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没告诉你?”由良辰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出奇,苏老三就爱在肚子里算计:“我们想租下上回办晚宴的餐厅。那餐厅听说效益不好,有打算外包出去,三儿说能帮我们接洽,拿个好的价格。”
“条件是子安哥必须跟我一起参赛?”
子安:“那还用说,苏老三不做赔本买卖。那酒店是个老国企,人事复杂,我们俩去谈很费劲,但老三来京也不到一年,是不是真有本事搞定这事?”
阿佑插口说:“我家在京城有些产业,跟那家国企也有合作,谈下来不成问题。”
几双眼睛同时落在阿佑身上。俞家宝尤其意外,他从没看过阿佑一本正经地用“我们家”来谈判。他说的自然是“杜家”,此时他在杜家已经有了地位,爷爷宠爱有加,他也有拿得出手的业绩,说起“我们家”很是理所当然。
子安和良辰本来就不认识阿佑,城里能人多,阿佑家世显赫没什么好奇怪的,反而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说辞。两人对望了几秒,然后良辰点点头:“成,您要能谈下来,子安就跟着家宝去巴黎。”
阿佑:“好。我一星期给你们信。”
这两人说话不打花腔,三言两语,竟然把事定了。俞家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一阵风吹来,树影被吹得群魔乱舞,俞家宝心里也有点乱。当着子安良辰的面,他毫不忌讳地问阿佑:“你跟苏老板聊了那么多,怎么一点都不跟我说?”
“你专心做你的店好了。这些事对我跟苏老三来说,又不费什么力气,”
的确,如果俞家宝自己来筹谋,怕是一根鸡毛都弄不好。苏老三大概是怕他顾虑太多,越过他去找阿佑密谈。两人都是果断的人,在他后面把事都谈得七七八八了,只需他露面对子安表示一下诚意,便算功德圆满。纵有被蒙在鼓里的不爽快,俞家宝也没办法对阿佑生气。
良辰见两人气氛有点僵,举起啤酒罐说,“别聊正事了,喝啊。”
四人举起啤酒,敲了一下桌面,然后灌下一大口。空气还有点冷,但这院子或许因为杂物多,又有人气,并不让人感到寒意。霍子安和阿佑聊了起来,他见识宽广,去过的地方很多,在他嘴里,地球似乎跟四合院的地砖一样,说跨就跨过去了。阿佑听得入迷,眼睛比平常更亮。
后来,由良辰问:“你的鹰呢?”
阿佑:“放回山里了。”
“它在城里养熟了,不知道回到野外能不能活?”
“能活,”阿佑很肯定地笑道:“它去到哪里都能活。”
这一晚阿佑很开心。他很喜欢由家,喜欢霍子安和由良辰,他们的阅历和眼界让他羡慕不已。他的成长太孤寂,没有比他大的人给他做榜样,唯一像父亲一样给他打开世界大门的,只有同样年轻稚嫩的俞家宝。
他们俩的冒险,都是自己一脚烂泥一脚火焰踩出来的。从没有成人给过他们指引。俞家宝比他要好些,因为性格开放和明朗,身边总有人愿意帮助他。阿佑自己却是彻头彻尾的孤独前行,他的所有思索和决定,全都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里成形。
如果他在青少年时期能遇到霍子安那样的兄长,或者俞家宝从没长时间离开他,或者他会成为一个更快乐、更容易敞开心怀的人。而现在,他不知道有谁可以商量,有谁可以帮他判断。或者有谁可以阻止他。
他带着酒精和残余的快乐走进盛世酒店里。不过两个月,酒店又是另一番模样。母亲强势介入了酒店管理,换掉了常北望的一些人。舅舅文世乾再次成为副总,与常北望的职务相等。
明面上舅舅对常北望顺从亲热,转过脸,他就对常北望的人百般辱骂刁难。因为年老力衰,他已经不屑维持体面了,骂人的时候脸容扭曲,口沫乱飞。阿佑认为,许多人是被他的口臭熏走的。
有文世乾的酒店,怎么可能好?似乎在这几十天里,酒店的装潢就变得陈腐肮脏。人还是很多,散发出一种老火车站的气味。
文世龄纵容着弟弟的毁灭性作风,她在等着常北望什么时候摊牌。
阿佑从容地坐在大堂的皮沙发上,陈情从大堂经过,一见到阿佑,便低着头匆匆离开。阿佑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大家都应该忌讳他,不该把他当成局外人。
陈情心惊胆战地走向员工休息室。走廊的灯五盏坏了两盏,一周多了,没人来修理。她在昏暗中咬着唇,待在酒店让她不堪忍受。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黑影,她犹豫半晌,举步向那人走去。她全身绷紧,嘴唇被咬得几乎出血。
暗里那人说:“你想明白了?好妞儿!良禽择木而栖,人要会为自己打算。”
陈情说:“文总,我们别在这儿说,我们去更衣室。这时间没人。”
文世乾猥琐地笑了笑:“好。”
阿佑在大堂坐了会儿,常北望就过来了。他坐在他旁边,出奇地打量着阿佑。“世龄说你忙得没空吃饭,怎么,今天终于想起你爸爸了。”
“是啊,北望哥,我常常想你。”
常北望笑了笑,用沉默来质疑他。阿佑没说谎,他真的常常想着北望,甚至比想俞家宝的时候还要多。他推演他的所有反应和想法,猜测他的做法和后路。人最亲近的就是敌手,阿佑真的是这么想的,因为要对付常北望,他对这后爹简直了解入骨。
他轻声说:“我听到一个消息,妈妈可能要把酒店再度抵押借款。”
常北望眼睛眯了眯:“你以为这破酒店还能抵押给谁?”
“烂船三分铁,你不也没走吗。”
常北望拿不准阿佑想做什么。在阿佑耳边说:“世龄把她的禽兽弟弟弄回来,把酒店毁差不多了,我在酒店投入了那么多心血,当然不能这么走。”
“那你要等警察?”
常北望笑了起来:“警察?真敢想。我做了什么会让警察对我感兴趣,你手上有证据的话,我等着。”
“我没有,”阿佑老实道,“你挪用款项、吃回扣、做假账、虚假合同、诈骗股东,全都做得滴水不漏,而且所有财务都关联我妈妈,你出问题了,我妈妈也好不了。”
“我们是两夫妻,当然是心手相连,”常北望以寻常的语气说。
阿佑对自己笑了笑,承认了失败。这些日子他通过文世乾等人收集常北望罪证,却发现所有的文件都有母亲签字、钱的流通也都经过两人联名户口,才流向他处。他不知道常北望是怎么哄住母亲的,只知道所有证据看起来,母亲跟常北望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常北望进去了,母亲也会陷入无尽的调查和官司中。
常北望把文世龄当盾牌用,明刀暗枪都无法重创他,阿佑暗暗惋惜,北望哥这心机手段,全用在盛世酒店这破产业上,可算是屈才了。
他的神情也露出了可惜之意,语气轻软道:“你身边的人不多,但也有一两个。有人跟我说,你跟以前的客房总监蛮好的,她叫……陈情?”
常北望脸色微变,但下一秒就扬起眉,用浮夸的语气道:“你别乱说,世龄听了会吃醋。陈情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我跟她只有工作,没有交情。”
“她陷害过俞家宝,害得家宝背着变态偷窥狂的恶名声,是个坏人。”
常北望冷笑着,不说话。他已经厌倦了跟阿佑这种假惺惺的交谈,他疲累得很,尤其不爱听到俞家宝的名字。
阿佑却还在讲个不停:“我还听说,我舅舅老是纠缠陈情,他是想从陈情身上,找到你的把柄?”
“他什么都找不到!”常北望目露凶光,迫视着阿佑,“儿子,你在外面干得挺好,盛世酒店跟你毫无关系,我们俩,唯一的关系就是都睡过俞家宝。”
阿佑全身一震,不由得左右看了看。常北望在公众场合说这种话,不要脸了?
却听常北望暧昧地笑了一声:“他现在成大人了,没那么好玩儿了吧?不过我跟你兴奋点不一样,我喜欢他又傻又野,半大孩子,你可能需要的是成熟强壮的男人来抱你。”
阿佑的脸红了起来。他承受不了这么露骨的话,脑子里忍不住浮现俞家宝在常北望床上的样子,依赖他、顺从他,被他予取予求。阿佑毕竟年轻,一下就被激怒了。
“这里是妈妈的酒店,你做个人吧!”
常北望找到了乐子,开心地看着阿佑:“你们俩是怎么睡的?他高兴的时候还咬人吗?”
“住嘴。”
“你脸皮那么嫩,没真正享受过他的好处。哄好了,你要他干什么都行……”
阿佑霍地站起!紧攥着的拳头不断提醒着他,他很愤怒,而且常北望的脸喷出血花一定会很好看。但脑子是另一回事,他知道揍了常北望只会让形势更复杂。
阿佑从没让身体帮脑子做过决定。他放松下来,坐回沙发上,冷漠道:“你还念着他呢,你跟他的事,他早忘了。别说床上,你当时怎么害他,他都不再放心上。北望哥,你怎么还陷在里面?你窥探俞家宝是为了要挟我吗?我一直很迷惑,你要挟我了什么?文世乾要挟我帮他来对付你,可你明知我对盛世酒店毫无兴趣,完全没必要招惹我,”阿佑歪头看着常北望,“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打心底还惦记着俞家宝。你长这么老,还没遇过一个对你真心实意的人,你走不动路,他背着你,什么都不跟你要。你这么脏的一人,谁还会这样对你?”
常北望的脸上霎时蒙了寒霜。阿佑继续说:“你不把爱当回事,但这事,尝过了就很难忘记。哪怕知道他还在那里,生龙活虎地活着,心里就踏实。你可真可怜,不敢承认自己爱过俞家宝。在你周围是电网和陷阱,你不敢伸展手脚,不敢说心里话。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对了,可以买几个驴子,等你的瘸脚再次烂起来的时候,抬着你去尿尿。”
却听常北望狰狞地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爱不爱,是小孩自己感动自己的玩意儿。你跟俞家宝搂在一起的照片,你爷爷看过吗?”
阿佑脸色大变。
常北望踩着阿佑的痛处,畅快地说:“你最怕的不是你妈妈,是你爷爷。没了爷爷的支持,你就是一光会念书的窝囊废,什么都不是!”
阿佑不做声。常北望感到了胜利的快感,笑道:“你想用现在的地位来打击我,儿子啊,攻打别人之前,先看好自己的大本营。”
话音刚落,酒店深处传来女人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