不得。
嘴里还是说：“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能量？我要不是参加面包大赛，压根儿没听过他们的名号。”
祝芳声冷哼一声：“宝，人不想管你的时候可以隐形，想管，总有办法管。你的炉子为啥没了？”
俞家宝心一凛。是啊，炉子就这么没了，店要没的话，也不是多难的事。他冷静下来的时候曾经琢磨过，周翀跟他无冤无仇，不至于举报他；但经祝芳申一说，他又感觉到危机四伏。
“周翀和齐大虹真那么小肚鸡肠吗？”
“你不晓得人心里怎么想。”
“整我没好处。”
“他怕你。”
俞家宝耳边是厨房运作的声音，搅拌机在转动、面团被切割、烤箱的门打开又关闭，面包师们在走动，却没人在交谈，都在倾听他跟祝芳申的对话。这个小空间、这些人，都是他需要保护的。
“我一普通面包师，没有后台也没什么人脉，说要去拿个世界冠军，其实是吹牛逼，给自己鼓鼓劲，”他对祝芳申交心道：“世界冠军没那么容易的，想进前三名都难。我对他们，没多大威胁。”
“怎么没有威胁，你太不规矩了！”祝芳申昂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他随手拿过一个模具，摆在两人中间。“你做面包为啥子用模具？想面团听话，按着你要的形状和高度膨胀。人也一样！你偏偏乱长，别人给你烤箱，你去用烤鸭炉，别人给你队伍，你自己去比赛。这不让人恼火嘛。”
俞家宝笑道：“我记得你不用模具。”
祝芳申把手按在模具上，声音沉下来：“你不晓得自己是上面的手，还是模具里的面团。”
俞家宝咂摸着这句话，五味杂陈。可他没法因为几句话而改变主意。
“祝芳申，多谢你专程来找我聊。”
祝芳申看着他：“我来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跟你道歉，我跟同行打听过，用过期面粉的是一家酒店，你不是酒店的面包师。”
俞家宝心下大慰，“对嘛，我是无辜的！”
“所以啊宝，你不要因为我说的话，不参加我们的队。有了你，我们可以提高名次。”
“你不认为我是差劲的面包师了？”
祝芳申笑了起来——俞家宝不记得见他真笑过。但他笑起来还是一样丑。“我从来没认为你差劲。你是很好的面包师。”
这是近来俞家宝听过最舒心的一句话。他给祝芳申倒了茶，诚心道：“多谢。你的眼光很好。”
祝芳申接着说：“我的第二个目的是警告你。”
“诶？”
“你不参加我们队伍，就别去巴黎。这是主席那边让我来告诉你的。”
俞家宝咬牙切齿，“我不答应，他能咋办？”
祝芳申站起身。他身高只到俞家宝的鼻子，可现在仿佛有两米高。“里面的利害关系，我告诉你了。你爱听不听。”
俞家宝再次觉得祝芳申讨人嫌！眼睛长在脑门上，不讲情谊，本来还想把他当好朋友，跟他敞开心扉，岂知人根本不领情。
走之前，祝芳申挑眉说：“宝，形势比人强，做面包顶重要的是随势走，不要勉强。人也是。”
要随势，别勉强。想象自己是河流上漂浮的木头，不要用力，放松脖子，自然呼吸。你很软很软，跟水一样，可以顺着石头分开，却不能被打散。这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你自己。水淹过了脸，不要担心，不会窒息的。你变得很硬很硬，你全身细胞紧紧靠在一起，紧紧的，像个大铁柱。
像根大铁柱，她想。她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僵硬，念想也是一根根针似的，坚硬得没法联通起来。
但她感觉有人在看着她！这里不是无人的荒野，她感觉到目光。身体骤然分解，成了化散在水里的泡沫。
陈情睁开眼睛前，大声呼喊起来。组员们大受惊吓，不知所措。有人松了手，陈情的腿便像柳树枝一样垂下。一双大手及时伸了过来，托住了快要倒下的身体。
陈情惊醒了，心像要跳出胸腔。她身在封闭的房间里，被十几个老师和学员团团围着，刚接受完催眠的身体酸软无力，像被水冲刷的烂叶子。催眠时她感觉身体很坚硬，之前已经看别的组员做过，被催眠的人会僵直得像根木头柱子，可以平躺在两人手掌上，如同魔术。
她抬头看抱着她的人，心跳得更快！竟然是酒店的太子爷。阿佑问她：“没事吧？”
她虚弱地摇摇头。阿佑不再说话，把她放在椅子上，瞬即老师和助教们围了上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陈情烦躁地把目光投向他们身后，阿佑已经离开了。
陈情一身汗地走回酒店。阿佑的身影仿佛就在附近，在每个转角处等着她。她的眼睛四处搜看，哪里都没有阿佑，因此这暗影便无所不在。
她害怕阿佑。她不怕文世龄，把她看成必须小心应付的对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阿佑反而于心有愧。只要想起阿佑的脸，她就心虚。
到酒店了。玻璃门打开的一刻，大堂直白强烈的光落到她身上。她突然想，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她进酒店时，只想好好拼个高薪职位，顶多走到酒店GM的位子，这辈子就算完事了。为什么她会钻进这条暗无天日的黑洞？
“副总！”礼宾部的值班人员跟她打招呼。她吃了一惊，然后勉强点了点头。
不该参加什么心灵建设班！她很懊恼，催眠让她格外虚弱，一阵风就会把她吹倒。
前面的沙发上，坐着文世乾。文世乾总是坐在那个座位上，盯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强光下，他的脸干瘪衰老，头发又硬又黄，简直是恶鬼。看他一眼，陈情都想作呕。
今儿酒店分外冷清，服务员眼睛发直，毫无活力。大堂飘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掩盖人的气味——人的气味太多，就会积累成牲畜的气味，腥臊难闻。她想起很多年前，酒店在蓄水池里发现许多臭猪肉。她想，这么多年过去，“臭猪肉”还没被清理干净，还在酒店的血管里流着。
她看到被偷拍的法国女星，一身黑衣在大堂走着，脸瘦得像骷髅。她看见一群日本大学生，高大狰狞，正撕开女客人的裙子。她还看到俞家宝，刚从淤泥里爬出来，头发凌乱，眼睛亮得像燃着两簇黑火。她怕得发抖。
往后退，一人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心跳几乎停止，转头看，是丑陋的文世乾。文世乾靠得很近，几乎是在跟她耳语。她胃汁翻滚，压根儿没明白文世乾在说什么。愤怒地推开文世乾，她脱口骂了句很脏的话，仓皇地跑向办公室。
一路走，文世乾的话才在耳边回荡：“酒店要完蛋了，常北望会死得很惨，你不想死，就跟我一起弄死他！”
阿佑从“心灵建设班”走出来，打算步行回家。回想那些被催眠的身体，他感到挺新奇的。一个个衣着体面的成年人，大都是白领和高管，任由人带进一个不寻常的精神状态里，变成一条木头，或者完全失去痛感。他们管理数十数百人，掌控上千万的交易，一个决策能影响许多家庭的未来，可他们如此敏感恐惧，宁愿把自己交给陌生人。
这些人多半承受巨大压力，希望能通过催眠洗涤自己，或者唤醒自己的内在力量，走出困境。
阿佑笑了笑，“内在力量”真是现代最大的迷信啊。人有啥内在力量？淹不死的就能活下来罢了。俞家宝真该把老庙的分支开过来，给人祈福解惑，肯定比做面包轻松多了。
他不相信心灵力量，他相信脑力，相信理性和规划。人首先要承认自己是弱小的，很容易受到打击，会怯懦和妄想，常常会失败。首先得承认这个，再理智地找出可行的办法，让弱小的自己掌握更多的立足地。
如果他跟陈情是朋友，他会劝她离开这种心灵迷信，她最大的力量就是贪婪，贪婪才有脸在这个环境里生存、壮大。可是贪婪不会被这种假惺惺的心理课承认。他会说，你本来就是垃圾堆的蟑螂，一路繁殖啊繁殖啊，你得意识到自己是蟑螂，等你吃光了这里所有的东西，就会饿死。
但陈情不是他的朋友，他没义务提醒她，他应该做的，是抬起腿来，一脚把她踩扁！
阿佑想，他真要这么做吗？不，他不会这么暴力。跟俞家宝在一起那么久，他多少感染到一点peace and love。
他决定给她一次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