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宝浑身发冷,赶紧上网。一查,店名下都是“疑似使用过期面粉”的视频。这两年前的事又被拿出来议论。跟两年前不同的是,早期俞家宝没人认识,被人骂两句就算了,现在他带伤疤的手可是业界标识,人人认得。前不久他刚接受美食平台的采访,还重点聊了聊这伤疤。
因为Zmoo的名气,视频传播得格外迅速。俞家宝无法抵赖,甚至找不到地方辩驳。
面包师们不愿跟他一起参赛,原来是怕趟了脏水。这事分明有人恶意散播,面包师们做的小本生意,可不想陷进复杂的仇怨斗争里。他对俞家宝抱歉道,“俞老师,您的人品我绝对相信,但参赛这事就算了。祝您拿个好成绩。”
好成绩个屁!俞家宝气得不行,这不是参赛的事了,直接影响到面包店的生意。他打电话找祝芳申,怒道:“有种打一架,搞这种小动作,阴不阴险?”
祝芳申的语气毫无波澜:“那只手是你,不是我的吧?你没做过,澄清就好了嘛。”
要是澄清那么容易,就不会有“人言可畏”这个说法了。人都容易被负面消息吸引,喜欢看上面的人翻车。没几天,他们的客流少了一半。不只是面包店,Hippo的口碑也受到损害——而且更严重,这店以前就出过中毒事件,现在又被人翻旧账。
厨房人心惶惶,俞家宝想要安抚众人,却找不到有力的说辞。他心比谁都乱。大油头又上门了,这回带了几个壮汉,一脸滋事寻仇的气焰。他沉声说:“俞老师,烤箱我们要搬走了。你在采访里提到我们品牌,我们花了不少钱来公关,才避免伤害品牌名声。我们不跟你计较了,算我看走眼,买了个教训。”大油头语气平静,竟然不用感叹号。
俞家宝说:“好,赶紧滚蛋吧。”他认为大油头跟他们是一伙的,说话便不再客气。
大油头冷笑一声:“家宝,你叫我哥,哥再教你一个道理,出了问题,别怪别人,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错。懂不?”
俞家宝不懂。他认为自己没做错,只是小看了现实的纷杂不清。过了一天,他看到网上有人帮他说话,竟然是周翀。周翀用坚定又温和声线说,面包行业非常严格自律,不会有人使用残次食材。又说不能让谣言伤害年轻面包师。他绝对相信俞家宝不会容忍坏面粉出现在厨房里,这是个误会。
“真是个大好人啊,”俞家宝摇头感叹。这是个什么路数呢?抽你一鞭子,再给你一个么么哒?他已经看不出谁真心相待,谁想弄死他。
“苏老板,我还是别去巴黎了,”俞家宝被磨得心灰意冷。尤其这次连累了Hippo,他更恨自己越轨闹事一把好手,解决问题却束手无策。他又对苏老三说:对不起,我不该脑子一热想自个儿参赛,害得咖啡馆名誉受损,这两天生意有恢复吗?”
“这事不怪你,是我撺动你去参赛。生意有起有落,不用担心,过几天搞个促销、弄点新品推广,客人就回来了。”
苏老三的脸上真没有半分忧虑的模样,俞家宝实在佩服老三的淡定,这几天他饱受煎熬,饭都吃不下了。老三亲自给他拿了三明治,命令道:“吃!不是你的错,别惩罚自己。”
“诶,”俞家宝乖乖应了,活像只刚被收留的流浪狗。老三被他这模样逗笑:“他们不想你去巴黎,那你更要去,气死他们!”
“现在参赛不参赛,不重要了。面包店的生意少了很多,食品安全部和卫生部都来检查过,证明我们没问题,可人有了坏印象,很难扭转。”
老三久经沙场,这点困难不算什么。不过俞家宝没有阿达深厚的根基,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不能被这些小动作毁了,他沉吟道:“这事澄清没用,你越跟人说你没做过,人越记得你跟坏面粉有瓜葛。最好的办法是别提、别说、淡化印象。”
“就是躺平等着吗?”
“那也不行,参赛日子太近了。要我是他们呢,我不会只做这事,你有多少软肋,一件件翻出来。”
老三已经完全投入反派的角色里,坏笑道:“你被酒店解雇、涉嫌在房间装摄像头、偷窥狂、同性恋、偷渡日本、打黑工、店员被吸毒者刺伤……”
俞家宝心惊胆战,苏老三知道他所有秘密,要弄死他,跟喝杯茶那么容易!“苏老板别说了,的亏你不是我的敌人。”
苏老三眼眉一挑:“你有不想人知道的事,你的对手也必定有。按你的观察,这次全国甄选有猫腻,那个冠军跟品牌应该有过协议,所以投票偏向他。这就是黑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这世界哪有没黑点的人?要搞他们的话,他们这一年别想过好日子。”
俞家宝觉得苏老三实在太可怕了,“我哪有闲工夫搞他们?我不想以牙还牙,大家最好河水不犯井水,不做朋友,也别成了敌人。”
“嗯,”这一点老三倒是同意,“有个小朋友教过我,阴损坏招是弱者才会用的,赢了也不会爽快。你现在是强者,有资金有实力,可以光明正大打一架。”
“怎样打?”俞家宝烦恼不已。
“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不过你一个人办不到,需要求人帮忙。”
“求什么人?”
老三不答,一边深思一边道:“这人有点难搞,直接问肯定不同意,不得已,只好用点方法了。”
第二天,苏老三带他去一家餐厅。早上九点,餐厅还没开始营业,前门的花岗岩台阶上,坐着个蛮帅气的年轻人,垂着脑袋,一边看着石阶上不存在的蚂蚁,一边抚弄手上的十字架。
俞家宝很是好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老三在他耳边小声说:“他是这次的主角,中国人,23岁,身高一米七八,长得还不错吧?”
“这么年轻,厉害啊。”“你没比他几岁,也很厉害。你们俩差不多。”
俞家宝摸摸后脑勺,自知两人的名声差远了。但老三的话听着真爽,他不自觉把那年轻男人当成了自己的同类。
刚走进餐厅,就听到争执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灰白头发的男子,戴着大墨镜,脖子系着一条紫绿色的丝巾,老三用英语打招呼:“罗尼先生,在北京能见面,真想不到。”
俞家宝不太会分辨老外的年龄,但罗尼肯定不超过四十岁,说话动作非常多。他无礼地指着老三,“哈啰,苏先生!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玩意儿?”
老三跟罗尼不太对付,两人相识于森林晚宴,晚宴的结局非常恐怖,宾客们落荒而逃。这是罗尼公关生涯里最惊悚的一次活儿,见到老三,就想起吃人大蟒蛇。他性子与众不同,越是可怕越感到兴奋,非但没赶老三走,反而话更密、动作更多了。
桌子上摆着刚做出来牛排,看样子是在试菜。俞家宝只知道这里要举办一个非常重要的饭局,老三想把他推荐为晚宴的面包师。罗尼说:“苏先生是专家,试一试!”不等厨师允许,就把牛排亲自喂到老三嘴里。老三不客气地嚼了嚼,微笑道:“不错。”
“不错?”罗尼语气轻蔑,手一甩,把叉子扔到餐盘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这就是北京的水平吗?太让人失望。”
老三让俞家宝也试试。俞家宝感觉气氛很紧张,厨师的脸快赶上牛排焦黑了。不自在地叉起一块牛排,放嘴里尝了尝。牛排嫩极了,丰富的汁水充满了脂香和酱里的葱香,实在美味。他舔了舔唇,对厨师而不是罗尼说,“很好吃,可以再要一块吗?”厨师勉强笑道:“请,不必客气。”
他有心给厨师解围,尽力夸奖牛肉。老三给了他一个眼色,让他别做滥好人,然后转头对罗尼道:“北京当然不是这个水平,我带来的厨师,比这位要高明很多。”
这句浅白的英语俞家宝听懂了,惊讶得忘了嚼肉。他以为是来面试,原来他们是来踢馆的!罗尼:“就是这位年轻先生吗?”
“嗯,”老三回答得轻巧。俞家宝大惊失色,这牛排水准很高了,给他三只手他都做不来。幸好老三接着说:“这位是面包师,我们团队的厨师你也见过,米其林三星大厨霍子安先生。这个配置你满意吗?”
罗尼记得森林那顿饭非常棒,心动不已:“那位很斯文的厨师,我印象深刻。他会来?”
“当然,你认为我会花时间跟你开玩笑?我们现在谈价格吧。”应对罗尼必须狠辣快速,于是老三自作主张把交易定了下来,而且开了个很高的价格。
罗尼的高鼻子对着他们说:“我得先考虑。”
“考虑什么啊哥们儿?”老三笑道,“我把我们面包师带来了,你先试试面包合不合格——一顿饭的成败不在牛排,在于面包和酒够不够好,我说得对吗?”
让俞家宝把拿来的面包切片,放上奶酪和炮灰厨师做的牛排,递给罗尼。面包虽然没有加热,依然柔润香酸,恰到好处的断口性和牛排的嫩相得益彰,咬起来不怎么费劲,余味却浓郁悠长。
罗尼只吃一口,就放下三明治,说:“这牛排没有力度,面包呢,还他妈不错。那就说好了,这位面包师和霍大厨会为我们服务,”罗尼凑近老三,脱下墨镜,眼神锐利地看着他,“这次晚宴要是搞砸了,影响的不只是我的客户,还有贵国的名声。你很清楚?”
老三轻松地点点头,“你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可以相信我的。对了罗尼,我给你找来了好团队,这次就不收你佣金了,记住你欠我一次。”
罗尼戴上墨镜,扭曲地笑了一声。他不太甘心被老三牵着走,却对老三讨厌不起来。他喜欢戏剧性的冒险,老三的行事方式、说话风格很合他脾胃。
于是这事就定下来了。俞家宝原以为是来求人,结果直接抢了厨师的活,还吃了大半盘人做的牛排。那位厨师的脸色从牛排变成了面包干,直到他们离开都没有缓过来。
作者有话说:
又能写饭局了,嘻。
最近更新不稳定,非常抱歉。中秋假期时琐事很多,以为放完假会好点,结果晴天霹雳,孩子的学校被迫关闭,十一后可能就没学上了。时代的大山啊。
这几天忙着开会,心也不太能静下来,写作很慢,更新会隔得比较久。但一直有在写,写完就更。
多谢担待。另外不用为我担心哈,这种事遇过多次,真的,很多次。只要不想进入公立体系,就会被到处驱赶,也是自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