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安尽管不喜欢罗尼,却从没讲过罗尼的坏话。渐渐地,俞家宝对白毛公关的看法也改变了。罗尼很清楚最后餐桌会呈现出这么样子,每一道菜都经过深思熟虑;甲方能明确地表达想法,对厨师来说是好事,总好过遇到头脑不清、思路混乱的工作伙伴。
最后他们对整体方向有了共识。除了一样,晚宴收尾的甜点。
罗尼认为甜点太平庸,整套菜单环环相接、各有记忆点,到结尾却平淡如水,一口气就泄了。一般烘培师会负责餐前面包和甜点,于是罗尼把俞家宝扣在了身边,隔着墨镜盯着他:不出个可行的方案不准走!
这天恰巧霍子安去了外地,办公室里只有他和罗尼两人。俞家宝手足无措,甜点他的理解也是泛泛,哪能用贫乏的词汇说服罗尼?最后罗尼脱了墨镜,几乎是额头顶着他的额头说:“面包师先生,甜点是一顿饭最后的记忆,你想想,你临死之前、在人世间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想看他妈的美丽花园,还是一坨狗屎?你想想!”
俞家宝只想说,你的口水喷我脸上了。但他英语实在太差,吵架也组织不出语言。
罗尼继续说:“你们现在做的,任何一家蛋糕店都能弄出来,这是米其林三星水准吗?我保证宾客吃到这样的甜点,一定会以为主厨回他妈火星去了!”
被罗尼的狐臭和浓重的香水笼罩着,俞家宝感觉自己迟早会被压成柿饼。他被熏得头昏脑胀,可罗尼的演讲还在继续,俞家宝把心一狠:对这人不能太客气!
他抓住罗尼的衣襟,使劲把他推开。罗尼站立不稳,屁股重重落在地上。俞家宝挣脱了罗尼,狠狠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浑身舒坦,然后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墨镜,架到罗尼的鼻梁上。
罗尼惊魂未定,没想到这个话很少、脾气柔顺的男人下手那么重。
这是要打架吗?罗尼的脸刷地红了。却听俞家宝笑吟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和善:“我给你找个甜点师,你会喜欢他的。”
俞家宝还是没忍住,“踢了罗尼的屁股”。他以为自己得罪了罗尼,以后的工作更不好做,不料罗尼对他反而友善了许多,不再怼近他一米以内,措辞也会选择简单的英语单词。再沟通不了,就比手势、画图、眼波交流。
过两天霍子安回来,发现两人竟然相处和睦,有说有笑。他再一次认为俞家宝会魔法,再难搞的男人都能被他收服。而且,他们团队里还多了一个陌生人——看起来同样难搞的冷酷男人。
“给您介绍,乐晴大师傅,大酒店的甜点师!”俞家宝抱着乐晴的肩说:“他会帮我们设计出很好吃的甜点。”
俞家宝对食物的唯一赞美就是“很好吃”,霍子安压根儿评估不出乐晴的本事。两人礼貌性地握了握手,乐晴倒是听过子安的名头,客气地聊了几句。
罗尼用夸张的声调说:“太他妈棒!我们的团队完整了,就剩下那个英俊的侍酒师还没来。没关系,我们过一遍菜单,今天就把这摊事搞明白。”
他们开始讨论千锤百炼过的菜单,到了甜点环节,乐晴还没提出想法,罗尼就打断他说:“我有一个很天才的创意,既然来到中国,我们在小甜点上玩个花样,弄个大家都熟悉的‘幸运饼干’,怎样?”
“幸运饼干是什么?”俞家宝一头雾水,“大家都熟悉?”
霍子安:“美国中餐厅给客人送的饼干,掰开里面有小字条,写着运程、格言之类的。罗尼先生,这个恐怕不适合法餐,形式太粗糙。”
乐晴不客气地开口道:“很庸俗,那种饼干也难吃。”
“难吃的问题,由甜点师先生解决好了,”罗尼快乐地说:“这事这么定了!粗糙庸俗的东西,效果最好,吃饭为什么要那么教条、严肃呢?玩起来,搞气氛!”
这回俞家宝很赞同罗尼,“对,不要太严肃。”乐晴还想反对,被俞家宝一个眼神止住了。俞家宝用口型对他说:“听他的。”乐晴乖乖闭嘴。
霍子安只觉不可思议,这甜点师看起来张扬跋扈,对俞家宝却乖得像绵羊。等人都走了之后,他好奇道:“乐晴也中了你的毒?你说什么就什么。”
俞家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师傅必须听我话啊,他欠我的。”
“欠你钱了?”
俞家宝一边收拾桌上的纸张一边说:“比钱更重要,名誉!过期面粉是他厨房出的幺蛾子,等于是我替他背的锅。他觉得对不起我,我要求啥事他都会答应。”
“唉!应该让他出面澄清。”
“拉他下水有什么用?苏老板说得对,造谣容易辟谣难,把事情弄大了,不止影响大师傅的事业,我的名字又要跟过期面粉扯在一起。大师傅人挺好的,面包店有今天,多亏他一开始给了我生意和学徒。”俞家宝把设计图纸举到子安面前,“而且他很有才华,他的甜点是北京最好的!”
甜点很注重视觉设计,纸上是乐晴画的甜点部件构思。霍子安不赞同地笑了笑:北京最好?家宝实在太夸张了。
霍子安不喜欢乐晴这人——跟往常一样,不喜欢归不喜欢,他可以跟任何讨厌的人合作。饭局定在了那天“踢馆”的餐厅。原来这是车队和联赛高管下榻的精品酒店,是个民国时期建造的独立洋房,在市里非常稀有。
酒店西餐厅的厨师团队被踢出局了,不甘心地腾让出了厨房。饭局当天一大早,大部队就进驻了餐厅,各自开始忙碌。霍子安对大厨房非常满意,放眼看去,设备崭新,有很敞亮的自然光。打开窗口,梧桐树排列出幽静的林荫道,这房子想必是当年某国大使或商贾的私宅。
“霍大厨,看什么呢?相中了这里,想重新开始做餐厅?”苏老三一身西服笔挺地走进厨房。霍子安转头,一晃神间,似乎回到了八九十年前,当年的主人向他翩翩踱步而来。他的心猛烈跳动了几下。
重开餐厅?他从未动过这个念头,可听三儿这么一说,这念头就有了模糊的轮廓。落地的时机到了吗?只在一瞬间,初春的阳光就布满半个厨房。
俞家宝:“真好看。”索性把所有的窗户推开,让凉空气充斥整个房间:“苏老板这么早呢?”
苏老三叉着口袋说:“我来劳军的。还有,提醒你们检查厨房设备,别被人动手脚。”
苏老三一句话就把宁静气氛破坏掉了。子安暗叹,三儿白长了一张公子哥儿的脸,骨子里就是个算计多疑的商人。他的提醒很有道理,大家伙一样样检查,发现冰箱的电被拔掉了,蔬果在里面发蔫;餐具只剩一些歪瓜裂枣,基本的调味品参差不齐。俞家宝还发现红糖罐子装的虾皮粉,笑道:“那位厨师真有想法,小时候没少被老师揍屁股吧?”
他们只好把厨房重新整理一遍。霍子安身经百战,保险起见,又给附近的相熟餐厅打电话,万一出了意外能随时支援。
有霍子安坐镇,老三分外安心。这时乐晴也带着助手来了,一盒盒的新鲜蔬果和食用花放在台面上,散发出清新香气。由良辰从车里搬出各种酒,林林种种有一百多支。
老三见人到齐了,对厨房十几人说:“今天的宾客有官有商,有国内外媒体,直接影响到一个几十亿的联赛,和我国第一个F1车手的未来。晚餐做好了,宾主尽欢,交易进展更顺利;吃不好呢人以为中国没好厨师,小看了我们。请各位务必小心谨慎,不能出任何纰漏。”
霍子安拿起一颗石榴说:“不用担心,苏老板,他们会吃到北京最高水准的一顿饭。”
“这我绝对相信,”老三诚心诚意说:“各位辛苦了。”
阳光西斜,俞家宝检查了面包最后的发酵状况,便去院子透口气。在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一个汗水淋漓、脸色苍白的男子,穿着的运动背心都湿透了。俞家宝认得他,打招呼道:“你好,跑步呢?”
赛车手丛希希微微吃惊,见俞家宝穿着厨师的围裙,以为他是酒店员工,吩咐道:“给我拿瓶凉的矿泉水。厨房有吃的吗?有的话给我拿点,多谢。”
俞家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笑道:“我这就有,给!”
巧克力包在皱巴巴的锡纸里,丛希希只看了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俞家宝有点尴尬地把巧克力放回兜里,自言自语道:“这可是好东西,大师傅从法国弄回来的,哎,包装是挺难看。”
俞家宝端了矿泉水和蛋糕,送到丛希希的房间。赛车手裸着上身开门,刚洗过的头发还滴着水,热气腾腾的身体让玄关都暖和起来。俞家宝不好意思直视他肌肉匀称的身体,放下食盘就想走,丛希希叫住他:“等会儿。”
他想给俞家宝小费,翻遍钱包,却只有大面额的钞票。为免他尴尬,俞家宝装出开心的样子说:“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是你粉丝!”
“好,”丛希希舒了一口气,放回钱包,从桌上随便撕了一张酒店便签,抓起笔,愣了愣,把笔交到右手,一笔一画写起来。他写得很认真,很慢,俞家宝差点以为他不识字。随即他突然醒悟,这人是左撇子。
他尽量自然地伸出左手,笑道:“可以握个手吗,我回去好跟哥们儿吹牛逼。”
赛车手脸色很烦躁,缓慢抬起左手,一碰到俞家宝就缩了回去,就像俞家宝的大手掌长着獠牙。俞家宝浑不在意地拿过签名,几番道谢,眼冒星星说:“祝你比赛顺利,我会给你加油的!”
作者有话说:
北京很少有民国时期的花园洋房建筑,只有东交民巷是成规模的,可以看到比较多。我唯一进去过的洋房是在张自忠路的段祺瑞执政旧址,里面曾经有一家livehouse“愚公移山”,能听到很多乐队和民谣。现在愚公被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