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站了起来,一起看向行李房后的走廊。漆黑的廊道,跑出了惊恐的陈情。她的口红洇到了唇角外,头发散乱,白色的衬衫凌乱脏污。她跑到大堂,见到阿佑和常北望,更是惊惧,但好歹控制住了自己,躲进了行李房里,以免影响酒店运作。
阿佑和常北望对看一眼。常北望的脸上恢复了轻松自在,嘴角上扬。
陈情不顾大家劝说,坚决地要去报警。面对文世龄审查的目光,她大声道:“文总把我推在柜子上,打我脸,手伸进我的裙子里,我很害怕,我说我来例假,求他放过我……”
“臭婊子!你再乱说,我他妈踹死你!”
“文世乾你给我住嘴!”文世龄愤怒地打断弟弟。她很清楚,陈情可以绘声绘色地讲出很多细节,比色情片还要下流,不管文世乾怎么抗辩,以他的为人作风,不会有人站在他那一边。陈情做这种事很拿手。
文世龄的目光移向丈夫。常北望不做声,木着脸,站得笔直。到了今天,她已经真正地跟丈夫“心心相印”,完全了解他的想法了。常北望这态度,便是打算置身事外,让两人闹得鸡飞蛋打。
她又看向儿子。这么巧,阿佑也来了。阿佑很少来酒店,一来就出事,这都是偶然?她恶狠狠地对陈情道:“不能报警。报警的话,你就不再是这里的员工。”
陈情一点也不怕她:“哎哟!你这是要包庇弟弟,包庇强奸犯!”
“更衣室的门口有录像,是你自愿跟他进。”
“呸呸!”陈情撕破了脸,怒道:“我哪儿知道他那么禽兽?你们一家个个都无耻,又坏又烂!”
文世龄气得浑身发抖,但她理智残存,知道这事不能跟陈情硬碰硬。她做了个大家都不理解的举动,把所有人都撇下,只把阿佑带到后面的小房间密谈。
她劈头就问阿佑,“这是怎么回事?”
阿佑的态度和常北望如出一辙,淡然道:“听舅舅说,陈情和北望哥关系密切,从她身上能了解酒店的真实情况。他告诉我今天要跟陈情聊。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哼,你舅舅没那么不要脸,那女人污蔑他。”
“您怎么知道?”
这话大大激怒了文世龄,“他是你舅!你不相信他?”
阿佑还是一脸冷然:“舅舅的人品,您心里清楚。”
“我很清楚,世乾脾气暴躁了些,但他本性不坏。阿佑,老实告诉我,你在他们中间干了什么?”
“我?”阿佑心里一酸。到了今日,母亲竟然还自我蒙蔽,“我一纨绔太子爷,什么都权柄都没有,能干什么?坏蛋是你弟弟和丈夫!”
啪的一声脆响,文世龄扇了阿佑一耳光。两人都怔住了。文世龄从没对阿佑动过一根指头,这切切实实的痛感,让阿佑全身都僵麻了。
文世龄颤着嘴唇,念经似地说:“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搞的鬼?”她慌张得很,又慌又心疼。阿佑是她最爱的人,也是此时此刻能让她宣泄情绪的唯一一个。她不能动外面的恶兽,只能在这密室里,把怒火转移到儿子身上。
可阿佑还会包容她吗?她指着阿佑,才发现儿子已经如此高大。她猛然发现,阿佑一点都没有杜昀盛的影子,他越长越像爷爷杜纪石。这一刻,她在聪慧乖巧的儿子上,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人格,精明的、强悍的、坚毅的。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阿佑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弟弟真的猥亵陈情了?还是常北望动了什么手脚?一切都失控了。她最怕失控,只能紧紧抓住阿佑的衣襟,像是抱着水里的浮木。
阿佑却扒开了她的手,用尊敬又冷淡的声音说:“妈妈,您回去休息吧,到这个地步,您干什么都不会影响大局。”
“大局是什么?”
“大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儿子。”阿佑说完,走出了房间。
阿佑的脸还疼着,走出酒店,冷风一激,脸颊酸麻起来。母亲从没打过他,大声责骂也很少有,母亲歇斯底里的模样让他伤心。
但他对这一巴掌毫无怨言,能看到今天的进展,他认为付出点代价是应该的。酒店终于大乱,陈情还是报警了,一小时后文世乾被带走。他一边走一边指着人斥骂,神经病似的,文世龄都不能让他平静下来。阿佑在旁边说:“舅舅,别急。您气出个心脏病怎么办?我会让舅母去找律师的,您放心。”
文世乾最怕老婆,听阿佑这话,立时安静下来。那双黄眼珠死死盯着阿佑,重新掂量这个侄儿。过了几秒,他有了结论,冷笑道:“阿佑,我小看你了。你跟你后爸一鼻孔出气,串通了整我?你也给他玩过屁股?”
文世龄喝骂道:“畜生,闭起你的脏嘴!”
“姐,你不知道你的男人跟儿子爱搞那个吗?他们在后面偷偷干啥,你装看不见?”
常北望踏上前来,拉住文世乾的耳朵,凑近他的脸,恶狠狠道:“你别他妈乱说。”警察想要赶走他,他却已经放开手,顿了顿,蓦然一拳击向文世乾的脸。文世乾鼻血长流,大声呼痛!
阿佑真想给常北望拍手叫好,没想到在这时候,后爸居然表现出了血性。他相信了,常北望这些年确实对母亲忠诚之极,半点不越轨,更甭说和男人有乱七八糟的关系。
这混乱的场面持续了十几分钟。几乎每个人都在喊,都很烦躁,只有阿佑看得心情畅快。这不可一世的舅舅,终于受到了教训。文世乾无法扰乱母亲,也不再威胁到俞家宝。他还喜欢看常北望惶惑不安的样子——常北望策动陈情去诬陷文世乾,却吃不准能伤害他多深。
在这事上,他是收益最大的观众。他给了陈情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跟个旁观者一样离开酒店。
俞家宝打起精神,开始筹划去巴黎的事宜。他们资金充足,签证也批下来了,准备过两周就出发。
俞家宝忙得脚不沾地,面包店的日常经营要安排妥当,酵母要申请运送准许,还有各种琐碎的交涉和准备。他还想学几句法语,跟阿佑在家里时,就对着《学会这100句,游遍法兰西》练习口语。
他们又像少年时期一样,在桌子的两边坐着,喃喃念诵腔调古怪的语言。也跟那时候一样,阿佑看两遍就记住所有发音,而俞家宝还被什么阴性词、阳性词搞得舌头打结、脑子错乱。
“阿佑,你再学两月,就能跟苏老板说得一样好吧。”
“哪有那么容易,我是死背,不用的话很快就忘了。”
“你跟我去巴黎好不,那我就不用记什么阴性阳性。”
“你有子安哥和苏老三陪着,要我有何用?”
俞家宝跨过桌子,贴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任性道:“我就想要你!”这次一走,就要分别小一个月,远渡重洋到地球的另一端,心里究竟不踏实。
阿佑不像平时一样跟他玩闹调笑,任由俞家宝的皮肤紧贴脖子,每一下呼吸,都感到脖子毛乎乎的,酥痒到脊动脉的顶端。他反手抱着俞家宝的后脑勺,就像他是一只爬上后背的小动物,只有掌心那么大,能被牢牢地握在手里。
他对俞家宝说,安心去比赛,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俞家宝说,你帮我找到钱,还搞定了子安哥,要是没有你,我这次去了会很辛苦。
我对你好吧。
我拿个冠军回来报答你。
阿佑只是笑。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这一刻可以再延长,延长。
Le pain,面包是阳性的,la cigarette,香烟是阴性的,un chien,狗是阳性的,la nature,自然是阴性的。
Le voyage,旅行是阳性的,une manie,失心疯是阴性的。
Au revoir,再见。再见没有属性,是中性的。俞家宝记住了这个词,但念得很狼狈,不知道怎么处置自己的舌头。还有四天就出发了,这几日都没见到阿佑。阿佑忙着他的酒店或者别的,每次通话都很简短仓促。
这一天阿佑电话里说了一个事,常北望被拘留了。
俞家宝脑子一懵:“他犯了啥事?文世乾不是进去了吗,还有谁跟他过不去?”
阿佑不回答,只是说:“你知道就行了。他不会甘心就这么完蛋,不晓得会有什么手段,你自己小心。挂了。”
接下来的半天,他一想起常北望,就胸口发闷。他从家里找到那部字典,翻到画着常北望侧面那一页。顺着线条,他的手指划过了十几年前的那张脸。骨立的轮廓深深渗透在纸页里,抠不出来,也擦不掉。这张画像还是能让他心疼。那是透过阿佑的眼睛看到的常北望,两人叠加在这画像里,俞家宝也不知道让他痛苦的是常北望,还是年幼早慧的阿佑。
看了半晌,他猛然意识到,他不能被这种情绪淹没。马上他就要再次离开北京,走向更开阔的前程,未知而新鲜灿烂的欧洲等着他。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扯个粉碎,扔进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说:
算了算还有13章的存稿,而且剧情进展比较激烈,所以改成更五休二,希望能早点完结。