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工作已经完成过半。主菜环节是一顿饭高潮,不能容许丝毫差错,偏偏他们紧急换了菜谱,现在霍子安还在调试酱汁来搭配酸面包夹肉。
酱汁是法餐的灵魂,有些酱甚至会花费两三天时间来熬制。这顿饭的牛骨髓酱就是如此,味道非常浓郁,放在面包里显得黏糊重口,一点都不清爽。重新做出另一种滋味复杂的酱,又来不及了,子安试了几个简单酱汁,都不太丰满,跟超市买回来的现成酱差距不大。
这被动的处境让子安很烦躁。俞家宝帮不上忙,也不敢说多余的话,他的酸面包已经出炉冷却,又切片放烤箱加热,整个厨房充斥着小麦的香气。霍子安放下汤勺,一声不吭地走出厨房。
俞家宝想追上去,被由良辰制止了。良辰做了个手势,让他呆在自己的工作上。
梧桐树漏下的凉气,瞬间就把人冷透。子安抬头在树梢间找星星,却只看到树杈的黑影。由良辰的声音穿过漆黑,钻进他耳朵里,“穿上衣服,别冻感冒了。”
“我站一会儿就回去。”
良辰贴近他,笑道:“大厨,犯不着跟家宝生气,你跟他说不想改菜单,他会听你的。”
子安摆摆手:“没跟家宝生气。他做得对——良辰,我们去过那么多地儿,做过上千顿饭,对一个宴会来说,菜好不好吃不是很重要。”
“很重要。”
子安微笑:“好吧,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人选择自己喜欢吃什么,不完全由味蕾决定。犹太人过节不吃有酵母的面包,不发酵就是个死面饼,能比发酵过的面包好吃?但信仰是排在前面的,好吃没那么重要。我们厨师的责任,就是在这些限制里,尽量做出好的东西。”
“嗯,大厨说得有道理。”
“好学生。”子安继续说:“如果我们做的妥协,能帮到赛车手,那当然比做一道好菜有价值。所以家宝的想法没有错,他是个成熟的厨师,把食客摆在了第一位。”
“你也是,关注点不同罢了。”
“但我现在觉得使不上劲,完不成厨师的责任。不管我做什么,都没办法让三明治更好,现在我们做的就是面包夹肉,跟在三藩市街边吃的一样。”
院子还是有光的,从灯火璀璨的房子远远地渗透过来,来到他们身边时,已经成为粗糙的颗粒。良辰感觉子安的皮肤模糊脆弱,困惑让他露出了年轻的模样。良辰看不得这个,他摸了摸子安的脸说,“那你就什么都甭做。”
“那可不成,我是厨师。”
“你是厨师,不是太上老君。你做不了什么,面包夹肉就是这样的,这是它最好的样子。”
“最好的样子?”子安重复这句话,说完了,他才理解了这个句子。
“家宝做的面包,加上你做的好牛肉,就这么回事。这玩意儿只能做成这样,不爱吃别吃。”
子安无奈地笑了,良辰又变回胡同里吊炸天的服务员,不跟你急,也不会取悦你。子安又想,良辰的底子其实没有丝毫改变,只不过现在会分辨东西的品质优劣,这姿态反而成了他在专业上的体面。
他相信良辰的判断。经过多年的合作和相伴,良辰说的话,常常就是他心里说不出来的那句。因为经验带来的执着,因为自尊的障碍。
他点头道:“好,这次的主角是家宝,我让他来操心好了。”
由良辰不说话,亮如城堡的房子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明晰的身影。子安突然想,良辰虽然是个五毒俱全的学渣,可比苏老三更像这房子的主人。他心有所感,道:“良辰,你累吗?”
“嗯?”
“你觉得这房子怎样?”
由良辰微微睁大眼睛。他明白子安在说什么。子安笑道:“完事了我们再聊。”
餐厅里持续升温。炉火散发的热气炙烤着篦子上的羊肉,形成焦香的纹路,服务员翻面再烤一烤,便放在摆好的黑色餐盘上,撒上绿色的粉末。
服务员:“羊肉能暖身驱寒,是我们冷天时常吃的滋补食品。因为肉片很容易变凉,所以在现场烤制,缩短呈上餐桌的时间。请各位尽快食用。”羊肉片配的是烤得鼓起的土豆小枕头,咬开脆皮,原来内有乾坤,里面灌着酸奶油沙葱酱。另一种解腻的酱汁是做成泡沫状的沙棘汁。服务员说,这道菜全部食材来自内蒙古,沙棘和沙葱都是草原特有的植物,沙葱味道浓而不辣,沙棘酸味明显,有橘类的芬芳。
羊肉片带着炭烤的香气滑进口腔,肉片上的韭菜花磨成的粉末,释放出咸味和微微刺激的韭葱味,再咬几口,羊肉细嫩的奶香会随着汁水漫溢嘴里,浓鲜又温暖。有了沙葱酸奶油和沙棘的搭配,羊肉滋味每一口都有变化,直到最后食客还意犹未尽。
此时服务员端出沙棘汁做的冰沙和冻梨片来清口。罗尼对这顿饭的节奏非常满意,有重有轻,一直能牵动人的注意力,但总体给人优雅温和的感受。
席间开始进入正题,李真雄不停跟丛希希聊天,旁敲侧击他们团队开出的筹码和未来规划,车队总裁则和体育局领导谈论诸如F1的市场潜力等。但两人说着说着,很快就拐到餐盘上。两人都是老饕,嘴馋爱美食,都觉得本国食物最牛逼,聊食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罗尼认为这是良性的交流,谈真实感受,总比小心翼翼地谈大格局更亲热一些,所以也没干预。最后体育局领导一拍大腿:“哥们儿,明儿带你去南城吃涮肉,这品质的羊肉,要多少有多少。不成我们还可以去吃老北京烤肉,没那么些虚头巴脑的讲究,就是肉好吃!生啃都好吃!”
车队总裁好脾气地呵呵笑:“那厨师都没用了,可以全拿去喂狮子。”
“如果菜做得不好,我可以重做一份,恳请不要让狮子来裁决我,”霍子安出现在餐桌边,接了话。总裁笑道:“裁决你这样的大厨,是对人类文明的不敬。”
“谢谢。没你这句话,我会带着肉逃回厨房。”
“千万别。”
在公事宴会里,一般上主厨不会主动出来应酬,但子安对三明治始终没太大信心,便亲自把主菜端到餐桌上。主菜异常简洁,餐盘上只有切成三段的三明治,截面朝上,可以看到牛肉漂亮的粉红色肌理,此外连一片蔬菜都没有。
子安用英语和中文分别介绍:“如各位所见,主菜是牛肉三明治。面包我们用了67小时发酵的酸面包,牛肉来自美国Prime级别30个月谷饲牛,干式熟成了27天,煎出来的熟度在三分至五分之间。请各位品尝。”
吃到这个阶段,宾客对食物的预期越来越高,主厨端出再奇思妙想的菜品,都不会让人惊异。偏偏眼前是这么直白的餐食,赛百味的快餐都比它要复杂点。一时之间,竟没人动手。
总裁饶有兴味地盯着面包说:“主厨先生让我们怎么吃?”
子安微微一笑:“当然是用手吃。请拿起三明治,放进嘴里,就像吃着妈妈准备的午餐。”
一只只戴着名表的手,伸向餐盘。这是子安经历过最古怪的贵饭局,咀嚼的声音几乎是大堂里唯一的声响,没人说话,都在吃三明治。
他忐忑不安,总忍不住看向客人的嘴,生怕两片唇之间会吐出食物和难听的话。在这种场合,自然不会有人这么失礼,子安突然醒悟到,没有噱头兴许就是最大的噱头,意想不到的简单和直白,让这道菜蒙上了庄重的光芒,跟美术馆在空旷空间里摆放展品,有同样的作用。所以客人认为必须专心品尝。
问题是,他们的三明治,能不能担得起这样的专注?
他看向罗尼,希望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可他机械地嚼着食物,神色同样不安,还有一些兴奋,显然心思不在餐食里。他在享受着这一刻的不确定和冒险!这家伙并不完全是被俞家宝的面包迷惑,他喜欢的是家宝的感情冲动,和由此带来的危险及不同以往的新局面。
他不能指望罗尼。耐心地等了一阵,他问意大利车队的总裁:“这道三明治你喜欢吗?”
总裁神色慎重道:“如果我妈妈会出这水平的三明治,我这辈子就会呆在西西里岛晒太阳,绝对不会做经营车队这么恼人的工作。上帝创造了食材,魔鬼创造了厨师,主厨先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运,我在年轻的时候没有遇到这么出色的简单食物,才让我保持了对世界的愤慨,一路奋斗至今。”
子安放下了心,笑道:“任何相遇都是好时机,谢谢你的赞誉,”再用平常心看宾客,子安发现人们脸上没什么不愉悦的,有人细细咀嚼,有人在吞咽的间隙喝一口酒,都在享受着食物。
他喜欢这一刻!他给桌上的每个人倒酒,聊几句;到了罗尼,他感觉两人已经亲近了很多。
“罗尼,这道菜符合你的期望吗?”罗尼一边吞下食物,快乐地说:“从你端出这道菜开始,我就已经喜欢它了。面包不用说,要是没吃到这个面包,我们的交易根本不会达成。之前这面包夹的是九流厨师煎的肉——他以为全世界都喜欢软嫩嫩的、味道多得恐怖的牛排。你做的牛肉才是牛肉,强壮有力,食草动物的顽固、不妥协,都在复杂的肉味里。我要替家宝感谢你,你的牛排体现了他面包的真正水准,没让他沦落到烂厨师的手上。”
“谢谢,”子安有点哭笑不得,”你真的爱家宝。”
在法餐的历史上,很少有一道主菜会让面包当主角。这三明治只有两个成分,面包和肉,因此面包也得到了一半的关注。很多宾客都称赞了酸面包的口感和深邃滋味,子安大感欣慰,这饭局的两个目标之一达成了。
另一个“目标”丛希希,此时正安静地吃着三明治,用他的那只好手。子安给赛车手倒酒,温声地询问对食物的意见,丛希希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直到子安要走,他才问:“你们的面包师说他是我的支持者,跟我要了签名,那时我很累,忘了问他的名字。可不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我再给他签一张?”
子安露出好看的微笑——跟少年由小余几乎一模一样。两个目标最终合二为一,所有的付出和纠结,有了完满的结果。
“他叫俞家宝,”子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